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茴第二天中午下楼,又看见了那辆黑车。
他皱着眉走过去,这次没等他敲窗,车门自己就开了,徐璨从驾驶位钻出来,咧开嘴露出一排的大白牙,“章先生好!”
章茴说,“昨天没把我的话带回去?”
不知道徐璨以前是不是当过兵,举手投足间有着一种别样的硬派和利落,他像打报告似的,一本正经地站直了身体,“带回去了。”
章茴想笑,“挨揍了吗?”
“没有!”徐璨一脸严肃,回答是规规矩矩,干干脆脆,一字一句的:“不过老板说了,我要是完不成任务,回去一次揍我一次,干脆就让我在这儿一直呆着,您的性格好,肯定不会为难我!”
章茴冷冷笑了一下,“我的性格好,他说的?”
还让他先玩上道德绑架了。章茴玩味地眯了眯眼睛,“我要是先揍你一顿呢。”
徐璨顿都没顿一下,“老板嘱咐了,让您出气,不许还手!”
然后他就直着个脖子低下了头,看上去,要任他欺凌。
……
行啊尹钰,和他玩这个。章茴气乐了,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都是不要脸皮的人,他这个身格往这里一杵,没人信他能被自己欺负,章茴也没这个兴致,他当然有自知之明,既然动手动不过尹钰,自然更没法匹敌他手底下这个年轻壮实的武生。
不行了就是不行了,逞强自怨,让人这样拿话哄着,有什么意思呢。
更何况,折腾人家干什么。
章茴的心情黯淡下去几分,原本要出门打算要做的事也忘了,他隐蔽地将情绪收到眼底,一转身,准备上楼回家,眼不见为净。
“哎,章先生!”
章茴耐心地停住脚。
徐璨跑步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手脚麻利地从中拎出了一只手提袋子,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并两个翠绿颜色的大西瓜。
他拎着这些东西,脚步轻快地往章茴面前又窜了一大截,“老板算着日子,让我去医院把这个月的药和敷料给领回来了,不用您再跑一趟。还有,老板还说绝对不能空着手拜访,我琢磨着今天夏至,给您买水果解解暑!还有还有,我一早排队去买了点甜食,这是小风同学爱吃的,而且我特意定了低糖份的,不会对身体产生负担。东西嘛,呃,有点沉,要不要我帮您拎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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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坏了,章茴左手拎着袋子和礼盒,右手上挂着俩沉重的西瓜,艰难地爬上了六楼,又艰难地进了家门。
防盗门在他身后“咣”的一声。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杜篆风盘腿在沙发上,正对着电视打游戏,回头对着他匆匆一瞥,脑袋没能转回去。
他惊讶道,“啥呀这都是!”
把游戏手柄往旁边一扔,他起身走到餐桌前,章茴已经把东西一股脑儿都丢在了桌面上。
杜篆风对着圆溜溜的两个大西瓜,不明所以,“你不是买菜去了吗?中午饭吃什么?”
章茴低着头没看他,一边喘粗气,从裤兜里往外摸出了手机,一边解锁一边抬腿往自己卧室走,走两步他转了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头对着餐桌点指两下,“就这个,吃西瓜。”
手指头有点儿发颤,话语里还带着点微妙的小气愤。
杜篆风一脸懵,“什么跟什么呀……你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章茴没搭理他,不过又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
“哦对,还有。”
“这个。”他回手扒拉了一下桌面上的袋子,“这东西是有人特意买给你的,你给我吃了它。”
杜篆风莫名其妙地也皱了眉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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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璨坐在车里复盘,仔细思索着自己是否有哪句话没按尹钰的叮嘱说,同时继续啃食他手中的午饭——还是面包。
它来自于梅江老城区一家还算有名的做手工点心的老店铺。这家店名气大,口碑好,任何时候去都要排长龙的,即便是今天早晨他去得早,将杜篆风爱吃的那盒绿豆糕买到手,也要了他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他顺手也就给自己随便买了早饭和午饭。
倒没尝出来多好吃,也不知道这老手艺好在哪。
徐璨不是一个讲究的人,吃穿一类,往往只需要有,于他就足够。美滋滋地将简易的食物填进肚皮,他正准备掏出手机,向尹钰汇报这半天的情况,突然就听得前方一声响,他猛地抬头戒备,发现是三单元的单元楼门被人重重地踢了开,已经很旧了的铁门撞到墙上,发出来了刚刚的那道声音。
杜篆风怒气汹汹地从大敞的门里冲了出来。
徐璨张开嘴,直了眼睛。
人直冲着他来,距离越来越近,徐璨的肢体却不知为何有些僵硬,等他反应过来,驾驶位的侧车门已经不轻不重地挨了一脚踹,徐璨只好抠开车门,小心地往外推了一点,“你……”
杜篆风没能收住脚,导致那刚启开的一条缝又“砰”一下被踹死,差点夹了徐璨的鼻子。
徐璨扭过头,对着方向盘愣了愣,下一秒,杜篆风扯开了车门,二话不说直接伸手进来揪住他衣服领子,是想把他从座位上拽出来。
他哪拽得动,小细胳膊小细腿儿的,徐璨连忙动手解安全带,一边顺着他的劲儿往外挪动身体,“哎小风,你别急呀——哎小风同学……”
杜篆风穿宽松的短袖短裤,细细的胳膊从袖管里伸出来,在正午的大太阳下,皮肤上反出了白亮的光,徐璨一边偷眼瞧着,算是被他拉扯着“弄”出了汽车,还未及站稳,对方的巴掌就开始劈里啪啦地往他脖子和侧脸上落。
徐璨配合着“哎呦”了两声,一低头,看见对方脚上蹬的拖鞋掉了一只。
他下意识弯腰要去捡,被杜篆风一把揪起来,“又是你?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自打几个月前,杜篆风在酒吧闯祸差点让人给扣住那次之后,徐璨就算暴露了。首先,他是尹钰手底下的人,这已经足以令杜篆风仇视,更别提之前的偷偷跟踪,还有为了伪装而说的一系列谎话,杜篆风当场就给他下了狠话——“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徐璨有点有理说不清,他也没想见啊,今天是他杜篆风自己冲下来的!
胸口的衣服在杜篆风手里被攒成一团,“你竟然还敢跟着我!”
徐璨让他拿着,被迫和他对视了一瞬,一瞬间他一愣,随即扭头,目光移开。
“我没跟你——”他说得是实话,“我这是工作——啊咳咳!”
杜篆风也不知道为什么气性那么大,手往上挪,掐他脖子上了,“狗屁工作!你还想骗我!私自跟踪是违法的,我打110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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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茴回屋,给尹钰打电话,第一个拨出去没能通,刚要拨第二个,就听见家门狠狠摔上的一声。
他心一跳,出卧室一看,杜篆风没影了,就连忙又追到楼下来。
下去的时候,二人在汽车旁边撕扯得正酣,徐璨的脸上已经被杜篆风抓出好几道血痕。
杜篆风是个没身手的,瞎比划而已,章茴三步两步上前,把难分难解的二人拆开了,他两手勒住杜篆风的胸口,抱起人往旁边一提,对方脚上的另一只拖鞋就也掉在地上。
“闹什么呢!跟我回家!”
章茴也是纳闷,杜篆风对徐璨,竟然如见了仇敌一般,比对待尹钰的态度还要激进上几分,他在空气中蹬着两只光脚,而徐璨看了章茴一眼,什么都没说,只窝窝囊囊地笑了笑,又弯下腰,把地上一左一右一趴一躺的两只拖鞋依次捡了起来。
这时章茴裤兜中的电话响了,他把杜篆风放下,往边上一推,“行了!你属猫的吗,怎么还挠人?”
他掏出手机,又皱着眉头指向了徐璨的手中,“把你的鞋穿上!”
徐璨摸了摸脸上的伤,摸出了两丝血痕,讪讪地苦笑了一下,他又乖乖弯下腰,把杜篆风的两只鞋摆正在了对方的面前。
杜篆风涨红了一张脸,“滚!”
要不是章茴眼疾手快拽住,他又要伸脚踢人。
手机上,跳跃起尹钰的回电。
章茴对着屏幕,看了一秒,接了起来,对面立马有喜悦的声音传出,“茴哥,你终于肯搭理我了?”
章茴没表情,一手扶着手机,另一手扶着腰,他是身累心也累,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的是烂账,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赖皮,杜篆风仍旧气急败坏,挂了彩的徐璨软硬不吃地袖手在一旁,人跟入定了似的,他情绪倒是很稳定。
闹闹哄哄的,章茴想,日子本来就没意思,越过越连清净的一时半刻都没有了。
章茴深呼吸,而后平心静气地开了口,“小钰,别再做这些没意义的事儿了,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