许慎远死后的第二天,章茵进入董事会主持大局。
第三天,灵芮集团的股价跌到谷底。
第四天,章怀莹因为心悸呼吸困难,进了急救,胸外科主任判断病人的情况需要立即开胸,手术紧急,按规定经审批后立即执行,无需亲属签字。
第五天,灵芮的危机公关紧急运作,拿出了舆论战的方案,与此同时,章家的律师团队正式对尹志忠本人及其管理的新锐药业公司提出多项民事诉讼。
第六天,一名灵芮的集团高管在接受采访时“不小心”泄密,透露出公司背负的巨额负债,牵涉旗下多家企业均有倒闭风险,霎时间,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章、尹两家正式开战。
第七天,术后的章怀莹出现严重感染,一度病危。
章茵作为一夜之间经历巨变的悲惨孤女,天然占尽同情分。都知道尹、许二人是并肩上过商业杂志的奋斗传奇,兄弟情比金坚,现在成了什么?农夫与蛇,忘恩负义,养虎为患,倒打一耙,更难听的,还要数瓜田李下的罗生门,一则章怀莹和尹志忠的婚外情谣言迅速传遍梅江商界,给许慎远自杀的悲剧增加出许多狗血的戏剧色彩,听故事的人不会去在乎真相,传到最后甚至连私生子的名字都曝光,据说也是一条小毒蛇,名字叫尹钰,章家独子章茴的车祸,和他脱不了干系。
不然就真的有那么巧?
这项指控严重,涉及刑事犯罪,尹家三父子被迅速推上风口浪尖,新锐药业股价也发生震荡。短短一周,两大巨头从你中有我变成你死我活,很不体面地让家族恩怨搅动了商场风云,牵连人物甚广,社会影响也就因此非常恶劣。针对这一系列事件,警察局、工商局、司法局、监管局、卫生部、检察院,相关的政府公共服务部门全部介入,这下不仅是医药板块的剧烈动荡,梅江的商圈要变天。
或者还不仅仅是商界。
章茵已经什么都不要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破釜沉舟,拼的是同归于尽,鱼死网破。
外面,是腥风又血雨,飞沙也走石,轰轰烈烈,刀光剑影,而所有的事情对于尹钰来说,其实,全都没那么重要,至少无关紧要。
只有一件事他真正在乎——
章茴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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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钰走到床尾,按照要求将病床摇起。
医生剪开了章茴喉咙上的固定带,一边操作吸痰器,同时动作熟练地将一根二十厘米长的软管,慢慢拔了出来。
约束装置下的章茴无力地弹动了两下,发出痛苦的几声呛咳,助手连忙给他扣上去氧气面罩,扭头去观察心率。
“可以。”几分钟后,医生点点头,“观察吧。”
尹钰也松了口气。
他上前握住了章茴的手。
半个多小时后,血氧和心率稳定下来,护士来将面罩换成了鼻导管,告诉他,“别着急,很快就会醒了。”
尹钰点点头,“嗯。”
都等了这么多天,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他用拇指一点点轻揉着章茴的那只手。
瘦了太多了。只剩下苍白的皮包着骨头,骨节硌得人心里难受,那枚银色的戒指挂在无名指上,圈口大了许多,空荡荡地歪着,看上去很容易滑落。
尹钰怔怔地摸了它一下,转而把自己的五根手指和他的扣在一起,抬起手腕,将泛着青色血管手背在唇下一吻。
他喃喃地问,带着几分心急,“你究竟等什么呢,怎么还不睁眼啊?”
章茴就在这句话之后,颤动了两下睫毛。
尹钰直起了上身。
章茴的眼皮艰难地抖了抖,眉头皱了两下,睁开眼睛。
尹钰的手握着他一用力,又浑身一颤,蓦地松了开。
许是很难辨认清眼前的东西,章茴闭上眼睛咳了两下,又吃力地眨了眨眼皮。
他喉咙间发出虚弱的一道气流,“小钰……”
“茴哥!”
尹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却是站起来,猛地后退一步,离病床远了。
“我去叫医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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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跌撞撞地出了病房,一路差点撞翻了病人的输液架和护士的医疗车,他越来越慌,及至到了科室主任的值班室,他面色苍白,满头的汗,梁院长正和李主任一起看章茴的片子,扭头惊讶道,“没事吧,小钰?”
尹钰扶住了门框,压低了面孔,“他醒了。”
两位领导“蹭”站起来,
李主任经过他时,扶了他胳膊一下,“你怎么回事。”
尹钰快不行了,他只能深深地垂着头,忍着哭腔摆手,“没事,你们快去。”
两人就越过他出了门,没再管他,一前一后地沿着走廊,快步往病房走去。
过了一会儿,尹钰缓过来了,他转过身抬起头,深深地看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用手擦了下泪,又掏出手机,盯着屏幕上跳动出来的来电显示。
他接了,抽了下鼻子,“哥。”
“章茴醒了?”
“嗯。”
尹钰的目光由激动变得平静,手机虚虚地搭在耳边,他对着那个方向,又出神地多看了好几眼,神情里满是不舍和哀伤。
“我这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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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想到,章怀莹的状况,会迅速地变得如此糟糕。
事已至此,所有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尹松炜和尹志忠的计划,从章茴的车祸开始,紧接着是许慎远的自杀,章怀莹身体的恶化。
接连而至的意外和惨剧,像一个个可怕的重磅炸弹,一次次爆炸后,终于换来了一个疯狂的章茵。几天前,来自市委的几通电话打到了尹志忠的手机里,当晚,尹钰看见尹松炜和尹志忠父子在书房中对坐着沉默,氛围凝重,面色都很难看。
听说章茵要嫁给孙实嘉。
章怀莹又一次被推进ICU,监护室外,尹钰望着章茵面容麻木地翻动诊断单,似乎已经不再有任何的情绪,尹志忠走上前去说,“茵茵,我们得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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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钰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条的会议桌上,只有章茵一个人坐在尽头,她双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低着头,面容枯槁,神情平静。
尹志忠和尹松炜都在桌子的另一头,站着,他们身后,几名集团里资历老的股东,还有重要的高层,也都没敢坐,这些人见到尹钰进来,就都安静地转了身,一个个地出了会议室。
“公事说完了,现在没有外人了,我们该说说家事。”
尹志忠的声音很软弱,气势很低,“茵茵,到了这一步,我们真的……没有想到。”
一份报告书捏在尹松炜的手中,他低着头过去,小心地放到章茵面前的桌面上。
“伯母她……”
尹钰知道,早先梁院向尹志忠汇报时,他也在旁边。
没几天了。她求生意志薄弱,自从许慎远死后。
可能这世间,真正存在着心灵感应。
章茵的情绪没有变得激动,她好像已经没有力气、也不准备再对他们尹家的人施加愤怒和仇恨,甚至都不愿意分出眼神来再看他们一眼。
她冷漠得像一具没有了感情的空壳,对着眼前的纸张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
“好,你们刚才说的,我答应了。”
“只有一点,把我弟弟和母亲,都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