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茴夺门而出。
客厅里,徐璨和尼克同时都“噌”地站了起来,一个追着步履不停的章茴,出了家门,另一个则紧急往卧室那边跑。
尹钰在房间地板上,一看就是刚摔倒的,尼克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艰难扶着床沿自己爬起来。
偏头扫了眼对方,他云淡风轻,“做了个梦。”
尼克没有扶他,看着尹钰自己慢悠悠坐回了床沿上,低着头,用一只手拆另一只手背上的医用胶布,他刚刚下床的时候应该是不记得自己还在输液,大幅扯动了软管,粘在皮肤上靠近针头的弯管处有些松动,里面回了一小截鲜红的血。
他看起来是想自己把针拔了,但是单手并不灵巧,拆胶布拆得费劲。
几根手指没用地乱忙着,他皱起眉,有点烦躁了,“谁给我粘的!扯都扯不下来!”
尼克苦笑了一下,倚靠门板双臂抱胸,“你扯它干嘛。”
“我……”
尹钰好像倒也没想好自己真正要干嘛去,他只是无意识地下了床,无意识地想追出去,因为他在梦里看见章茴了。
只是梦而已,就弄得他这样,他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不想在尼克面前继续暴露这种傻样儿,于是努力恢复平静,抬腿回到被子里,自己却在心里云雾缭绕地悄悄回想。
或者说,回味。他不舍得让刚才的梦从大脑皮层上慢慢淡下去。
因为章茴亲了他。
这多不容易啊,章茴主动亲他的情况太少太少了,现实中少,梦里更少,少到每一次在尹钰心里都有数,他都恨不得记在个小本子上。
尼克放松地倚着门框,盯着他,翘起了薄薄的唇角,“梦见什么了。”
尹钰抬头,迷惑地和他对视,“啊?”
“是什么人吗?”他的眼神另有深意似的,几分促狭,“记不记得是谁啊?”
尹钰盯着他愣了一会儿,眼神慢慢开始变化,变得清明。
“真有人来了?”
尼克挑了下眉毛,“嗯哼。”
尹钰吸着一口气,虚着音量,试探问。
“是章茴,来了?”
尼克微笑着点了点头。
“开心吗。”
“怎么可能……”尹钰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他不敢相信,“怎么可能!那不是梦吗!”
“你真烧傻了啊!”
尹钰让人定住似的,微张了嘴,然后他猛地从床上站起来了。
尼克早有预料,提前就紧走了两步,在尹钰离开床沿的瞬间,眼疾手快地把抱住了,而对方果真是双腿一软,只能栽倒进他怀里。
这下也顾不得撕胶布了,尹钰直接把针头一拔,强撑着挺直了两条腿,然后推开他,想继续往门外面跑。
拦倒是也轻松,不过尼克没有拦,只在后面慢慢地跟着,“你又追不上他。”
是没法追。尹钰出了门,又走了几米,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深深弯下腰,整个上身都折下去,撑着又走了几步,估计他自己也感觉没戏,脚步慢了下来,捱到了客厅,干脆彻底停下来,伸手扶住了墙。
尼克在他身后,散步似的,也溜达出来了。
“放心吧,你那个司机徐璨,已经跟出去了。”
尹钰背对他垂着头,沉默地站着,不说话,看起来挺伤心的。
尼克走过来,握住了他的胳膊,用力一扳,又想把人往自己身上揽。
尹钰正不高兴,猛地一挣扎,“你干什么!”
“哎你……”尼克被他弹开,笑嘻嘻地将两手臂抬起,作投降状,“你至于吗,这么小气!好好好,不占你便宜了。”
“你正经一点!别给我来动手动脚的这一套!”尹钰气呼呼地站着,鼓着腮帮子,这人难得生病虚弱,身材竟也显得小了,大个子像是缩水了一圈,颇有几分幼稚和可爱。
“咱们俩早分手八百年了我和你清清白白的!要是让章茴看见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
“章先生。”
章茴在前面大踏步地走,头也不回,速度竟然飞快,徐璨没想到自己会追得气喘吁吁。
“章先生你等等我——”
跑了一段,他返回去开车,然后又重新追上去。
“章先生!”
他按了下喇叭,章茴才回了神似的,身形一顿,往后看了一眼。
徐璨随脚一刹,车子斜斜地停在路边,他忙跳下去跟住章茴,情急之下伸手一拽,没轻没重的,把章茴给拽了个趔趄。
他赶紧缩回手来,“哎呦抱歉啊章先生,我没别的意思,您看都这么晚了,是我自作主张把您接来的,最起码得负责安全把您给送回去啊!不然,岂不是回去就得挨骂?”
虽是夏夜,风却还算凉,一个已经病成这样了,另一个如果也受了风,那就更有的折腾了,折腾的不还是他徐璨?
章茴站在小区的景观灯底下,风一吹,果然打了个寒噤。
他没说什么,眼皮一耷拉,“嗯。”
然后裹了下衣服上车,“麻烦了。”
对他,章茴始终是没为难过,一直挺好说话的。
徐璨安下心来开车,总算松了口气。
往章茴家去的道路,他可是走过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开,自打尹钰回了国,他的工作核心,早就从保卫尹钰的安全,变成了保卫章茴的安全。
哦,捎带算上杜篆风,小风同学。
夜已经深了,路很好走,没多少车,车厢里非常安静,氛围和谐。徐璨和章茴单独在一个空间,从来都没有想象中的尴尬,章茴似乎挺有魔力的,是很随和很礼貌,很好相处的一个人。
当然在尹钰面前可能并不这样,这他就不知道了。
路程开到一半,章茴在后座开了口,“他病成这样,为什么还不去住院?”
“哦。”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徐璨随口说,“是这样,老板他不喜欢医院,说一进医院门就心慌,浑身难受。”
“不喜欢?”章茴拧了眉,“这是喜不喜欢的事儿吗。”
徐璨表示无辜,“章先生,我说话,您觉得有用吗。”
然后他又乐了一下,“您就不一样了啊,要不您劝劝他,他肯定乖乖听话。”
说完这么句煽风点火的话,徐璨忍不住在心里替尹钰甜蜜了起来,看来尼克的主意拿得对,今天这一趟真没白跑。
“我看出来,您还是很关心我们老板的耶,为什么不多呆一会儿啊。”
……
章茴不出声了。
徐璨把笑呲出来的牙慢慢儿收起了,“咳……我胡说两句,冒昧了,您,您别生气。”
“哦,没事儿。”
章茴对着他笑了一下,“和你没关系,你别紧张。”
后面的车窗降下来,章茴在新鲜的夜风中深呼吸,闭上眼睛。
徐璨专心开车,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一直没有声音,他以为章茴睡着了,车速放慢,控制平稳,小心往后瞅了一眼。
章茴没有睡,半睁着眼睛看外面街景。
“尼克和我说,尹钰最近找他,总问起来一个姓叶的客户。”
街灯的光影在他脸上轮过,骤明骤暗,衬得他面容更平静。
“叶涵,是尹松炜的助理,你肯定也认识吧。”
“是,叶助理,我们经常见面。”
徐璨不知所以,章茴突然提起这个,让他的脑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转。
尹钰没教过他当章茴问起这类问题时,应该注意什么。
“调查他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老板让我——”
刚说了半句,徐璨就觉得不对,他虽然懵,但绝不傻,基本的警觉,这种职业素养还是有的。
这相当于他刚刚已经承认了对叶涵的调查行为。
章茴很会套话。
“前段时间,尹钰的工作很累?”章茴知道他发现了,突然结束话题,微微一笑。
“是,是挺忙的,不过具体我不知道,我并不是总跟着他——”
“是啊,你这不跟着我吗?”章茴在跟他说笑似的。
“呃,是。”徐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最近您两位不是——”
“那最近忙什么呢。”
“啊?”
“除了我和叶涵,还调查谁?”
“没有……”
章茴微微一笑。
“哦。”
徐璨后背的冷汗要下来了,聊家常似的三言两语,就让章茴摸走了不少信息,跟从地头随手摘俩西瓜似的。好厉害,他必须要加小心了,虽然这个人是章茴,身份和地位都特殊的章茴,但老板并没有说可以告诉他一些事情。
“章先生,您渴不渴,冰箱里有水。”
“还真有点。”章茴从车载冰箱里取了瓶矿泉水,拧着瓶盖笑,“你怎么有点紧张啊。”
“哈哈。”徐璨苦笑,“不瞒您说,怎么感觉您在盘问我似的。”
“你不是希望我多关心你们老板吗?”
“哈,确实……”
章茴仍旧很自然,语调平稳,仰头喝了口水,“尹钰回尹家的次数多不多。”
“不算多。”
“那他和他哥是不是不经常见面。”
“不经常。”
他又在循序渐进了。
“那和他助理见面倒是挺多的?”
“是。”
徐璨反而变得刻意,因为他每一句话都力求不透出更多的信息,显然,这很古怪。
“看来这个叶助理,对尹松炜很重要啊。”
怎么推断出来的……
徐璨真觉得这人神了,有点可怕,只要他愿意就能掌控对话的节奏,主动权好像就会被他夺走。
关键他很自然。
徐璨不擅长这个,好在快到了,他索性硬着头皮直接说,“哎呦章先生,这些话您别问我啊,直接问我们老板,岂不是更简单直接的多?他肯定什么都和您讲啊!”
章茴从后视镜里看他,脸上挂的松弛笑意稍减淡了一点点。
“我知道,他准备和尹松炜正式开战了,对不对。”
徐璨哭丧个脸,“您别问了——”
“徐璨。”
章茴突然叫他的名字,面容也变得很严肃。
汽车正好到楼下,稳稳刹停,发动机声音也弱下来,整个车厢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章先生……”
徐璨轻轻抬头,视线和章茴的那一缕在镜面上相撞,他音量不自觉变得轻。
“到了,您下车吧。”
章茴却深深地盯着他,没有动,他的目光分量很沉,穿透力强,几乎让徐璨接不住。
他郑重开口,每一个字上都停顿有重音。
“这件事上,他真不听我的,但你要记住,你是他身边的人,看好他,千万别让他做出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