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尹钰竟然又来。
章茴浮在梦的边缘,无意识地抓着身侧的床单,突然感觉手心里钻进来什么,他拧着眉睁眼,看见人拿着拧干的小毛巾卷,正在仔细地一点一点擦他的手。
温软湿润的毛巾从手心一丝丝地带走热量,这样的护理,竟然真的让他舒服了一点。
尹钰心疼地托着他的手背,小心的样子,像托一只易碎的瓷盘,“你在发烧,怎么没人来管你?手肿成这样!”
白天给伤口做清创,疼得昏过去,后来就发起烧,浑身都浮肿。
章茴把身体里微弱的力量都汇聚在手臂上,挪了下手腕。
“别多事,也别再来了。”
他嫌恶地闭上眼睛,“烦人。”
尹钰空落落地举着毛巾,呆了半晌说,“你累就休息,睡你的不用管我,我……我就在这儿呆一会儿。一会儿就走。”
章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醒来后看到毛巾原样搭在床脚,窗户被恢复得很好,没人发现。
这个人去当小偷溜门撬锁,一定是一绝。
白天章茵和孙实嘉一起过来,不知道他其实醒着,在病床边接电话。
“签好了……原件在我办公室……叫刘律师处理吧,嗯孙实嘉和我一起,葬礼……”
说到这里,她捂着手机出门。
只言片语,但足够章茴听得很明白。
灵芮,真的没了。
家也是。
他的前半生都背靠大树,轻而易举就活得高高在上,因此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人间疾苦,没有事情给过他太深邃的痛苦,也没有人教会他该怎么忍受这些。
世间于他来说,已成孤零零的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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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
疼痛总在深夜会发作得更剧烈一些,没有尹钰来吵,他也睡不太着。
章茴虚弱地睁着浮肿的眼睛,只有一条缝儿,“你准备每晚都来?”
“又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成这样了?”
尹钰跺了下脚。
白天又进了一次抢救,心脏骤停,不知道哪里的炎症,消炎药挂了整一天。
人的身体还真是非常奇妙的存在,器官就像汽车上的一个个零件,撞碎了,压坏了,都还能修,破破烂烂地塞回去组装好,竟然还能是一具差不多的人形。
把他救活,让他肚子里这套东西能勉强维持这副身体运转的医生们,简直太不容易,而章茴一点都不感激他们。
他闭上眼睛。
“死不了。”
章茴是真不明白了,这人来得悄无声息,鬼魅一样吓人,来了就做些没用的事,说些没用的话。
到底什么意思。
越发疑惑着呢,尹钰那边竟然开始掉眼泪,甚而开始抽泣,过了一会儿,实在听不下去的章茴睁开了眼,“你再哭大声些,外面的人就醒了,或者我直接叫他们进来,把你扔出去。”
哭哭啼啼的声音小了些,尹钰咬了咬嘴唇,泪眼抬起来看他,就好像反而是他受了多大罪似的。
章茴看得一股暴躁的火儿窜上来,“装什么啊!我死了,你们不是应该更高兴吗!”
“不——”
尹钰紧咬牙关,眼神悲愤,后面的句子不知道为什么,不肯说了。
几秒钟后他泄了这口气,却说道,“上个星期,杜篆风的家人把他从医院接走了,第四期治疗做完了走的,出院那天我在场,挺顺利,为了弥补……他哥哥的死,所有治疗费用都免了,除了保险,另赔了他们几倍的钱,尹……尹松炜亲口说的,会保证他们后半生的生活。”
说实话,章茴有点惊讶,自他醒来,还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几个名字。
杜篆风、杜楷容、尹松炜。
每一个字都是牵心扯肺的疼。
比及身体上的那些折磨,更烈千倍百倍。
忍耐变得艰难,他呼吸粗重几分,伴随着仪器屏幕上的曲线波动,尹钰“蹭”一下站起来,简直不知怎么是好,“你……你不要激动……我错了!我觉得你会想知道。”
章茴费了好大的力气,将身体和大脑的反应平息下去一点点。
“确实,我想知道。”
尹钰一下子跪了下来,压住他颤抖的手,握在胸口贴着,“不行,我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
章茴扭过头,凝视他恐慌的面容,无措的双眼,“先不许哭。”
尹钰盈在眼眶里的泪水,将落未落,竟然还真听了他话,没能掉下来。
章茴突然很想笑,眼前的少年还是从前那样,而他的人生已经宣告毁灭,几乎要成为一只怨怒的鬼魂。一个月足可以翻天覆地,一个月前,尹志忠是一位可亲可敬的长者,尹松炜是他最信任的伙伴、弟弟,而尹钰……
这世界怎么这么残酷啊。
“我爸死的时候,你看见了?”
此刻的章茴变得异常的平静,“和我说说,他什么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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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钰努力地兜着眼睑上两汪水,愣了,没敢吱声。
但是章茴的眼神那样坚定、坚持,对尹钰来说,甚至有点威严了,他的话,或者说指令,总是具备强大的压迫力。
“说。”
尹钰抹了一把脸,低下头。
沉默的时间持续了好几分钟,章茴仍旧耐心地等,尹钰就开了口。
“一开始是听见警笛……”
……
一段叙述,就是一段酷刑,章茴从头到位听完,脸上的颜色直观地褪掉了一层,变成冷白发着青。
然后他郑重地点点头。
“好。”
“谢谢。”
尹钰也嘴唇也有点颤抖。
这段时间,他进入了太多此生难忘的场景里。
也是天天做噩梦。
“小钰。”
章茴叫他,尹钰方回过神,像是被刚刚他自己的言行,抽了些魂魄出去。
“对不起……”
尹钰道歉。他代替不了尹松炜或者尹志忠,他是道自己的歉,有太多的错了,他的贪婪,他的欲望,他不识大局,蠢笨粗心,铸成了最后的错,最后的悲剧,一万句对不起都表达不出他的悔和恨,他的痛和惜。
他真的恨自己。
“小钰!”章茴又叫了他一遍,他有些吃力地提高了音量,“你听我说。”
尹钰从情绪的泥潭里出来。
“茴哥。”
章茴仔细地盯住了他,说,“我有一件事,要求你。”
章茴很少求他做什么事,因为用不着求,尹钰从来都会照做,而这一件事,几乎成为他后半生的梦魇,也成为除死去的杜楷容和活着的杜篆风之外,阻隔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最大阻碍,以至于每每想起来,尹钰的心都得滴上一回血,疼得他需得狠狠抽上自己几个大耳刮子,方才解气,才解恨。
“什么事,茴哥。”
章茴说,“你想办法骗过那些人,我要出去。能做到吧?”
“什——”
“明天是我爸妈的葬礼吧,我姐什么都不告诉我,但我想,你肯定知道。”
尹钰像雕塑一样凝固了几秒钟。
“能。”
而随后,他立即否定,他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不不!”
“不行……不行的……我做不到!我,我会死的……”他声音颤抖,“如果我这样做了,茵姐真的会弄死我……”
章茴躺着,昏黑的光线让他唇角的微笑变得惨淡,也变得诡异。
“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弄死你。”
尹钰的脸已经“唰”的一下,白下去了。
他好像在做决定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可是……”
他嘴唇颤着,极轻地吐气。
“你会死的。”
“不会。”
章茴这两个字,接得迅速,并且还是那样的坚定、坚持。而尹钰只是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很用力,他的眼球几乎都要爆炸,眼角几乎都要裂开了。就这样激烈地看着他,愤怒地看着他。
章茴淡淡一笑,“死就死了。”
尹钰被惊呆了,或者是被震慑住了,他一动不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钉在那里,通红着一双恐怖而空洞的眼睛。
他的眼神一定是狰狞的。
“小钰,我求求你。”
章茴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又用了“求”这个字。
“我答应你,如果我这一次没死,就再也不会死了。”
“帮我这一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