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茴的噩梦怎么也醒不过来。
火雨是黑红色的,散发着焦臭味道,落了他一脸的腥,他的肉身在无限的燃烧中承受着煎熬,被毁坏,变残缺,却怎么都无法消失,抽象的梦境,具体的痛苦,时间无尽地循环,他就是无法消失。
ICU里没有昼夜,他身处黑暗,却知道灯始终是亮着的,身体浸入疼痛,又失去感知,轮回一样没有休止,意识则在昏迷和清醒之间无序地游离,不记得被推进过几次手术室,无影灯太刺眼,耳边常响着冰冷的仪器声音。
有那么几段时间,他轻飘飘地飞起来,灵魂和身体全都没有痛苦。
却又总能坠落,有人按压他,有人拽着他,让他再次重重地撞上这人世间的大地,陷回那冷而黏的一滩烂泥。
拽着他的有许多手,有的他能认得出来,时而是姐姐的,时而是小钰的。
小钰……尹钰?他?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是,正在哭吗?完全看不清楚,视觉模糊,面前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类似某种结界,仍旧将他和真实的世界隔离开来。
倒无所谓,其实他真的没有很想回来。
尹钰的脸变成尹松炜的,又变成章茵的,又变回来……
仍旧是轮回……
反复……
没有真的……
那楷容呢?怎么没有杜楷容的脸呢……
就这样,他昏昏沉沉地又回到了可怕的梦里,熬了不知多久,再睁开眼,仍旧是有人紧攥着他的手,絮絮地低语,声音仿佛由远及近,由虚假渐变成真实。
章茴努力地要睁眼睛,视野里的光线先是从黑过渡成暗红,红色淡了淡,然后就骤然一下,白色日光像一把把雪亮亮的大刀子,明晃晃地刺进了眼球里面。
他张开嘴唇,最初的一下没发出声音。
手被攥紧了一下,他试着吞咽,喉管像被撕裂了一样地疼。
“姐……”
只是气体流过,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道声音,但章茵显然是听到了,她瞪大着眼睛,
“小茴,是我,我是姐姐,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章茴觉得自己的大脑非常迟钝,强烈的疼痛优先于一切被感觉到,从内脏、从四肢、从各处骨头里渗了出来。
太痛,他忍不住地要叫喊,可是出不来声音,他发现自己的喉咙是真的被撕开了。紧接着,四肢百骸的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汇聚而来,逐渐剧烈,他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只轻微动了动,就呼吸困难,一阵剧烈的心慌。
章茵见他口唇发紫,手和脚突发了痉挛,吓得大叫医生。
值班医生赶来,轻描淡写,说只是因为麻醉药被代谢掉。
但由于患者痛感剧烈,又无法完全使用约束带——他身上的好地方太少,只好打镇定剂来过渡。
章茵往后退,双手捂住了耳朵,监护仪器尖锐的报警声真的要让她精神崩溃了。
她看着护工和护士一起,熟练地压住弟弟的身体,医生抬起手,手法灵巧而平稳地配好几支针剂,将它们依次注入进他胸口的置留针中。
病床那边的动静,逐渐慢慢、慢慢地平静下来,章茵这才放下双手,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又往后踉跄两步。
后背却没有撞上墙,温热柔软,是一个胸膛。
章茵慢吞吞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无神,没有了那种小动物般的机敏和灵动,甚至是没有了任何的光泽和活气,像一潭被堵死了的苦水。
孙实嘉看得满脸爱怜,他温柔地伸出手臂,把她轻轻地揽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全然地接受,尖尖的下巴只是在他肩膀上搁了搁,就轻轻地推开了他。
“我没事。”
章茵自打从昏迷中醒来,就变得很克制,哭也是很平和简单,只有一左一右的两行眼泪,细细地、直直地滚在那张娇俏而苍白的小脸上。
“外面怎么样了。”她自己站稳了。
孙实嘉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没有大事,尹志忠渐渐消停了,不再有动作。”
章茵面无表情,“当然,他们已经得偿所愿。”
“不要多想了,都交给我,你千万别再……茵茵,知不知道我要吓死了,伯母把你托付给我,你要是有三长两短,我怎么……”
章茵身体一抖,咬紧了牙关。
孙实嘉立刻知道说错话,闭上嘴。
沉默持续片刻,章茵一扭胳膊,脱离了他的手,绕过他,推门而出。
“茵茵!”
他追出去,在门口拦住她。
“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章茵的手腕再一次被控制住,这次被是压在墙上,但孙实嘉很快就意识到不妥,松开手,和她拉开了距离。
一向体面庄重、老成持重的孙大少,在他面前变了一个人,手指无措地扣了扣裤缝,连看她的眼神都小心翼翼,就好像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而他仅凭几束目光,都能把她看得碎掉。
章茵突然爆发,猝不及防地抬起腿,用很大的力踢了他的膝盖一脚,她愤怒喊道,“姓孙的!你别可怜我!收起你那些虚伪的套路!”
孙实嘉没躲,眉毛都没皱一下,脸上还是很诚恳的神态,“我是想帮你……”
“放屁!你他妈的……别把趁火打劫说得这么好听!你这种小人做派我最讨厌了!我这辈子都看不上你这种人!要不是我妈的遗愿,我才不会嫁给你!死也不会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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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章母去世。
抢救持续了多久,章茵就在门外跪了多久,谁也拉不动她,也不敢上前,最后她哭成泪人,休克过去,孙实嘉才冲上去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一刻钟后,章怀莹就走了,章茵没有听到遗言,孙实嘉作为准女婿守在床边,听到了,但没什么有用的,无非是把许慎远的名字,重复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没有声音。
她去世前的这段时间,章茵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她虽然一直是多愁多病的身,可大家也都纳闷她的身体怎么会如此迅速地衰败,就连医生也没有解释,她甚至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许慎远的死讯。
或许只是大脑不知道,但身体知道,心知道。
有那么一次她提出想见见儿子和爱人,章茵撒谎骗她,她就微微一笑说算了,等好了,回家再看。
然而她转天就握着女儿的手,说我的宝贝,以后如果就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伶仃,没依没靠,我怎么舍得啊。
章茵泪如雨下。
后来,她就和孙实嘉订了婚。
让母亲放心,也因为当前的局势,天宇答应会尽量帮她挽回家业。就算灵芮宣布破产,也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料理,想尽可能多地保住章家的资产,对当下的章茵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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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实嘉低了头,把表情遮掩进阴影里,像是有点受伤。
不过很快他就提起温暖儒雅的笑脸,用很平稳的、很令人心安的语调和情绪,轻声细语地安抚她。
“昨天又和律师开了一夜的会,天宇会尽力收购一部分股份,爸爸的意思是最好还能留住几家工厂,作为实打实的资产握在手里。”
“明天继续和尹志忠谈判,虽然可能会比预想要打折扣,但总体应该是没问题,我们前年研发的新技术和新生产线,都是他想要的,更何况舆论对他不利,越拖延下去,他能得到的越少。”
“为了演戏给市里的人看,他提出来想亲自操办伯父和伯母的葬礼,也作为交易的一项,我拒绝了。”
章茵抬了抬眼皮,嘴唇微动。
孙实嘉叹了口气,礼貌而克制地捏了捏她的肩头,仍旧保持着令她安全的距离,语气也仍旧温柔、包容、耐心。
“你要是不愿,我们可以不结婚,我先不和爸爸说,让我帮你把事情都落定了,再取消订婚。”
“相信我,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强迫过你,以后也绝对不会欺负你的。”
“茵茵,我只求你别这样想我。”
“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