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哥没立即接话儿。
他不知道从哪个兜里掏出来一只精巧的小烟斗,黄澄澄的,看上去是铜制,烟锅子里塞了烟丝,然后又见他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盒火柴,火柴棍儿上燃起火苗,点燃了烟丝。
他甩灭了指尖拈着的小火炬,眯着眼睛嘬了一口,却受不了似的呛了起来。
“咳咳咳……”
尹钰冷笑一声,“装逼。”
刀哥听了倒也不恼他,云雾缭绕,他神情中颇有一副你懂什么的不屑意味。
“徐璨查到的,肯定都和你汇报完了,我这边呢,没什么,姓叶的昨天带你嫂子去了家珠宝店。”
“尹松炜呢。”
“一切正常。”徐璨答道,“除了上班,应酬,就是回家,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账户有什么异动?”
“这我们还不敢查。”
刀哥插嘴,“你他妈的都是尹总了,自己公司,自己哥哥的账都没法子看?”
“废话!”尹钰皱起眉,“我要能露头,能自己看,要你帮忙干什么?”
他低下头,“我想想办法吧。”
然后又抬头,“万豪呢?有没有可疑的资金流?”
刀哥挑了眉,又不说话了,他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坐着,又被呛得咳了两口,然后紧拧着个眉头,在灰扑扑的土炕上磕了两下烟斗。
他咕哝着抱怨,“妈的……给老子呛成尘肺了,下次打扫干净了再让老子过来。”
尹钰看了他一眼,向着他倾了上身,手肘拄上膝盖,十指松松交叠,悬空着。
“前几天和彩光娱乐公司的老板在饭局上碰到,提起来他们公司一个直播业务的板块儿要转移走,十几个主播的体量,各平台账号加起来有三十多个。”
刀哥眼中精光迸射,“你有股份?”
“嗯,不多。”尹钰故意不给他透底,“你要我就给你牵个线。”
“运营和管理的团队能不能一起端?我们起步晚了,正需要这种成熟团队。”
尹钰看着他笑,笑得肩膀都耸了耸,“哈哈,在你怎么谈呗,我哪儿知道啊。”
刀哥知道因为自己没沉住气,让尹钰给笑话了。他清了清嗓子,“小钰,不是我不尽力,万豪真不好弄,侯利强是福建人,上世纪在港台那边都滚过一遍的,什么乱没经过,那个大股东又来历不明,兄弟我是真怕惹上事儿啊。”
尹钰静静地看着他,“梅江就这么大,搞娱乐的能容得下几家?咱们现在不弄他,早晚就要挨弄,哥,你信不信,这一刀能把侯利强和尹松炜都剁了,错失了良机,后面死的就是你和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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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刀子一愣,他好久没听见尹钰这么对他说话了,那股倔劲儿,那股狠劲儿,那股虎头虎脑的冷酷劲儿,好久都没从他身上再看见了。自打他低眉顺眼地跟在尹松炜手下从零开始混,自打他兢兢业业地去开会,去做报表,去当他的商人,当他的“尹总”,老刀子就已经快忘了那个十几岁就跟在他屁股后头打架,抄起木棍铁棍啤酒瓶,能毫不犹豫往别人和自己脑袋上招呼的小钰。
小屁孩儿,毛都没长全,当时兄弟们都笑话他,小孩儿从不装在心里,打架冲第一个,受了伤还不乐意治,说自己好得快,抠搜地把那点儿医药费上供给他那吸血的倒霉干爹。
或许是因为他很久没听尹钰说“咱们”,他叫这一声“哥”,上次听还是在好几年前。当时他阴差阳错地得知了吴连的下落,说法不对,应该说,结局。
他手底下一个跑船的兄弟,曾在边境走私大麻的团伙里见过他打杂,后来这伙子人因为黑吃黑让警察端了,当时这兄弟差点儿被卷入,还去做了笔录,听当时刑警闲聊说起,有个叫吴连的犯人让他们摸不着头脑,明明不是核心成员,看上去啥也不知道,绝对不至于判死刑,可是只有他,一进看守所就自杀了。
当时尹钰不在国内,不知道跑哪去了,老刀子给他打电话说了这事儿,尹钰在电话里没绷住,对着他呜呜地哭了一顿。就那时候,一边哭一边叫他“哥”,说哥你知不知道,我爸那时候让我从尹家偷东西,我不肯,后来他走了,我才开始偷,我再没见过他,偷了给谁呢?他当时哭得真惨,都快给老刀子吓坏了,他哭着说你知道吗,我这人总留不住别人,哭到最后是在嚎——你明白吗你懂吗,我心里的人,我一次都没留住过。
老刀子其实一点儿都不明白,他和吴连也算老熟人了,他看不起那个懒馋狡猾,一点儿血气和义气都没有的窝囊货,而且每次听到小尹钰真心实意地管他叫“爸爸”,他都颇为这孩子不值,不配当男人的人怎么配当爸爸?爸爸还得靠十几岁的孩子赚钱来养?而且连一丝的血缘关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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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得远了。太远了,都想到几辈子前去了。
老刀子回过神来,端着冒烟儿的铜烟斗,往尹钰脸上看,屋里那么暗,他脸上却还戴着一副方框的茶晶眼镜,镜片稍微带点儿颜色就会很有遮掩力,把他阴影下的一双眼睛掩盖得神神秘秘的。
他慢悠悠地又嘬了一口烟,“我早听出不对劲了,嗓子怎么了。”
“咳,就,上火了。”尹钰清了下他的哑嗓子,“我知道风险大,这么多年交情了,这个事真算我求你的,怎么着,今天得给我一句准话,你陪我干,还是不干。”
老刀子紧绷着嘴唇,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看,“小钰,值得吗,你现在不挺好的吗。你当时那么小,只为了吃口饱饭就头破血流地跟着我们这帮人混,现在呢,你现在是什么光景?豪车别墅,大公司总裁,你看你身上穿的,平时用的,每天吃的,都是顶尖上的东西,人活一辈子不就图这些?不就是往顶尖儿上爬?你现在都到了,你这是闹什么呢?”
他自认为这番话说得掏心掏肺,真心实意,再诚恳不过了,然而尹钰听完,顿了几秒,竟仍旧是满脸的无动于衷。
又过了会儿他开了口,“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扯这些淡干什么。”
老刀子难以置信,“我告诉你你想好了!你一旦下这个决定,就回不了头了,你这可是真要逼死尹松炜,别看现在他是你哥,撕破脸,狼是狼狗是狗,一不小心就是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你觉得你胜算多大?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你猜你家老头子会站亲儿子还是私生子?你什么仇什么怨啊,不就是小屁孩儿受了点欺负吗?你多抗揍啊你记恨这点子事儿?更何况这么多年没有人家扶持,你个土坯子小混混能当成尹总?你能有今天?感情都是靠时间,这么多年了他对你真就没一点兄弟情分?我不信,你好好琢磨琢磨,你这样做,是不是也有点白眼狼啊?”
尹钰这下冷冷地笑出声了,“哼,怕了?自己不敢还推我头上,你这是要和姓尹的站一边啊,我不拦你,你可以现在就告诉他去,信不信,照样是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
“你!”
老刀子举起手,气得要摔烟斗,要不是辛苦淘来的“古董货”,他没准还真摔了。这么多年,虽然他唯利是图,自认只谈生意,但对尹钰,还是有几分不一样的护犊情感,要让他和小钰来论谁死谁活,那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可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是把他真当了回事儿,才肯这么苦口婆心的……
娘的,这小子真又臭又硬,毫不领情!
老刀子用一只手捂着心口,手心里是上好羊脂白玉雕成的一只镇恶辟邪的貔貅,他用外力和玄学的方法安抚着自己的心脏,半晌他平静下来,从炕上站起身,冲着尹钰走了两步。
“行吧,只要你别后悔,我陪你弄,我也早看他侯利强不顺眼了。”
尹钰脸侧的肌肉线条动了动,那是他咬着的牙松了开。
一直戳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徐璨,也终于松了口气。
老刀子单手又背在身后,斜瞥着他,烟斗在他右手的无名指和中指间托着,往前伸了伸,指向尹钰的鼻子尖,“我知道,你为了以前灵芮集团的那个少爷对不对?哼,那个花瓶,我早看他是个没用的绣花枕头,不如尹松炜,不然也不能让人白白把家业夺了去!”
尹钰竟然“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刀子吓一跳,刚才那么激烈的对话,尹钰都没这样,不仅音调提高,甚至连脸色都更难看了几分,“你放屁吧你!尹松炜配和他比?能比吗!我去你妈的你眼瞎了!他才不是花瓶!你懂什么啊你!”
“……”
老刀子气得乐了,一边用左手又捂上了心口,同时把右手快速地伸了出去,他手快,没托烟斗的那根小拇指一勾,一下子就把他脸上戴的那副茶色眼睛给摘下来了。
尹钰一愣,一双还没恢复的肿眼泡就暴露了出来。
“我看你才是眼瞎了!哭瞎的吧!干嘛,昨晚上学人林黛玉葬花儿了啊,操,你一个大糙老爷们儿,为了屁大点感情的事,矫不矫情!恶不恶心!”
“你……”尹钰没什么好解释,只能说,“把眼镜还我。”
老刀子发泄过后的面相,可谓是凶神恶煞,疤痕都有点变得红了,他狠狠地把他眼镜往地上一摔,还补上一脚,特意给踩碎了,然后才迈腿往屋外面走。
“哭哭哭!没出息的货,哭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