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尹钰站在原地平复呼吸,半晌,外面有敲门声。
一名护士探头进来,“先生……主刀的医生想和您谈谈……关于病人的手术……”
“出去。”
他冷冰冰的,连头都没回。
因为实在是没有能力再分出一点点的精力,给任何人好脸色看。
“我就想单独和我爸说两句话,谁都不见。”
护士面色惶惶,说话?谁正常说话吼那么大声?整条走廊里都能听到。
她当然知道这位病人和病人家属有多么的特殊,是绝对不敢多话,也不敢再在门口停留,赶紧关了房门,一溜烟儿地走了。
就在刚刚,尹钰已经授意几家权威媒体,添油加醋地对外界公开了尹志忠的病情。
股价跌停,舆论爆炸,新锐高层哗然众怒,可尹钰已经拒接他们所有人的电话,自己一个人躲在医院里,任何怒气冲冲过来要见他的人,都被他的保镖拦在门外。
网络上,没有一个分析家想得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种接近于自爆的行为,无疑会让刚刚才恢复了些元气的新锐集团,遭遇灭顶之灾。
只有少数人知道,他这是给暗中逃亡的尹松炜看。
苏心映出国远游的飞机航班被取消,尹钰忽视了苏盛坤的强硬施压,将人直接扣留在家里,尹君泽也是一样,还有集团里所有曾经和尹松炜一党,或者关系过密的人员,都遭到了严密的监视。
尹钰不信,尹松炜真的能为了报复他,什么都不顾了。
他低下头,凝望着病床上老人的憔悴的脸。
真是病来如山,才多久过去,以前那个精神饱满,指点江山的尹志忠,只用了十几年就打造出商业神话的传奇人物尹志忠,现在正人事不省地昏迷在床上,只能靠着一台小小的呼吸机,一根细细的软管,艰难维持着脆弱的生命。昏迷了十几天了,他的肉体在这十几天内疯狂地萎缩,如今已经瘦得令人心惊,像一把枯骨陷在被子里,虽然有高级护工勤勤恳恳的护理,也简直快有了腐烂的味道。
不知道他的意识是不是醒着,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到声音,能不能听懂人说的话。
“爸。”
尹钰轻轻地开口。
他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尹志忠的手背,“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只有“嘀嘀嘀”的仪器声在作回应。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和您长得特别像。”
尹钰握着尹志忠的手,有些发怔,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始叙旧。
可他就跟控制不了自己似的,喃喃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十二岁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有妈,没想到她能是个法国人,我当时就想,我亲爸的基因应该很强大,愣是让我没遗传上一丁点儿人家的金发碧眼,我要是真长那样,该有多漂亮?多受人欢迎?”
“章茴没准就能因此喜欢我呢。跟他暧昧过的老外帅哥,好几个嘞。”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微笑。
“我从小就不受人待见。太皮太淘,不听话,爱动手打人,虽然一般没什么人能打得过我,但我也挨过不少打。不仅挨打,还吃不饱饭,在街头的日子不好混啊,有一天没一天的,穷得我出了心理阴影,后来有段时间,我见着钱就眼看,跟个钱串子似的。”
“这些您都不知道吧,您肯定懒得知道,我自己也不愿意再记得,只有吴连记得,他老骂我忘了本,其实是想管我要钱罢了,可是没办法,在您出现之前,他毕竟养活我到了十三岁,后来我终于解脱了,他被你弄进了监狱,后来又莫名其妙地自杀死了。”
“我妈也自杀,她堕落,她打药,您也不知道吧。十三岁我进了家门,这么多年,仍旧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你们这些人,就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呢?既然不关心,为什么就让人家成了我妈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神情坦然,甚至是有些过于平静了,他也没想到自己能一口气秃噜出这么多话来。
“爸,您知道吗,我不感激她把我生下来,我更不感激您把我接回来。我现在挺明白的,有钱的世界,没什么特殊,活着当人,也没什么好的,您觉得呢。”
“勾心斗角,互相算计,今天你起高楼,明天他楼塌了,不就是这么回事?我小时候那么向往的章家,不也是一夜间就没了?哎,求的都是什么呢,就比如您,您都这样了,肯定也没工夫去介意咱家公司被我霍霍成什么样了吧?”
“现在想想,我替章茴报仇,倒也没图什么,可能不过就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行,您和我哥能做到的事情,我是不是也能做到。”
尹志忠带着血氧夹的手指,突然动了动。
尹钰眸心一缩,惊讶地坐直了身体。
病床上的人却又一动不动了。
又观察了一会儿,尹钰紧了紧他的手,咧开嘴一笑,“爸,生气了?”
“您别生气啊,这些心里话,我只对您说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要说,可能是因为您动不了,所以必须得听吧。我知道您一直没看上我,没拿我当儿子,甚至也根本没拿我当人——咱俩这十好几年父子当的,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真没劲,您说是吧。”
“我哥就不一样了,我这个外人都能一眼看出来,您拿他是真的当儿子,当心肝宝贝疼。”
“可是他做的事情也太让您失望了,我这个外人都实在看不下去了,帮助您教训他一下,让他知道知道您对他的一片苦心。”
突然,监测仪器的屏幕上,出现了异常的显示,只不过只有瞬间,数据红了一下又落下来,提示音也恢复成正常。
尹钰松了他的手,站起来,走到机器屏幕前,像模像样地瞧着。
他当然看不懂,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瞧了一会儿,就扭头,对着床上的尹志忠挑眉,“真能听见啊?”
仪器的规律声音,莫名变得有些恐怖,衬托得房间内,更显安静、寂寥。
“要真能听见。”
尹钰屏了屏呼吸,突然一下子变了脸。
“你也听见我刚才打的电话了吧。”
“我哥他跑了。”
“你觉得他会跑到哪去?”
尹钰魔怔了似的,好像真的想从昏迷的尹志忠那里问出点什么答案,好像他真的能开口说话。
“他是你儿子,你肯定了解他吧,告诉我啊!你不是已经听见了吗,这次要是让我捉住他……”
“要让我抓到他的话……”
“其实我还没想好。”
尹钰眼睛发直,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
有一种诡异的情绪,冲出了他这三十多年来搭建好的情感体系,一点点地汇聚,很鲜明地呈现出来。
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在他的身体中,已经沉积了很厚的东西。
他轻轻地说,“或许,我真得杀了他。”
.
病房内铃声大作。
报警的其实只是一台仪器而已,但是在尹钰听来,尖锐的声音仿佛充斥着整个空间,从四面八方向他袭击而来。铃声是他弄出来的,他一边疯狂地按着床头的紧急救护铃,一边试图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惊慌地大叫着,“来人!快来人!”
病房门“砰”的一声被冲开,之前被他发怒赶出病房的医护团队,全都在走廊上站着没敢走,现在听到铃响,呼啦啦地全都涌了进来。
尹钰被人群冲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反手撑住了窗台。
他整张脸都白透了,怔怔地站着。除了他,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忙成了一团,白大褂与白大褂之间互相挤着,他们之间,不停地在传递着各种器械、药瓶、针剂,透过偶尔露出来的缝隙,尹钰看到尹志忠的身体软绵绵的,被摆弄来摆弄去。
但是他微睁着眼睛,一直偏着头,涣散而无力的目光却像一张牢固的网,满满当当地覆盖在尹钰的脸上。
尹钰心脏惊跳。
几分钟后,医护们推着病床出去,尹钰下意识地捂着胸口,靠在窗台上呆了几秒,然后立刻就拔腿跟了出去。
手术灯亮了九个小时。
手术室外面原本挤着乌泱泱的人,为了不影响医院秩序,院长给统一找了一间大会客室,尹钰领着他们进去等着。
几个重要的高管都来了,媒体和公关坐在一起,律师团队也在,在沙发上面坐了一排。大家也都慌了,七嘴八舌地分析,争论,甚至吵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董事长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苏小姐呢?尹钰,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对董事长做了什么!”
“都别着急,手术结果未必会不理想……”
“小钰,你说句话啊……”
尹钰一个人坐在位于正中的办公桌后,低头抱臂紧皱着眉,眼皮微阖,一声不吭。
后来人们都吵累了,也就渐渐地都安静下去,再后来,有医生进来说情况,面容严肃。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医生又来了几次,屋内的氛围,就一次比一次变得静默。
小江最后一次进来送咖啡,天已经快亮了,沙发上的人走了几个,剩下的也都东倒西歪地倚着靠背打盹,只有尹钰还维持着原本的坐姿,像被人定住了一般。
“尹总,吃点什么东西吧。”
尹钰仍旧如石雕一般,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片刻后,他突然毫无预兆地推了小江,“蹭”一下子站了起来。
小江这才听到了门口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门口站着陈院长,一脸遗憾和沉痛。
“对不起,小钰,手术……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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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茴失眠了整夜,快凌晨的时候好不容易眯着了一小会儿,不到七点却又彻底清醒,再也没法入睡了。
他总是莫名觉得,心里面装着一桩事似的。
可能是因为失踪了的尹松炜吧。
又或者是因为章茵?
昨晚和孙实嘉通电,他也听说了尹松炜潜逃的新闻,但是他不知道内情。成家明把遭遇电话恐吓的事儿同步给了他,让他务必加强防范。
“你说什么?”他也十分惊讶,“我没听错吧,你是说,是尹钰扳倒了尹松炜,为了……章茴?”
“他俩!从什么时候成这种关系了!?”
成家明和他说不明白,“从小。”
“……”
章茴连忙在旁边开口,“ 我姐怎么样了,你们要多加小心,防止尹松炜乱咬。”
“哦哦……好。”
“姐夫?”章茴直觉有哪里不正常,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了,“有什么事吗。”
“没有哇。”
章茴皱眉,“我姐呢。”
“你姐她……”
“小茴,我没事。”章茵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虽然音量有点显得虚弱,但整体没什么异样。
章茴关心,“再过两周就是预产期了,姐,你一定要多注意身体。”
“你也是。”章茵显然是中气不足,不知道是否是累的。
“尹松炜他……”
“我都知道了。”章茵的反应却显得过于平静,只是说,“你帮我也谢谢尹钰。”
章茴没想到她这样说,反应了一会儿,他睁大了眼睛,“姐,你知道?你猜到的?”
“不算吧。”章茵淡淡地说,“他曾经找过我,很久以前,不过我当时把他赶出去了,也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
章茴愣着,姐弟俩的对话静默了好几秒钟。
一个认知在他脑海中生成,章茵可能真的已经,走出来了,她不愿意再听到有关尹家的消息了。
他把手机交还给成家明,成家明就继续嘱咐她多多休息,小心身体。
章茴还是觉得她哪里不对劲,说不出来,辗转反侧了一晚上,他思考未果,决定今天还是得亲自去孙家看看。
一颗心七上八下地乱,真真是多事之秋。
杜篆风今天竟然也破天荒早起,给所有人都做了早餐。成家明和徐璨已经坐在了餐桌边上,开始吃起来。
徐璨现在不用人提醒,主动就到点上楼吃饭。
“茴哥,早啊。”
“你醒了?”
“哥。”
章茴站在卧室门口发懵,怎么又凑成一家四口了?
可他的心空落落的,他出于本能似的,想起了另一个人。
也就是这时,他手掌中突然一阵酥麻,原来是手机贴着皮肤振动着,他回过神一看,屏幕上赫然就是“尹钰”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