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钰回到家天都亮了,他扑到床上倒头就睡,一觉直到了第二天的傍晚,醒来后他泡了个澡,在浴缸里悠哉游哉地对满是来电和消息的手机进行了简易浏览,然后把手机一扔,挑出一套西装,对着镜子穿好了。
秦晴开着车,已经在门外等他。
目的地是市区一家高端的本帮菜馆,包厢里面,孙实嘉和随行助理已经在位子上等着,门一开就站起来,“小钰,你可算是来了!”
“哎呦,姐夫快坐!”
尹钰快走了两步,意意思思地谦让了两下,就不再推辞,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上位——虽只有两个人,也要分上下的。
“姐夫请我吃饭,那我不客气啦,哈哈。”
尹钰捉起筷子,微微笑着垂眸,看孙实嘉手一挥阻住了助理,亲自倾身,给他倒满了酒杯。
突然间,有一种不真实感击中了他,恍然中,他似乎回到了十八岁那一年的秋天,章茴的生日派对上,他第一次见到了年轻儒雅、朝气勃勃的孙实嘉。孙实嘉,孙家大少,那时在他的眼里,和章茴,和尹松炜一样,是多么高不可攀的一种存在。
孙实嘉站在锃亮的一架三角钢琴前面,身着洁白的章茵在他的视线下弹奏出柔美的旋律,当时成家明也在,和他一起在楼上的栏杆内,艳羡而沉默地静静观瞧。
原来是命运早有伏笔。
那场派对上的所有人,全都和预想中的不一样,尹钰想,世事难料,他们几个人的关系,竟然成了现在这样。
蓦地回过神来,是孙实嘉在叫他“尹总”。
尹钰迅速拿捏起该有的笑容,“干嘛呀,姐夫,还是叫我小钰。”
“小钰啊,我就有话直说了,今天来请你呢,主要是……”
他仅仅是开了个场,尹钰就又走了神。
倒也不用听,拿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为了什么,天宇这一季度的产能太差,已经越过了偏差值,按照合同规定,这边投入的资金也相应要减少,并且双方财务要重新核算资产净值,如果不再达标,新锐有权重新招标。
主要原因是天宇的资金链问题,尹钰当然有所耳闻,并且已经持续袖手旁观了好一阵子。
他走神,主要在想章茵,想到章茵当然就想到章茴,今年三月她过生日,尹钰躲在绿夜店门外的一堵墙根底下,偷偷摸摸地扒着窗户看他们四个人其乐融融地说说笑笑——章茴,章茵,成家明,杜篆风,齐齐整整像一家四口,那一晚他真正酸得要命,后来灰溜溜地走了,他想他醋的不止有成家明和杜篆风,还有章茵。
他这人就是不讲道理,哪怕是章茴的亲姐姐,他也照酸不误。
成家明说“和章茴没什么”的话,他只信六成,但哪怕是信了这六成,还是不耽误他敌视他,谁让他和章茴走那么近呢,甭管什么原因,还那句话——就这么不讲道理。
想着想着,他又有点儿偏执地生起气来,气章茴从不把他当回事儿,什么都不愿意对他解释清楚,更气自己是个十足傻冒儿,那么沉不住气。
耳朵边孙实嘉的所述的资金啊,困难啊,保证啊之类的云云,全让尹钰当了咬牙切齿的背景音。
最后,尹钰直接干脆利落地将孙实嘉打断,“你不用说了姐夫,既然合作,天宇的困难就是新锐的困难,我都知道,这季度就算了,而且我还会到苏行长那里,给你的那笔贷款说上两句情。”
此番话落,孙实嘉直接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虚着嗓子又问了一遍,“小钰你说什么?”
尹钰不耐烦地笑了一笑,笑得是皮和肉各不相干,正是皮笑而肉不笑,“姐夫,你没听错,你别担心。”
“哎呦……那真是……让我说什么好……”
孙实嘉不会傻到拿尹钰当慈善家,正竖起耳朵,等着对方说条件之际,却猝不及防,听他聊起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家常话,“哎对了,二少爷最近怎么样啊?我好像,很久都没听到过孙彦成的消息了。”
孙实嘉眼珠转了转,一头雾水地如实回了答,“他呀,不成器,天天倒腾他手底下那几个画廊,也没折腾出什么艺术成就来,喏,现在拿着他那点儿作品,跑国外去祸害老外了,我看是白瞎!最近还打电话伸手管我要生活费呢!”
尹钰当然对孙彦成毫无兴趣,心不在焉地点了头,他顺着这点儿铺垫,笑眯眯地继续问了下去,“那章茵姐呢,最近身体可还好?上次我听家明说——”
“成家明?”
孙实嘉有些惊讶,“小钰你怎么会,和他有联系?”
“当然有了。”尹钰一本正经道,“好歹我们算同行,行业里大会小会难免要见面。”
“也对。”孙实嘉开始谨慎。
“不瞒你说。”尹钰叹口气,“最近我在灵杰器械这个公司上,确实犯了不少头疼。”
肉眼可见,孙实嘉的眉毛跳了一下,好像这对他来说也是个不可说的禁忌话题,“灵杰嘛……我确实也不了解……家明只是偶尔会来家里吃饭……”
“嗨,别着急啊。”
尹钰笑了一下,故作轻松地打趣他,“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怕什么。”
话赶话到这个份儿上,孙实嘉倒显得有些扭捏了,他面露难色地权衡了一番,迫不得已才咬着牙说了句,“哪有什么怕不怕的,你只要开口,能帮的忙我一定尽力帮。”
尹钰观察着他,心想成家明这个墙角,或许还真有可能能撬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天然就不好感孙实嘉,总觉得他这个所谓的“老实人”,其实是很虚伪的。
虽然没有证据,仍旧仅仅是直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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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钰转动手里的酒杯,思忖着,良久后盯着对方一笑,“倒不是什么难事,就是我们项目部呀,一直想和灵杰合作,找我说了好几次了,奈何成总始终不给面子呀。”
“合作?”
孙实嘉有些不信,“新锐……想找灵杰做项目?”
怎么可能,两者的体量规模成十倍百倍地差异,在制药业里要说新锐得求到谁才能办成事,那绝对是没有,更别提这样一个小小的民营企业。就算是他不知情,灵杰器械真掌握了什么了不起的核心技术,那尹钰也用不着这么麻烦,正好他们行业内正“整合”得如火如荼,新锐稳坐着老大哥的交椅,索性趁着洗牌,直接把灵杰收购了,不就一了百了?
思及这一层,他又突然恍然大悟了。
哦,还是因为旧事。
他明白了,为什么尹钰找到他。可是那过去的事情太复杂,他早已不想掺和,当年能果断对章家伸出援手的孙家,如今已经日渐衰落,眼见着已经寻不回往日的荣光,而十年前那个激情锐利的孙实嘉,也已经老了,自从父亲去世,天宇也老了,已经有了腐朽味道的大梁就生抗在他不再年轻不够坚强的肩膀上,他必须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他在乎不了那么多了。
脑中千回百转,孙实嘉最终叹了口气,自己饮尽了杯中的酒,他说,“唉,我其实早劝过章茵许多遍了,该过去的事情,就得过去,总纠结在心里,人还怎么向前看呀。”
尹钰眯了下眼睛,脸上还是笑,“你还真是通透。”
其实他心里很看不起对方:没骨头的东西!就连成家明还敢说句硬话呢。
“唉哪里哪里。”孙实嘉真以为在夸他,自谦地放下酒杯,脸上堆起了几分笑,真不愧是擅长做表面功夫,笑容很得体,介于谄媚和亲切之间。
“所以需要我做什么?”
尹钰继续勾了勾唇,言简意赅地答道,“不为难你,就是希望你牵线搭个桥,把人约出来,改天咱们一起吃个饭。”
“那好说好说!”
“等等。”尹钰又继续补充,“不过灵杰的事,成家明好像自己做不了主?”
“额。”孙实嘉颇显得为难,“小钰,不是我不帮忙,章茵她可能……不太想见你……这我也没办法……”
“那既然如此……退而求其次,换成章茴呢,也行吧。”
尹钰故意作出云淡风轻,随口一提的从容样子,“说来,我和茴哥啊,从上次我妈葬礼,就一直没找到机会再见面,倒是时间也蛮久了。而且我听大家说他和成家明俩人的关系倒是匪浅,把他一块也请来,是不是会很有作用呢?”
孙实嘉倒是深以为然,对此像是认同,又像是欣慰似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抿嘴一笑,“是,他和家明啊,是真不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几乎就差捅那一层窗户纸了。”
尹钰的额角抽动,非常勉强、非常努力地,持续保持了脸上塑料的微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来约时间。”
孙实嘉这次没再迟疑,痛快地答了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