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钰在家门外面站着。
手指放在门锁上,不知道为什么,愣是按不下去,明明是回自己家,他竟然在紧张。
而且是刚刚路上就开始了。
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很晚了,或许章茴已经睡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了门。
灯都开着,他站在玄关往里面看,房子还是那间房子,只不过处处家具摆设都好像被动了一点,处处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变得有点温馨。
是因为有了另一个人的痕迹,孤独自然就消失了。
小黄跑过来迎接他,尹钰随手在狗头上抚摸一把,换了鞋往里面走。
几个房间里都没有章茴,他加快脚步寻找,在路过浴室的时候,听见了里面的水声。
在洗澡。
磨砂玻璃门上一片模糊的白,尹钰伸手往门把上搭了一下,蓦然有些心慌。
这也算一种应激了,他在心中苦笑。
十年前,早在他闯进章家别墅的那个夜晚,他已经见识过真正的人间惨剧,许慎远躺在浴缸里,手腕皮肉翻转的样子,至今仍时不时会出现在他的噩梦里,冰冷的血水浸过他的脚腕,他的小腿,一寸寸上涨,直到令他窒息。
老天爷惩罚他,令他几年后又见到了那种场景,那次是章茴。
他永远忘不了那种恐惧,梦与现实交织,死去的人脸与章茴的重叠,鲜血染红他全部的视野,却只有章茴浑身惨白,浸泡在水里。
当时他整个人都木了。
就像突然被抽走了魂魄,整个晚上章茴都在昏迷,他也似乎感受不到自己的生机,也没做什么,就在床边一直握着人的手发呆。
后来他脑子里一遍遍想的竟然是,许慎远自杀后,章怀莹很快就也跟着去了,那如果章茴这次没有醒过来……
他要怎样跟着一起去呢?
尹钰觉得自己还是不够爱。他虽然不知道没有章茴的世界该怎么活,可是他不想死,活着不好吗,人为什么要自己寻死?
章茴竟然不记得,十年前他答应过他什么。
他当然不记得,他惯会忘事,也惯会骗人。
.
尹钰像个敏感又神经质的盗贼,心虚地推开了一条门缝。
即便知道自己是多想,他也下意识松了口气。
浓郁的奶白色水雾给他的窥探做了掩护,章茴并没有发现,他背对着他站在淋浴下,一身冷白的皮肤沾了淋漓水光,更像瓷器一样。
尹钰呆看了两秒,轻轻又掩上门。
他回到客厅,换下身上紧绷的一层皮,终于感受到了一点放松,撸起袖子走到厨房水槽旁,并没有看见碗筷,台面下,洗碗机里正哗哗作响。
尹钰往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想象不到章茴做家务的样子。
他印象中的章茴,始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以前,自不必说,谁人都捧着的大少爷,想要做事怕也没那个机会,后来他出国养病,就一直没能见面,再后来两人重逢,一起住在异国的小公寓里,章茴看似早忘了以前的生活,可尹钰还保留着对待他的习惯,只要他在,就绝对不会让章茴亲自动手做任何事情。
但是,真实的章茴不是这样的。
尹钰不在法国的日子里,尼克迷上了章茴做的中国菜,绿夜餐厅的厨师长老田也经常不经意间夸赞起他们老板不输专业水准的手艺,杜篆风想必享受的最多,连成家明都说过,章茴简直拿他当自己的孩子在养。
说不嫉妒是假的,不过他现在也没那么嫉妒了。
尹钰提着一罐啤酒回到主卧。
卧室里的样子和他早上走时,区别不大。章茴没把自己的东西搬到客房,两人这么多年了,在一张床上睡觉早已是最平凡普通的事儿,倒没必要在这上面见外。壁灯昏暗,章茴贴身的衣服就搭在床沿,尹钰微笑着摸了摸,颇觉安心,又躺在床上灌了两大口酒。
床头柜上有几个新增的药瓶,尹钰一一地看了,又放下,目光落在旁边的戒指上面。
门这时候被推开。
抬起头,看见门口的章茴半裸着,只有腰间围着浴巾,头发滴水,水珠落在胸肌上,顺着腹股沟往下滚进毛巾里。
章茴垂下眼皮,淡淡瞅了他一眼,“回来这么晚?”
尹钰随手扯过条薄被子,盖在腰上。
“嗯。”他眼神僵硬着往地板上挪,“住得还习惯吗。”
章茴一边擦头发一边进来,像这是自己家。
“没什么好不习惯的。”
光脚在地板上落下一串水迹,章茴的体毛不重,纤细脚踝往上好一段光洁的白,才会出现些毛发。
尹钰的视线再无处可躲,索性抬起眼,大大方方地看。
“你要觉得无聊,就让门口保镖陪你出去逛。”
尹钰说完这话,真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囚禁他。
表面看确实是,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究竟是谁被谁困住了。
“我真的只是不放心。”
章茴平静看他,欲言又止。
尹钰试图表现的更真诚一点,可他现在的眼神太贪婪,这副难以自持的样子,实在无法取信于人。
可是一向最在意自由的章茴,像是没把这事儿放心上,他扫了他一眼,简单说,“知道。”
清芬的水汽逼近,掠过他到了床头边,章茴背对着他站在墙边,垂手捞起柜上的药瓶,一个个拧开。
尹钰抬起眼睛往旁边看,章茴弓着腰背,就着凉水吞掉了手中的药片,仰头时,喉结上下滚动,细腻皮肤在台灯下泛着柔光,优美脊线上也有几滴水在缓慢地流,一直流进了腰窝里。
真让他忍不住要伸手去拂。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尹钰不自主地吞咽了一下,调整呼吸,缓缓地伸出手,手指却一下子错过了他的腰,捡起了桌面上的戒指。
他低着头,将那小环儿在手指间轻巧玩弄,“你昨晚上说的话,是真的吗。”
章茴疑惑,“什么?”
尹钰笑了笑,看上去是随意在问,“你对杜篆风说,你不爱他哥,是真的吗。”
章茴一顿,彻底扭头看他。
“从昨晚上憋到现在,就想问这个?”
“不能问吗。”
章茴盯着他,好一会儿,开了口,“真的。”
尹钰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微笑着转移了视线,“假的吧,我才不信。”
“真的。”
章茴又笃定说了一遍,继续看着他,然后尹钰脸上的笑,就越维持越假,到最后渐渐没了。
那枚指环在尹钰的手中,被他无意识地反复、用力摩挲,被深深压进掌心,又放出来。
尹钰很认真地盯着它看,皱了皱眉,“那我,是不是不该把它捡回来。”
章茴问他,“那你为什么要捡。”
.
他一直没说话,章茴就直接从他手里拿回了戒指,把它重新套回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谢谢。”
尹钰维持着掌心向上的动作,僵了片刻,然后仰了下头,把易拉罐里剩下的酒都灌进喉咙里。
章茴直接说,“做吗。”
他抬了抬腿,膝盖跪在了尹钰的腰侧。
空啤酒罐被他劈手夺过,随便一扔,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远。
尹钰的下巴被一根手指抬了抬,湿润的味道扑在脸上,温凉的皮肤贴了过来,章茴难得如此主动,尹钰就顺从地闭上眼睛,轻轻拿嘴唇蹭了蹭他的小腹。
“嗯……”
他吻他的皮肤,手轻搭在他的后腰,在几节椎骨间打转,但是迟迟没有把毛巾解下来。
章茴身体颤了两下,低头捏人的下巴,“嗯?”
尹钰乖乖任他掐着,只睁开眼。
章茴兴致受阻,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事,临时将目光聚集回来,仔细地看,这才分辨出尹钰的眼睛里存着一点泪光。
他叹了口气,目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小钰,这真的很重要吗。”
尹钰盯着他,眼睛一眨,泛红的眼角就微现出一些湿润。
章茴最受不了他这样,他一向是开门见山的性格,所以比起昨夜那些激烈的愤怒的表达,这种克制、压抑,更让章茴感到难受。
尹钰顽强地看着他,“茴哥,我其实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真心的……”
章茴闭上眼睛。
“如果……杜楷容没有发现,如果,没有车祸……如果他没有因此而死……那我们……我们……”
“我们是不是就能在一起?”
“你愿不愿意光明正大地,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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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茴感受到久违的心痛,心痛如绞,让他感到慌张。
他控制着自己不去回忆,可是情绪已经到了这里,他很难不被拉扯回那个雨夜,很难不去捡起那份被他深埋起来的感情,很难问心无愧地面对提出这些问题的尹钰。
章茴从床上下来,推开他,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尹钰也慌了,伸了伸落空的手,急道,“我不是想逼你!我不是!你不回答也没关系!你当我没说!”
“茴哥,我又错了……”
章茴抬手捂了捂胸口,“没事,你别紧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尹钰总是道歉。
章茴知道,歉疚的大山何止仅仅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尹钰为什么要把戒指替他捡回来?他为什么坚持要找尹松炜复仇?为什么他们二人的关系原地踏步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他们俩,都把自己逼成了这样?
“你没有错。”
章茴吸了口气。
“我也没有错。”
尹钰低着头像个小孩子,“可是事情全都错了。”
章茴摇头,“小钰,因为这世界上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就比如杜楷容死了,他就变成一根永久的刺,刺进所有人的血肉里,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它带来的疼痛,永远都绕不过去,拔不出来。
不仅是杜楷容一个人,还有许慎远,有章怀莹,灵芮集团死了,明媚倔强的章茵也死了,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认为自己配得到所有人,配得到所有爱的章茴,更是哪里都寻不到了。
死亡是最彻底的决绝,到处都是刺,到处都是痛。
那爱情,微不足道的爱情,即便是真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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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钰用双手捂住了脸。
“所以这算答案吗。”
章茴点了点头,“算。”
“你是爱我的,是吗。”
章茴沉默了几秒钟。
“嗯。”
尹钰没抬头,反而是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就知道……我早知道……”
早知道吗?章茴心里难受,偏过头,不想看他。
尹钰又说,“过去没有如果,可是以后会有,如果我能让尹松炜和尹志忠身败名裂,如果我能为你和姐姐报仇……”
“你能不能原谅我?”
“你还是理解错了,我没有怨过你。”章茴无奈地看着他。
“你冷静一下,早点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