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怎么了。”
成家明放下手中的筷子,“饭菜不符合口味?”
章茴回过神来,餐厅内播放的轻音乐重新流入他的耳朵,他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水,“挺好的。”
“胃不舒服?”
“也没有。”
“那怎么一直发呆?”
“是吗。”章茴不想解释自己的心不在焉,他端起碗吃了两口米饭,转移话题,“我下午要陪我姐去产检,你一起去吗。”
成家明一愣,皱起了眉,“孙实嘉又没时间?”
“是啊。”章茴点头,“去不去,正好晚上还可以一起吃饭。”
成家明想了想,“不去了。”
他低下头,音量也低,“不太好。”
章茴掀眼皮,望了他一会儿,没再坚持,“那你下午去公司?”
“嗯。”
“最近还好吧。”
“没啥事了,前段时间收购的事闹得公司上下人心惶惶,现在总算是平了,还多亏了——”成家明停顿一下,瞅着章茴,“多亏了尹钰。”
章茴没说话。
“他这样做,应该也有风险。”
成家明最近对尹钰有了些改观,从内心最深处,也想替他解释上两句,“我猜他也需要个借口。前两天致远公司爆雷,他应该是得到内情,提前让我和对方签了商单,单子不大,对咱们没什么影响,不过就是损几台设备,可是从那之后,尹松炜的那个助理就没再找过我。”
章茴听了,还是没说话。
成家明知道他听进去了,抿了抿嘴唇,“我是不是不应该提他。”
章茴对此事不置可否,等了一会儿,他眼皮垂下来,反而问,“尹松炜的助理叫什么?”
“叶涵,我也只接触过三两次,不太了解。”
成家明摸不着头脑,“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姓叶啊。”
章茴像陷入沉思。
.
下午,章茴去孙家,孙实嘉果然不在家,是保姆给开的门。章茵还在午睡。
章茴进屋陪着孙小哲写了会儿作业,章茵很快醒了,两人就一起出门。
入夏后,午后的阳光有了些烈度,车子刚驶出地下车库,窗玻璃就已经被烤得热烘烘的。
司机开车,姐弟俩并肩坐后排。
章茵打了个哈欠,扭头看他,“你怎么来的,我还说让司机去接你。”
“成家明,顺路给我搁这了。”
“哎,怎没叫家明上来家里坐坐。”
章茴刚帮她把孕妇专用的安全带系好,眼睛一瞥,看见她鞋带松,于是又俯下身。
“没有。”
章茵推了下他肩膀,对着他后脑勺,“行了,别弄了,快起来。”
章茴很自然地帮她紧了鞋带,撑着座椅抬起头,“他有急事,回公司了。”
“那顺的哪门子的路?”
章茵表示奇怪,“他去的是公司吗?什么事呀?你们从哪来的啊?午饭吃了吗?”
章茴让她问得语塞,不知道答什么好,只好敷衍着含糊着,“吃了吃了吃了,你就别问那么多了,我哪知道他搞什么!”
章茵一挑眉,“你和家明,最近又闹不愉快了?”
“我……”
章茴皱眉头。别人猜他和成家明是情侣关系,也就算了,不知道章茵从什么时候也开始这样认为。
也怪他迟钝,最近才发现。
太离谱了。
“姐,我和成家明真就只是朋友关系。”
“哦。”
章茵撇了撇嘴,看窗户外面。
几分钟,她又忍不住说,“我听说,孙实嘉前几天攒了个饭局。”
“嗯。”
“除了你和家明,还有尹钰?”
“对。”章茴不想暴露这事儿背后的复杂,只模糊重点,“是有些正事要谈。”
“姓孙的这个混蛋。”
章茴忙说,“和姐夫没关系,你不要多想。”
上次因为尹钰,章茴挨了姐姐的打,从那后很久,尹钰都没在他们对话中出现过。
可是章茵显然没把这事放过去,“是不是因为姓尹的,你和家明才吵架?”
“没吵架……我和成——”
章茴收住声,因为不知道还需要再怎么解释才行。
他最近好像陷入无穷无尽的解释,忙着对很多人澄清他和很多其他人之间的关系。很烦,很无奈,或许,这是他的错,只是他以前并不知道,这种东西是需要厘清的。
或者说,以前的他不屑,觉得并没有必要,因为那时候的世界,是围绕着他来转的。
章茵长叹气,“小茴,我最近听你姐夫的,慢慢地准备放掉过去的事情了。”
“姐?”
她突然提起这个话题,让章茴有点惊讶。
“绝不是原谅,我不会原谅。”
她脸上有几分坚定,也有几分柔情,“只不过人总是要向前走,我们都还年轻呢。”
章茴扭头看着她,金黄的太阳光镀在她侧脸上,暖而柔软,她不自觉抚摸着隆起来的腹部,“我强逼着自己忘记,开始是很艰难,太艰难了,就跟当了叛徒似的,可是真的坚持下去,逐渐地痛苦会少一点。我最近噩梦做得少了。”
章茴安静地望着她,眼神中慢慢生长出喜色。
“挺好的啊,姐。”
他是一个没有念想的人,除了小风,家明,要说他这辈子剩下的最后愿望,就是希望章茵能走出来,好好地,正常地生活下去。
小风和家明,他都尽全力补偿过了,只有姐姐,他欠的太多,也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
从小就亏欠,因为他所谓的自由和自我,家族所有的责任和重担都压在章茵一个人的身上。章茴至今想象不出当年,灵芮破产,父亲自杀,母亲又接连病重去世,随便一件都足以令人坠入地狱的事情,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全部由章茵承受了。和姐姐相比,那时躺在医院里生死不知的他,甚至是无比幸运的,他想过如果是自己来面对这些,会怎么样,他不敢想,他或许真的会疯。
他还想过很多其他的如果。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犯浑,脑子抽了对尹钰动手动脚,如果杜楷容没看见这一切,如果他们没有就此吵架,那是不是,车祸就不会发生,杜楷容就不会因他而死。
再往前一点。如果他接到了许慎远的那通电话,如果他早些能发现章印青的不轨举动,如果他能负责任一点,直接把苏心映娶了。
他真应该和苏心映结婚。
那是不是,灵芮就能扛过那一波资金危机,集团不会被趁虚而入,许慎远也不会因此而死。
商业联姻,本就是他该做的事情,可惜他们都太宠爱他,父亲,母亲,姐姐,其实一直是很纵容他。再再往前一些,他不该任性地出柜,不该和杜楷容结婚,这样对所有人都好,再再再往前,他从一开始,就不该那么地信任尹松炜……
想着想着,章茴的眼神发了直。他是真的把尹松炜当过弟弟的,那年在章怀莹和许慎远的葬礼上,他强撑着从轮椅上站起来,浑身的疼痛加起来,都敌不过和尹松炜对视那一眼的百分之一。
被背叛的滋味儿,是有万千把刀子往心脏里面捅。
许慎远选择自杀,是不是也因为受不了这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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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茴,小茴?”
姐姐在叫他。
章茴的眼睛重新聚焦,“姐。”
“我刚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看到他空洞眼神,章茵叹了口气,“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
“不用管我啊。”章茴连忙说,“过去的事,我也都不再想。”
“那你为什么还和尹钰纠缠不清?”
章茴低下头。
他没话说,不管他怎么想,尹钰是尹松炜的弟弟,在章茵的眼里,同属于背叛的阵营。
背叛的滋味,章茵何尝没有体味到呢?
“小茴,就这一件事,听我的行不行。和他们都断了,以后我们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再也不要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情了,好不好?”
章茴深深地凝望着姐姐的眼睛,她也在深深地回望他。
她眼神太好懂——怜爱、心疼、急切,因为恐惧,而近乎祈求。
章茴说,“好啊。”
章茵竟然因此意外,“真的?”
“有什么好不相信的。”
章茴笑,唇角微微扬起着,似乎很轻松自然,“我早想和他断了。”
这是真的,可是有一点,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对姐姐解释清楚。他必须和尹钰分开,正是因为他忘不了那些痛苦的事情。
这也是他才发现的——他真的爱上他了。
章茵从来就比他勇敢,勇于接受挑战,勇于拥抱希望,勇于收拾好自己的人生,从头再来。
他不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撑不下去。
既然如此,很多执着都没意义。爱不爱的,怨不怨的,恨不恨的,太浓烈的情绪已经是从生命中透支而来,就那么些,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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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检查顺利,胎儿发育良好,各项指标都很正常,预产期在三个月后,只需要继续认真保养身体,医生说,顺利生产的概率很大。
章茴盯着报告单上的B超影印,心中的感觉很奇妙。
那就是新生命。
新的,有活力的,蓬勃生长,希望无限。
最后一张片子从机器中被吐出来,章茴拿起它,终于结束了等待,转身离开队伍。
突然却听到熟悉的卷舌音。
“茴!”
章茴心中猛然一惊,四处张望,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一头卷发的漂亮青年。
总是穿得光鲜亮丽的尼克,在人群中很好辨认。让章茴有些惊讶的,却不是他,而是站在他旁边的徐璨。
尼克简直像丛林中一只活泼小动物,冲撞过来的同时,迅速展开了一个拥抱,“真有缘分!”
章茴没有躲,顺从地接受了他的热情。
然后他把对方推开一点,“你来医院干嘛?”
徐璨走上前来,表情有些古怪。
“章先生,你们认识?”
“嗯。”章茴点了点头,垂下眼,瞥见徐璨手里也拎着个牛皮纸的大袋子,“你俩这是谁来看病?”
“不是我们哦~”
尼克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是Lucas,他躺在床上出不来啦!”
平时相处,不觉得尼克的中文水平不够用,如今这句章茴是真没听明白,“什么?怎么了?”
徐璨的表达就明确很多,“哦是这样,老板他病了好几天,后来怕是肺炎,来医院做了个CT,我这不过来取片子。”
章茴说,“哦。”
对话中莫名出了一段空白。
徐璨也不知道自己等什么,他挠了挠后脑勺,“呃,您,您怎么也来医院?”
工作原因,章茴和杜篆风需要做周期检查和拿取药品的日子,他都记得,不是今天啊。
章茴又“哦”了一声,“我没事,我是陪着——”
他突然抬头,“姐。”
“小茴。”
章茵刚从扶梯上下来,一手扶着腰,她微笑着,不明显的探究目光在徐璨和尼克身上转了一圈,“这是……”
徐璨当然认识,不仅认识,他还很慌张,一把扯住了立马要打招呼的尼克,几乎想要捂他的嘴。
“哎那什么,我们,我们是——”
“是我朋友。”
章茴很自然地接过话去。
“就是碰巧遇到了,说两句话。”章茴表情淡漠,随意地扫了眼面前的二人,抬脚走到了章茵身边,“他们还有事,姐,我们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