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钰终于从屋里走出来。
太阳热烈而霸道,天和地都被灿烂的明黄颜色彻底填充,灼人的光线大幅倾洒下来,跟往人脸上泼热水似的。
被阳光照射的瞬间,尹钰莫名打了个激灵,他几乎是吓了一跳。
他不可思议地扭头,看着紧闭的房门,竟然感觉刚刚是做完了一场梦。
当他结束这场幻梦,他就终于可以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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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刀子还在那棵大树底下坐着,看见他出来,伸了个懒腰。
“终于出来了……”
原本蜷缩在他怀里的小黄看见主人,立马跳了出来,三步两步就蹿到尹钰面前,对着他快乐地摇尾巴,又伸出长舌头,哈哈哈地喘粗气。
尹钰一笑,蹲下来,在他脊背上用力撸了一把,“好孩子,等着我呢?”
小黄惭愧,它中途实在是受不了房间内血腥残暴的殴打场面,吓得嗷嗷直叫,所以才跑了出来。
他“呜”了一声,灵巧地踩着尹钰的膝头,直接钻进他怀里,献宝似地撒着娇。
尹钰用沾满血腥的手,非常怜爱地抚摸着小黄,从狗头到狗脖子到狗尾巴,来来回回,使劲儿撸了个透。
刀哥“呵”地嗤笑了一声,没说话,然后就端着珠串站起来,一边盘串儿,慢悠悠往屋子里面走,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手下,一左一右,抬着一只巨大的铁笼子。
从狗场的后院现翻腾出来,以前装狗用的。
屋里传来老刀子“嚯”的一声。
片刻后他推门而出,但是已经变了颜色,一人一狗还旁若无人地在院子里相亲相爱,他大踏着步走过去,丝绸短褂子的下摆在空中愤怒地飘飞。
他身后一左一右两手下还是抬着铁笼,笼子里装了浑身血迹斑斑,已经昏迷不醒的尹松炜。
老刀子怒气冲冲地到了尹钰的背后,上来就踹了他屁股一脚。
“谁他妈让你把人打成这样的!”
尹钰正和小黄逗得欢,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脸朝下摔成个狗啃泥,“你干嘛啊!”
他抬头,看见了装尹松炜的笼子,唇角就又往上挑了挑,很满意地说,“用笼子装畜生,还是你懂我。”
“滚!”老刀子瞪着他,“不知道杀人犯法?你不想活了?自己想死别拉上我!”
“哎哎……这不还有气儿呢么……”
尹钰说得嬉皮笑脸,老刀子却听得有点后背发凉。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直觉敏锐,尹松炜肯定是没死,但他一看见人躺在地上的样子,就立刻感受到了曾经存在于这个房间中的缕缕杀意。
他愣了愣,随着就指着尹钰的鼻子,开始骂他,“你他娘的!就知道给我找麻烦!让你打两下出出气,你给老子放开了打是吧,在人身上练了一套是不是啊!显你会打人?还都是专业手法?气死我了你!现在你告诉我怎么办?我他妈的怎么和警察说,这他妈的像是车祸能撞出来的??”
这……确实不好解释……
“我相信你。”
尹钰用真诚的眼神看着他,“你神通广大。”
“我?我神通广大个屁!”
老刀子叉住腰,原地转了两圈儿,心烦意乱地一摆手,对下属呵斥到,“快快快抬下去!不去医院等什么呢?晾在这等他凉吗?”
“是。”手下们赶紧撤下去。
“烦死了……”
太阳越来越高,老刀子从衣服兜里掏出块雪白的手绢,本来想自己擦汗,瞥了尹钰一眼,直接给了他。
“把脸擦一擦。”他仍旧不高兴地皱着眉,“天天哭,像什么话!”
尹钰把手帕揉成一团,擦了擦脸和眼睛,“我这次是太高兴了。”
“我看也是。”老刀子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揶揄他,“终于给你的绣花枕头报了仇了?哼,人家感激你吗?”
尹钰摇摇头,“不知道。”
“行吧。”老刀子撇了下嘴角,“你个傻孩子,这下消停了?能好好过日子了?”
尹钰瞅了他一眼,“谢谢刀哥。”
“别。”老刀子斜着眼笑,“又不是免费的。”
“以后的日子,打算怎么过,想好了吗。”
尹钰眼神空泛,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刀哥就没再说话,叹口气,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抬脚走了。
院子里就剩下尹钰一个人,他一个人直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一时间有点恍惚,又有点空虚,好像是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强烈的太阳光照得他身心都透明了,仿佛一直跟随他的什么东西也消散在了这紫外线之下,被他抱在怀里的小黄什么都不懂,估计是还想吃狗粮,柔软的小舌头吧嗒吧嗒地在尹钰的脸上舔了起来。
尹钰被它舔的痒,痒的又笑了,笑着笑着,自己也伸出手,在脸上胡乱蹭了一通,蹭掉了所有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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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狗场出来,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尹钰从早上就没吃饭,但直到快到家,才感觉出一丝饥饿。
手机上不知道有多少未接的电话,多少没回的消息,他统统不管,一心琢磨着,该怎样和章茴转述他和尹松炜的这一上午,才够精彩,够生动。
他越想越兴奋,手心都出了汗,紧紧地攥在方向盘上。
快到了,尹钰扭头看向副驾驶,座位上有他刚刚从街角买的一束鲜花,玫瑰的花瓣娇白粉嫩,散发出淡雅清芬的香味儿,弥漫在车子里,让他紧张的神经略微得到些舒缓。
他希望能和章茴好好谈一谈。
往后的日子,他们打算怎么过?
报仇成功了,是不是章茵就能原谅他了?
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
章茴还愿不愿意和他再试一次?
原本他相当有自信,可是心乱如麻地猜测了一路,却越来越没底。
电梯里,尹钰的手指在捧花上不安地捏来捏去,丝带还差点被他解开了。
在门口他闭上眼睛,半张脸埋在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开了门。
“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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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是空荡荡的。
“茴哥?”
尹钰又喊了一声。
小黄一直乖乖地跟着他走,见他在门口突然站着不动了,颇有些费解,它也停了一下,但是狗脑袋左右转了转,没发现什么异常,它就摇头晃脑地跑到前面去,蹭着尹钰的腿,当先进了家门。
桌面上摆着一桌丰盛饭菜。
但是没有人。
尹钰跨进门,没有换鞋,他捧着那束花往里面走,“茴哥?”
从客厅走到主卧,从主卧走到次卧,他推开了厕所的门,推开厨房的门,推开书房的门。
没有章茴。
书房里,尹君泽自己一个人趴在他的小书桌上,正乖乖地写作业,门一开,他对着门口扬起小脸,大声喊,“章茴叔叔——”
看到是尹钰,他脸上的笑容更甜了,“二叔!是你呀!”
尹钰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他眼神空洞,过了两秒,才回了神儿。
“玫瑰花!”
尹君泽从小椅子上跳下来,“哇!好漂亮喔~”
尹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束,蹲下,尹君泽就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奶声奶气的小童音又软又甜,“二叔,你干什么去了,我好想你呀……”
“亮亮。”尹钰扯着嘴角笑了笑,柔声道,“章茴叔叔呢?”
尹君泽的头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章茴叔叔和我约定,如果我写完语文作业再出房间,他就和我玩捉迷藏!”
“是这样呀……”尹钰呆滞了几秒钟,然后摸了摸他的小脑瓜,“你写完了吗?”
“刚写完!”
尹君泽开心地从他怀里抬起脑袋,“我们一起去找他,把花送给他好不好!”
他蹦蹦跳跳,很活泼开心的样子,尹钰被他扯得站起来,垂眸,平静地看着被尹君泽拽住的一根手指。
几十分钟前,那上面沾着许多属于他父亲的鲜血,血迹现在已经清洗干净。
尹君泽就这样拖着尹钰冲出书房,他从书房找到卧室,从卧室也找到餐厅,最后他们站在了客厅中间,尹君泽滴溜溜地转着乌黑的圆眼睛,一脸懵地向四处看。
小黄在餐桌底下团团打转,似是对一桌饭菜垂涎。
尹钰慢慢觉得心脏越跳越慢,突然有一拍跳空,就坠落下去。
他眼睛发酸。
但是他很冷静,不知怎的,他好像提前就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发生。
他垂下眼皮,盯着手中的鲜花,眨掉了眼球上的一层薄薄水雾。
“咦?”尹君泽挠了挠头发,“他藏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