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璨折腾得好几宿没睡好,犯困在车里眯着,但是尹钰一下楼来,他立马就福至心灵地睁开了眼睛,推开车门迎上去。
“老板!”
徐璨抹了把脸,上来就道歉,“对不起,我这次我——”
这是他第二次在关于杜篆风的任务上失手,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
尹钰一抬手,制止了他,“没事。”
徐璨听出他声音异样,有点沙哑,但他整个人是很平静的状态。
“我送您回去。”
“不用,你还是在这守着他俩,一直守着,不要管我。”
尹钰言简意赅地下了命令,然后就低下头,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子,徐璨跑了两步没追上,又叫了两声“老板”,尹钰连头也没回。
他就站在马路边,看着尹钰的车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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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钰一边开车,把手机开了机。
手机要爆炸,打开列表,一条条红色的未读信息和未接电话撑满了屏幕,他向下划了两篇,都不见个头。
短短几天,集团出了这么大的事,主心骨却都进了医院昏迷不醒,现在新锐的高层指定如无头苍蝇一般,该是已经乱转了快一天了。
董事会的几个人都在找他。
还有不少来自医院的电话。
尹钰深吸一口气,趁红灯带上耳机,先捡了秦晴和叶涵的回。
医院有叶涵和苏心映在,一切都还算平稳,公司里却只有一个一头雾水的秦晴,他已经快疯了。
电话那边的秦晴听到尹钰的声音,一瞬间差点哭出来。
“尹总!!!”
尹钰双眼盯着前路,镇定道,“先不要慌。”
“哎呀!您总算接电话了!我们都以为您也——”
“我没出事。”
“太好了!太好了……”他有些语无伦次,“现在怎么办,您办公室外头都快堵死了……我把门给反锁了……还有集团门口出现了一堆记者,公关部打了十几个电话上来!”
“嗯,知道了。”
尹钰握着方向盘转向,车子平稳驶上了立交桥,“你冷静点,没事的,把人都叫进去吧,我很快到公司,二十分钟后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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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晴当然知道自己这边阵营,该叫谁不该叫谁,差不多揣测对了个八九分,尹钰到了办公室把外套一脱,立刻就进入正题。
权力格局的更替不是小事,新锐目前的内外部危机都很严重,要平稳过渡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其中需要处理的利益集体,牵涉的人太多,怎么个方式,怎么个尺度,都不好商量。光小会就开了好几个小时,后面还有面向中层的大会,整个集团的中层负责人都提前一个小时接到电话,从分部,从家里,四面八方地匆匆赶到公司,新锐门口蹲守的商业记者兢兢业业地用相机记录下这一壮观景象。
秦晴敲门进来。
尹钰的整间办公室,诺大空间被几个人抽烟抽成了白蒙蒙的,猛一进来呛得人鼻子难受,秦晴打了个喷嚏,跑到窗户边去开窗。
尹钰站在大桌子的后面,两手撑着台面,很专注地盯着一份表格在看,他看上去很疲累,头发凌乱,两眼都是血丝,身上的衬衫卷到胳膊肘,领口也随意敞开,手指里夹着一支烟。
即便憔悴,可是他表情严肃,庄重,眼神非常亮,里面似是流动着光火,睥睨垂眸的样子有些可怕,像一尊凶神。
可不是凶神?此刻,整个新锐集团,还有谁手里握着比他还大的生杀权力?
白烟袅袅,他眼睛盯着数据,抬起手腕抽了一口,把烟头按进旁边已经被挤得横七竖八的烟灰缸里。
秦晴规规矩矩地把会议材料放在他手边,“老板,人差不多齐了。”
“嗯。”尹钰扭头看他一眼,又抬起手表,“时间不早了,开完会,你就回家吧。”
秦晴眨了眨眼睛,有些动容,“尹总,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
虽然加班,秘书处的大家也都轮流休息,吃了晚饭,食堂那边夜宵都快送上来了,给尹钰准备的一份工作餐仍旧放在边上,一动没动,小江倒是一直在给他续咖啡。
秦晴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心疼领导。
但尹总确实太惨了,权力是有了,可却是拿什么东西换来的?公司和家里同时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换作普通人,仅仅心理上的压力尚且承受不来,董事长和总经理出事都出得蹊跷,谁知道尹钰失踪的这一天又经历了什么?况且这么大集团,这么动荡的局面,他刚回来不到一年,势单力孤,羽翼还没那么丰满,要想稳定住局面,想必是绝非易事。
尹钰摇头,“我不饿,你先去准备吧,我马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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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钰差点在公司熬通宵。
散了会就已经是凌晨,然后是财务团队,律师团队,公关部,投资部,一桩桩的事情都要流转下去,之后又是几个股东老头,一个个的都要细谈,最后是邮箱和手机里成堆的公务。
要不是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个尹君泽,他几乎就要在公司住下了。
记者们倒真的敬业,天蒙蒙亮时他开车驶出大楼地库,刚见到天光,就挨了好几串咔嚓咔嚓的闪光灯。
想必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会上新闻。
也好,他现在的狼狈状态倒真是应景,父兄双双病危,家业摇摇欲坠,新锐集团不作为的私生子二少爷艰难扛起大局力挽狂澜,这正是他要演出的戏。
进家门之前,正好又遇到苏心映打来电话,他犹豫一下,退到旁边的楼梯间,接起。
“天!小钰,你终于肯接我电话……”苏心映又在哭,“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对不起嫂子,太忙了。”
叶涵已经被他抽调回公司,帮着他处理事情,医院里只有罗姨,以及一队的保镖陪着她。
“我看到新闻了,你哥他……”
尹钰捏了捏酸胀的眼角,“对不起,我提前没告诉你车祸的事。”
“那个女演员的事……是真的吗?”
“我找人探过警察那边的风了,大概率是真的,证据链还挺完整的,公司这边律师团队都在忙这个,你先别多想了。”
苏心映停顿了一下,迟疑道,“小钰……医生,为什么不让我进病房见松炜。”
尹钰眉头一挑,“哦?我不知道你想见他。”
他这话中有话,苏心映自己亏心,气势弱下去,“毕竟,毕竟他还是我丈夫。”
尹钰“哼”了一声。
“你……小钰,不会是……”苏心映磕磕巴巴的,“你,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她语气有些生硬,因为她知道自己无能为力。苏心映,大小姐,不谙世事,软弱又天真,即便头脑有几分聪明,又怎么有能力改变什么?
尹钰有些累了,他虚弱地倚在墙上,闭上眼睛养神,同时不耐烦地将手机从左手倒到了右手,“嫂子,我说过了,这些事都交给我处理,你什么都不用管,也别问那么多。”
他完全没有了他平时对待她的温柔,态度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差,苏心映当然能听出来。
直觉让她变得惴惴不安,“叶涵呢,我要见他。”
“他在公司。”尹钰眯着眼睛看了看腕表,“我答应你,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让他去找你。”
“……那亮亮呢。”
她果然挺聪明。
尹钰也就不装了,他彻底失去耐心,“你要想亮亮平安,就闭上嘴,好好在医院呆着,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给老头子签字就签字,别再问问题,乖乖等着叶涵过去。”
“懂了吗,我的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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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钰推开门,在门口呆立着,发了好长时间的愣。
这家里应该是有两个活物的,一只狗,一个小孩,可事实却是没有一点的声音,也没有一丝的生气,没有什么东西是动着的,目之所及,所有的家具都似蒙了尘埃,灰扑扑的,像是他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尹钰揉了揉眼,觉得面前的景象很陌生。
他刚出门了一天,一天而已。今天早上他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一个家,阳光透过纱帘洒了一地板,章茴穿着睡衣,给小黄倒了满满的一碗狗粮;亮亮使劲儿往嘴里塞面包片,哭闹着非要出去遛狗玩;小黄不情愿地被他套了个项圈在脖子上,汪汪汪地委屈叫着。
尹钰在玄关口穿皮鞋准备出门,他远远地看着客厅里的一切,心里面非常忐忑,但又掩饰不住欢欣,他觉得自己只要过了这一关,今后的人生,就差不多翻篇了。
翻篇,没错,现状就是,他真的翻篇了,他的人生从今天开始将进入新的篇章,他不再是以前的尹钰了。
一切和他计划的,明明就,没有什么不同。
那他究竟还在伤心什么呢?
他不相信,仅仅是少了一个章茴而已,这片空间,怎么又重新变得寂静如死?
蛋青色的潇然晨光中,小黄从角落里出现,就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瞅着他。
餐厅的餐桌上,还摆着饭菜,很丰盛的一桌午饭,章茴亲手做的。
尹钰拖着虚软的脚步,向着餐桌走过去,面无表情,走得像一只孤鬼。
他路过沙发,尹君泽光着小脚丫睡在里面,下半张脸上胡乱沾着油污和几个米粒,小脸蛋上有大量的交错的泪痕。
桌上的食物被动过了,几盘菜都变得乱七八糟,地上还有一只被打碎的汤碗,残羹狼藉地涂了一地。
八九岁的孩子,一整天没人照顾,当然只有自己想办法填饱肚子。
尹钰坐在餐桌边上,面对着满桌的凌乱,浑身都松懈,眼皮也沉沉的,快要睁不开。
这时候,他才真正觉得累。
好累,好饿,好空虚,好难受。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眼泪成两行,慢慢地往下流。
于是就拿起筷子吃东西,食物全部都冷掉了,他也不去辨认那是什么,只顾着张嘴往里面填,一边吃,一边哭,他越吃越饿,他越哭越累,手抖得很厉害,最后他变得笨拙,手里的饭碗一个不稳掉在地上,“啪”一声碎掉了。
沙发上的尹君泽被吵醒了,睁开眼睛,迷蒙地看了他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然后他就“哇”的一下子,大声哭了出来。
尹钰静静听着,吸了下鼻子,没有擦自己脸上的泪。
他扭过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孩儿,脸上的表情很诡异,很冷漠。
过了一会儿,他真心实意地疑惑道,“你哭什么。”
尹君泽吓坏了,哭声蓦然拔高,他好害怕,好委屈,好可怜,对着天花板嘶声痛嚎。
“我不要在这里……回家……我想回家……我要爸爸,呜呜呜,我要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