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尹钰木然地回了神,视线在章茴脸上一扫,“灵杰实验室听说优化出一套新的结晶流程……”
他面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洋洋洒洒地扯出来一篇闲淡,胡说八道程度呢,在座的除了孙实嘉这个外行,没人听不出来。
一顿饭吃得东拉西扯,章茴始终没说话,但也没掉脸,云淡风轻地喝着汤,颇有一种心不在焉看人表演的姿态在。
苦了成家明,费尽唇舌地与其周旋,到最后尹钰也明显装不太动了,在接了几个电话后,就发表道歉要率先离席,走前,还在孙实嘉的“推动”下,和成家明握了好一会儿的手,达成了一些“合作”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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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安静下来,成家明轻轻叹了口气,孙实嘉听见了,看他一眼,也叹了一口。
然后他伸手给章茴夹菜。
“看来这家餐厅合你口味,以后可以常来。”
由于一直在吃的缘故,章茴已经饱了,但还是端起碗来,把孙实嘉给他夹的一著食物吃了下去。
然后他拿起杯子来喝了口水,站起来,“姐夫,我也走了。”
“你吃好了?没有觉得不舒服吧,我——”
章茴淡淡地一笑,打断了他,“嗯,还行。”
孙实嘉仰头看着他,心想这幸亏是章茴,要是章茵在,还不得活撕了他。
苦笑了笑,他承认了自己的软弱和残忍,他太自私了。
从心底里渗出几点悲哀,他低了低声音,“小茴,你别怪我。”
章茴又是一笑,那笑意浮在脸上,未达眼底,“没事啊,不就是一顿饭。何况之前也见过面,毕竟都在一个行业里。天宇现在正和他做生意,难处很多,这我都能理解。”
他这份不太在乎的态度,让孙实嘉更愧疚了,“我不是想逼你——”
章茴点了点头,再次打断,“知道。”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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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色已经暗掉,路灯亮起,霓虹闪烁,远处高架桥上堵了车,拥塞车流慢慢挤成了一大截,密密麻麻的汽车尾灯都是艳红的颜色,像极堵住了城市血管的一块血栓。
章茴抬起头看向天边,夏日昼长夜短,遥远的天幕尽头尚没有被黑色浸透,月亮刚挂起来,淡白的轮廓还很模糊,很弱小的样子,像要随时隐没进周身环绕的险恶云层之中。
他和成家明并肩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等,都没说话,等小武把车开过来,成家明就走上前去拉车门。
章茴站在原地没动,“你走吧,我先不回去。”
成家明一愣,“那你去哪?先送你。”
章茴只是摇头,成家明又想了一下,才明白了,他扭头四处看了看,啥也没看到,就扭身回走了两步,站在章茴跟前,“唉!他到底想干什么呀。”
提到尹钰,他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即便现在也没什么人要防备。章茴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其实对孙实嘉也有点,虽然他刚刚反而默认了对方的道歉。
他自然知道尹钰想干什么。
微风吹拂过来,并不带暑气,如今还没到那时候,夜风仍旧是凉丝丝的,给人的感觉只有柔顺、静谧和舒适。
别说,章茴此刻的内心真也挺平静的,头发掠过额头,带过细碎的痒意,他将视线放远,目光悠然而惆怅地对着远方璀璨的城市灯火,喃喃地说了一句——
“我猜,他应该,只是想见我一面。”
虽说事已至此,在成家明面前已经没必要藏着掖着,可是刚刚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连章茴自己都没有料到。
成家明也有点吃惊,“章茴?”
……
回了神似地回收了视线,章茴伸手,在成家明手臂上拍了下,“行了,走吧,我自己能应付他,别担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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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茴茫然地顺着马路走,没有方向。
对尹钰,到底该是什么样的感情,他早已梳理不清。其实他这个人,始终就很淡薄,很早他就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的感情,在经历了人生的巨变,从鬼门关回来之后,这种情况就更加严重,许多时候面对许多的事情,他是生发不出任何情绪来的。而之所以,他尚且能够作为一个“正常人”生存在社会环境中,不显得异类,其实仅仅是靠着一些审时度势装模作样的技巧,就像刚刚宴席上的成家明那样,不过只是在竭尽全力地应对,罢了。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他的灵魂已经不在他的掌控,就好像有一层塑料裹住了它,任何人都看不见的薄薄的透明的一层,束缚着禁锢着,令他永远无法再生长,无法再突破,无法再感知,只有悬浮在真空中,等待着肉身湮灭的那一刻。
到时候或许才可以解脱。
想到这里,头脑抽离,他突然想起来家里厨房的保鲜膜用完。
抬眼就看到了一家小型的便利超市,章茴推开门进去,找了一会儿,绕到最后面摆放厨房用品的货架。
以前的他,哪里想过会自己买这种东西,一切都有佣人代劳,他没进过厨房,甚至没怎么去过超市。
章茴不好意思说,其实他自己的自理能力很差。刚到法国的时候,孙家有给他安排房子和帮佣,来照料他,可是他觉得不自在,就连在医院接受专业护工的医疗护理,他有时都会难以承受,尤其当裸赤暴露在灯下,残毁和隐秘处被人触碰,即便他自己看不到,也总是会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狰狞的新老痕迹切割破碎,心中的阴冷更胜过一切的疼痛。
他那种厌恶是彻底的,没有理由,从他自己开始,波及到整个世界。
现在想想那段时间,他重新租了间房子后,就把手机丢进河里,断绝了和遥远世界的任何联系,维持基本的生活都只靠一笔现金,和几本旧书。生活真是很艰难的,他一个人,在狭窄的小巷里迷路,在异国的商店里徘徊,雪夜被困在废弃无人的教堂里,差点冻死,又从昏迷中自己醒来。他从此怕冷,每一个凄寒的晚上,他总是整夜睡不着觉,所以就只好去酒吧,只因为喝到醉就可以睡一会儿,而且只有当酒精完全迷惑了大脑之后,那些吓人的噩梦才不会来找他。
这样的生活,过一天是一天。他从不照顾自己,基本只吃便宜的消炎药和止痛药,由于不想留下就医记录,他不再去医院,在最佳治疗期没有经过妥善护理和复健的那条左腿,几乎要残废,他当然全不在意,每天上午一瘸一拐地到街道转角买几个面包,可以吃一天,然后他就躲在公寓里等待夜幕降临,夜晚一到来,就又可以出去喝酒了。
他活得简直不像个人。
可是即便这样,也已经是很努力的结果。
没人知道他怎样熬过最初的病痛,那样深邃的、黑暗不见天日的痛苦,甚至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无数次想要自杀。
无数次。
因为什么原因一直没有死成呢?现在想想,仍旧是不记得了,可能是害怕,人总会在关键时刻缺乏勇气。没有勇气,可也没有希望,后来他想,那就等取出来的这笔钱花完了,他就吞掉房间里所有的药片,把这条烂命的选择权交还给老天。
那段日子很不真实,于他而言,几乎像是存在于幻像与现实交界之中的时空,而他就如同行尸走肉般行走在地狱,浑噩迷离,不知生死。
记忆真正明晰起来,是在尹钰找到他之后。
他不知道尹钰是怎么做到的,孙实嘉反正一直没有找到。
脑海里无比清楚地刻下了那个时间节点,为什么深刻呢,因为那天他在酒馆,已经将身上剩余的所有硬币都换了手中的那瓶酒,再没有多余的钱了,如果他能顺利地一路喝一路走到家,尹钰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他的面了。
所以那晚并不只是一场普通的重逢,他又一次因为尹钰,失去了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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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茴的手指在几把亮晶晶的刀叉之上掠过,在大卷的厨房纸巾上掠过,在一排排硅胶的锅铲上掠过,他耐心地在货架上寻找,一层一层自上而下地,最后蹲下来,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拿到了他想要的两卷保鲜薄膜。
正在查看价签,头顶有一块挺大的阴影罩了过来。
章茴垂着眼,不知为何心跳得很快。他当然知道那是谁,扶着膝盖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阴影已经压到他身上,把他紧逼得贴紧了背后的金属货架。
尹钰平静地看着他,只是看而已,什么话都没说,章茴也仔细地回看着他,他脸上那对熟悉的眉和目都黑得浓墨一样,压得很低很沉,在昏昏的白炽灯管下,显得安静而郁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