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晴跟在尹钰的身后踏进新锐总部大楼。
梅江市CBD最惹人注目的地标建筑之一,一到晚上就和周边建筑一起,通体披挂上华丽的城市灯光,又由于极具设计感的外形条件,在一众高楼中独树一帜,和伫立在楼顶最高处那巨大的红色菱形标志一起,显眼包似地彰显着自己在这座城市中的地位。
不过秦晴记得,十年前,那个标志是蓝色的。蓝白相间的条纹。
十年前的事,多数人都不会再提,只因新锐如今的势头,比起灵芮当年,更盛了不知几倍,大家反而会说,若是许能不那么刚愎自用,采纳接受了尹对于集团发展的建议和思路,或许章家,完全没必要落到这样一副境地。
当然,这些都是道听途说,于他这种无名之辈来说,都不重要,这栋大楼姓什么,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晚上九点,写字楼的灯仍旧亮着一多半儿。秦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打工人都命苦,他已经陪着尹钰连轴转了几个星期。加班他并无怨言,只要报酬足够丰厚,要命的是,老板最近的心情,非常不好。
这让他的工作难度直线上升。
尹钰的步伐一向很快,可能也是腿长的原因,有时秦晴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迎面几个人对着他鞠躬,他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大衣的宽大下摆在他身后带起风。
秦晴连忙快跑两步去按电梯。
专梯直升到四十一层。
饶是不常来,秦晴也知道四十一层有什么。
董事长办公室。
可是尹董事长不是已经很久都不管事了吗?
电梯门一打开,秦晴就看到了熟悉面孔,得到救星了一样,“叶助理。”
“秦秘书。”叶涵礼貌而稳重地对他点头,然后微笑着欠了身,“小钰少爷。”
尹钰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究竟怎么啦。”
“还不是因为最近的收购风波?一家小制药厂的官司没摘干净,连累了我们了。”叶涵言简意赅。
“什么官司。”
“非法实验。他们的实验室的试验皮不是官方渠道。”
“这也不严重啊,和我哥什么关系?”
“本来我们也以为是小问题,可以压住,股权交割后才发现麻烦,这项技术已经部分应用投产,机构那头根本没有完全批完,药物流向市场了……”
尹钰顿住脚步,“被举报了?”
“嗯。”
叶涵点了点头,“差一点就性质恶劣,记者都险些堵药监局门口,董事长亲自出面联络才……”
“老头呢?”
“在里头呢,从下午四点开始,把所有收购文件一张纸一张纸地看了个遍,松炜少爷在旁边挨着骂。”
尹钰一下子站住,扭身就走。
“哎!”一向温顺和气的叶大助理失去了他的从容体面,不管不顾地抓住了尹钰的袖子,“小钰少爷!您这是干嘛呀!”
尹钰挑起眉毛来瞪着他,“干嘛?我回去睡觉去我!”
“睡什么觉啊……来都来了……”
秦晴第一次见严肃的叶秘书采用这种口吻和人说话。
尹钰一点儿不买账,“你们俩联合起来坑我是吧,奥,尹松炜闯了祸,我得和他一起挨老头儿的骂,上哪儿说理去?有好事怎么不想着我?”
“小钰少爷你真是说笑话!你们亲兄弟好得一个人似的,还分什么你我。”叶秘书竟然拿出了一种臭不要脸的架势,“而且这事儿还真得非您不可!监察那边对口的主管,上个月不刚和您吃过饭嘛,哎呦呦行行好吧,这当口能在董事长面前说两句好话的,也就您了,不然不得耗到半夜三更去?”
尹钰闻言就嗤笑一声,立马反驳,“哎别瞎说,不是亲兄弟。而且我每天都和人吃饭,你说的是哪个啊?”
不过话虽如此,他没再拒绝,顺从地顺着叶涵的力道转了身,抬腿走了两步,又不遗余力地怼起人来,“少给我戴高帽子,你叶大助理才是八面玲珑不可或缺,我看尹松炜吃喝拉撒睡都离不开你,你这么贴心?让我嫂子可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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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志忠好久没来过公司了。
尹钰知道,老头儿虽然口口声声要放手,当下却还不敢把实权都交出去,他还在犹豫,一是人选,二是时机。然而最近,尹松炜开始掌握新锐的核心部门,他自己也知道是老头的用意,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稳重守成,无功无过,倒也真没干出什么大岔子,几个月下来,老爷子啥也没考察出来,这可把尹钰看得着急。
干着急不行,他当然要做点什么。
一切如他的计划。在这边也埋了几个眼线,所以早在叶涵打电话求他救场之前,他就已经心如明镜了。
尹志忠这次,是真的被气够呛。
当然,非是到了这一地步,他尹钰也不会来。
董事长办公室的高大木门紧紧关闭着,侥是隔音不错的木料,也能够听到里面传来的呵斥怒骂声。
尹钰唇角挑着抹淡淡的微笑,享受般地听了一会儿,才敲了敲门。
门内声音停止,安静了几秒钟后,尹钰自行推开了门。
“爸。”
尹志忠自桌面散乱的纸堆中抬起头来,蜡黄的病容上泛着铁青。
“小钰?”
尹松炜吃惊抬头。
“你怎么来了?”
尹钰小心地看了父亲一眼,走上前,把跪在办公桌前面地板上的尹松炜给扶起来了,尹松炜垂头丧气地撩起眼皮,有气无力地小声道,“叶涵给你打电话了?”
“嗯。”
尹钰松开他,“爸,消消气。我或许能有办法。”
尹志忠没法消气,不仅没法消,那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几乎已经冲出他紧锁的眉头,突破了天灵盖,化成一根根无形的鞭子,把他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宝贝儿子尹松炜抽了成千上万遍。
因为在他心里,尹松炜当然是分量最重、最值得培养、最寄予厚望的那一个。
而希望越大,失望也总是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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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有办法?”
四十楼的天台,尹钰夹着支烟站在半人高的玻璃围栏旁,没有抽,任由白色的烟雾被夜风拉扯得到处都是。
尹松炜在旁边咳了两声,看向他的神色里多了几分狐疑,“到底什么办法?”
尹钰怔怔地望着远处,这里已经足够的高,眺望过去,浓缩的城市在视野里迅速流动着,红的黄的绿的蓝的,一个个微不足道的光点连成一道道光,沿着城市的血脉——道路,忙忙碌碌仿佛不知疲倦地动作着,时而汇聚,时而又四散奔逃。
视线转向楼下,他抖了下烟灰,“嗯,叶涵不都和你说了?”
“能行吗。”
“试试呗。”
尹松炜皱起眉,“试?你刚才唬老头子的啊?”
尹钰的瞳光从发散变得凝聚,他刚刚走神,在想章茴。
多年以前,也是在这个天台,他在楼下搬水桶,章茴和尹松炜并肩而立,居高临下地一起对着他笑,在夕照下的剪影显得那么高大。当时他笑得很好看,尹钰扭头看见了,拼命往楼上跑,可是电梯升四十层楼太慢,他气喘吁吁地上来,章茴已经不见了。
现在换他站在这里。
“不然呢。”尹钰回过神来,随口回应,“能唬住爸就是不错的了,你打算一直跪在那挨骂啊?”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既然尹钰出现在了那里,给尹松炜擦屁股的这件破烂摊子,当然是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尹志忠临走前又手脚并用地暴怒一通,兄弟俩不仅挨了臭骂,还有些拐杖和拳脚,大办公桌上的文件像雪片一样飞在空中,积在地上。不愧是工作狂人,六十六岁的病老头了,真遇到事儿比谁都认真,几百份文件里的错漏都被他一一挑出来,收购系列工作宣告暂停,等彻底解决了眼巴前的事儿,再由尹钰全权来负责。
烟快烧完了,尹钰才心不在焉地吸了一口。
“一步步走喽,先查一查举报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