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篆风起床很晚。
上次的事情发生,他也有些后悔,章茴后来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拿了点药,他按时按量地吃了一周多,感觉情绪好了不少。
就是容易犯困。
干脆就跟学校请了长期的病假,反正再两个月,也要给心脏手术做准备,手术挺大的,医生说如果这次顺利,恢复也好的话,他说不定还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正常人的生活。不知道为什么,杜篆风听到医生这样说,第一反应不是喜悦,也不是期待,反而有一些隐隐的不安,和失落感。
他在失落什么?抗拒什么?
医生说他有轻度的偏执障碍,杜篆风一开始很难接受这种说法,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心理问题。
不过这两天躺在床上,他自己也逐渐有些想明白了。
——如果他能成为一个正常人,章茴是不是就走了。
大概率……不,肯定会走吧,最近他对这件事,越来越明确了。
其实他一直都算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小时候,他和哥哥一起寄住在小姨家,表面上,虽未曾受到半分亏待,但他仍旧能感受出自己并不受欢迎,后来检查出心脏疾病,那种微妙的异样感,就愈加转化成一种明显的特殊对待,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拖累,甚至他觉得,要不是哥哥的竭力坚持,父母是绝对不愿意为了一点渺小的治愈希望,付出那高昂的金钱代价。
所以从某种角度看,不是章茴害死了杜楷容,而是他。
他拖累了杜楷容,也拖累了章茴,因为如果不是他需要治病,需要钱,或许他们俩不会闹成那个样子,而又从另一个角度看,正是杜楷容的死换来了他的生,因为如果不是那场车祸,如果他们真的就直接离婚了,如果章茴没有背负上一辈子的愧疚……
那么,他将不会有继续得到治疗的机会,或许很快就也死了。
这世界不公平,老天爷抛弃他,父母抛弃他,连最爱的哥哥最终也弃了他。这世界也公平,章茴出现在他的人生中,给他家给他爱,让他不再是一个被抛弃的小孩。
可是,对他人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的不公平。
章茴哪有那么多东西可给?他所能给予的那些,并非凭空而来,它是一笔债,是血淋淋的命债,普通债务早晚有还完的一天,可这一笔不能,杜篆风知道,它会一直一直地压在章茴的身上,像一座永远无法被推翻的大山,让他喘不过气。
这世界上最沉重的,最痛苦的道德压力,莫过于此。
他杜篆风就是那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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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
提示音只响了一声半,对面就迅速接起。
“小风,我在。”
杜篆风在听到徐璨声音的一瞬间,很神奇地,冷静了下来,他刚从卧室冲出到客厅里。
“章茴呢?”他紧紧捏着手机抵在耳边,神色慌张地四处查看,用目光在屋内找了一圈,“他人怎么不见了?”
“早上和成先生一起去了医院,你放心,我问过时间了,估计马上就会回来。”
杜篆风攥住手机的那只手,略有放松,表情也没那么紧张了。
“睡醒了?”
“嗯。”他皱了皱眉,头还是有些痛。
“吃药了吗。”
“吃过了。”杜篆风彻底平息了情绪,站在原地定了定神,就趿拉着拖鞋,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窗户边上。
他没挂电话,手机还按在耳边,另一只手轻轻将窗帘拨开了条缝隙。
一道明亮的日光刺进来,他往后躲了一下,缓了缓,又眯着眼睛凑上前去,歪头往下面看。
——同徐璨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他下意识往后又是一躲,扔开窗帘,往后退了几步,听筒里就适时地传来两声笑,“躲什么。小风同学。”
笑声清朗、干脆,如窗户外面温暖又干燥的夏风,却令杜篆风莫名有些恼怒。
“我没有躲。”
他蹙起眉毛,走回去,“哗啦”一声扯开了窗帘,透过一层窗玻璃,大大方方地往楼下看。
夏日明媚,金黄的太阳光铺得均匀,什么都看上去暖烘烘的,发着燥气。楼下没有行人,绿油油的几顶树盖在空间上错落开来,空隙里漏出一个细长瘦高的徐璨。
徐璨姿态松弛地倚着他的车,也举着手机,笑眯眯地抬头对着窗户,不说话,就只是笑,另一只手落在身侧垂着,指头间有个小烟头。
这十几天他就一直这样,守在楼底下,几乎是没日没夜的寸步不离,不知道他吃喝拉撒睡都怎么解决的,他只有一辆车,不能都在车里吧。
反正每次杜篆风往楼底下瞧,都能看见他。
所以当他发现章茴不在家,第一时间也是想到要打给他。
杜篆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没有。”对方就立刻收起了笑脸,“我不笑了。”
杜篆风“切”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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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茴回来的时候,杜篆风正在认真拼装一个玩具模型,他实在闲着没事干。
他几乎是瞬间就扔下手里的零件,冲到门口,成家明拎着两兜子蔬菜,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小风,醒啦,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
“嗯,挺好的。”
杜篆风往他身后看,“你们去哪了。”
“医院。”
“怎么了?”他有些紧张。
章茴从后面出现,他拄着手杖,走得有些慢,到了门口他扶了下成家明的胳膊,低着头进来。
“到底怎么了?去医院干什么?”杜篆风追着章茴,眼神几乎胶在他身上,“外头不是没有下雨吗?”
章茴站住,偏头,撩起眼皮斜瞥了他一眼,声音平稳,“就是普通的定期检查。”
杜篆风呼吸有点急促,他眨了眨眼睛,没说话,是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过激了。
章茴冷淡地收回了目光,也不准备再说话,而是直接越过他,进厨房了。成家明拎着菜跟着他进去,关门前,扭了下头,也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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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茴倚在厨房的门内,皱着眉,静静地闭了一会儿眼睛。
其实不是什么检查,前几天,他的长期主治项医生通知他,要他连续做一段时间的理疗,考虑他的情况,成家明本来是想特殊申请一下,让小宋医生每周来家里,被章茴拒绝了。
家里有杜篆风。
住院更不现实,然而来回跑医院,又实在是辛苦。最近,成家明车子后备箱里添了架轮椅,仍旧是因为小风在家的缘故,章茴怎么也不肯坐,硬撑着手杖上来。
成家明实在无法理解,“自己家里干嘛还要装模作样,你直接去屋里休息啊!我来做饭。”
章茴苍白着脸摇头,“我没事,比刚才好多了。”
他还没把杜篆风做的那些事一一地告诉成家明,也不准备告诉。
“你俩怎么回事。”
成家明打开冰箱挑选食材,“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章茴把手杖放置在门口,走过去帮他洗菜。
成家明瞟了他一眼,“你别弄了,躺一会儿去吧。”
章茴只低着头干活,沉默片刻后,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小风长大了。”
“嗯?”
成家明没听明白。
“是啊,他都十九岁了,所以手术还是能尽早做最好,这种先心病,拖得越久越不好治疗,今年犯病果然也变频繁了。”
“明明上次派对的时候,看他还活蹦乱跳的。对了,听说小陆在店里面借住?他还在吗?”
章茴摇摇头,“不知道。”
“我上次去,感觉他也有些奇怪。”
章茴用刀切菜,一下一下,动作娴熟,眼神专注。
他和成家明这几年,基本都是在一起生活,突然好一段时间没有见面,这或许让他有些不习惯,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变得多了。
但是他只字没有提起新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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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家明是行业相关的人员,想必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章茴也不愿意提,不想提尹钰,也不想提当年。
成家明就在这里,但是他甚至不想提章茵,不想提杜篆风。
“咔嚓咔嚓”,刀刃还在他的操控下,灵巧运动着,刀尖上面挑着一抹寒冷锋芒,寒光如水,映在他脸上,在他的双眼中平静地流动。
“家明。”他突然小声说,“我有点烦了。”
这时,成家明放在台面上的手机突然亮了,有通话进来,来电铃声遮盖住了章茴的声音。
成家明擦了擦手,接电话,接起来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喂”几声,又挂掉了。
“你继续说,什么,我没听清,你是有点累了吗?”
“没什么。”章茴问,“谁的电话。”
“不认识的号码,接通了也不出声音,莫名其妙。估计是打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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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很快就好了。
成家明解了围裙,一手端着一盘菜,“小风,过来吃饭啦。”
章茴去阳台上抽烟,杜篆风看见了,迈大步要上前去拦,被成家明拽住了。
他摇摇头,“过去坐着,让你哥一个人待一会儿。”
杜篆风是没有胃口的,坐在餐桌边上,他眼睛不断地往旁边瞟,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要知道章茴在做什么。
他不自然的状态让成家明很困惑,“小风,吃饭啊。”
杜篆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以前明明不这样。
可能他真的触碰了太多章茴的底线,这次醒过来,章茴看他的眼神,比以前冰冷了好多,话也少了,像是不愿意搭理他似的。他再也不能撒娇,不能顶嘴,不能任着性子提要求,他尤其,不敢再提他哥。
杜楷容,他何尝不知道,杜楷容三个字有多管用,每一次用,都不亚于用刀子剜章茴的心。
但是他不敢了,用自己的身体做筹码,也不再敢了。做什么都需要有个尺度,章茴,本来就对他毫无情感,遑论什么爱意,再赌下去,章茴没准得恨他。
况且他只有一个身体,病殃殃的,需要用它来留住章茴,需要能持续地使用。
趁着章茴的歉意还没有被消耗干净。
他知道自己好自私……
章茴的背影清瘦,糅在天光里,像是被所有人孤立。很快他掐灭了烟蒂,转过身来。
杜篆风会想,他和那个叫尹钰的人在一起的时候,难道也是露出这种表情吗?
孤独的,寡淡的,无聊的,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有哪怕一点点的趣味,值得他多看一眼。
章茴对他过于露骨的目光,视而不见,他淡淡地说,“小风,把徐璨叫上来,一起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