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尹松炜的违法犯罪和畏罪潜逃,对新锐来说是两个不小的浪头,那尹志忠的死亡,对新锐集团的影响,无异于是一场海啸。
尹钰一个人,如飘零的一叶小孤舟,在这场灭顶之灾中随波逐流,不停地被风暴掀翻,被海浪击碎,又在激流中顽强地重组自己。没人知道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整日工作,面对着媒体的猜测,高层的质疑,再加上集团内部已然混乱到极点的局面,整个梅江市都对这位横空出世,又浑身争议,性格强硬,但手段不明的私生子,关注到了极点。
尹松炜还是没有任何的消息,省内省外都发布了联网通缉,机场,海关,车站,全都严密监察,他可能会去的几处容身之所,附近几个街区的监控都被24小时关注,万豪酒店、章茴、尹钰的家,还有苏家、尹家别说,这几个地点的周边更是站满了便衣警察。媒体都说梅江警局这次真是遭遇了滑铁卢,让犯罪嫌疑人在警方的监控下公然潜逃不说,这么高强度的搜捕工作,竟然都没有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一周后,尹钰高调宣布,将为尹志忠举办大型葬礼。
全市所有的媒体都轰动,本市政商要人纷纷表示,将拨冗出席,国内医药行业协会内几个重要席位上的人物,全都第一时间发出吊唁,一多半人都被邀请参加葬礼。
然而还是没有尹松炜的任何消息。
葬礼当天,苏心映一身庄重朴素的黑色裙装,挽着父亲苏盛坤的手出席,按理说这不合规矩,可没有任何人去挑剔这个规矩。
大家对她的眼神,都是非常同情的。
尹钰一身全黑西装,胸前佩白色绢花,或许是黑色的缘故,他整个人比两个星期前在媒体镜头下露面时,要更加的清减,也更加的憔悴了。碍于圈内种种的流言蜚语,人们对尹钰的眼光,比起对苏心映,要更加的复杂一些。大家或多或许都听过那个兄弟不合的传闻,心中猜测不一而足,可这也没什么重要的,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就跟十年前尹志忠同许慎远之间的纠葛矛盾一样,不清不楚到最后,又有什么人真正在意?旁人谁管那龙头究竟是灵芮还是新锐?一死一生,活下来的自然是赢家。
尹君泽也穿得庄重,合身的小西装,黑白两色将无辜稚童的大眼睛衬托得更加令人可怜。
尹钰无论走到哪里,始终牵着侄子的小手,一秒都不放松,生怕丢了似的,而尹君泽也紧紧地握着二叔的手指,跟挂件一样步步相随,因为人太多了,他时常要惊惶无措,两只圆溜溜水灵灵的大眼睛中,一直莹润着一层泪花。有人和他说话,他往往就迅速撇了嘴,眼睑中一包鼓囊囊的泪水马上兜不住,一边哗哗流泪哇哇大哭,一边扭头抱住他二叔的大腿。
孩子是最能击中人心中柔软之地的,有眼皮浅的女宾也跟着抹着眼泪,不少人会啧啧叹息,私下讨论说尹钰怎么会害他哥哥呢?这个孩子不就是他们尹家兄弟之间你中有我的最好证据吗?
.
到场宾客几乎是占到了梅江市商业圈的半壁江山,着手张罗这场葬礼的核心人物,是一直跟着尹松炜的臂膀,叶助理叶涵,从场地到流程,桩桩件件大事小情,都是经由他手,全部都悉心安排。尹钰和苏心映作为主角,始终面色沉痛哀婉,他们全部的任务,就是在庄重哀乐下,同前来吊唁的宾客们依次握手、鞠躬、小声地交谈上几句,然后致谢。
殡仪馆还是那间殡仪馆,这里举办过许慎远和章怀莹的葬礼,举办过庞春丽的葬礼,现在轮到了尹志忠。
多少人都不由得心生感慨。
天道难道真的有轮回?
尹志忠的身体被存在冰棺之中,遗容整理得很好,很整洁庄严,唇角甚至还存一丝淡然微笑,像是他真的只是睡得宁静,即便是再也不会醒来,他也一定是去了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他会不会同他的父母重逢?会不会同他的爱妻重逢?会不会同他那相知相交了数十载,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强的宿敌,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却最终因他饮恨,决绝赴死的好兄弟许慎远,重逢呢?
宾客们排队上前,依次瞻仰死者最后的遗容。
和庞春丽那时一样,还是请来了寺庙中的师傅过来诵经超度,经文的力量不知道能不能洗净恩怨,但梵音确实悠远绵长,轻抚着这一颗颗在商场上久经拼杀的心,没人能看得懂里面究竟能蕴藏上多深的慈悲。
佛语呢喃中,沉肃钟声又响了几下。
几名黑衣的殡葬服务者戴着白手套,轻手轻脚地将尹志忠的身体抬了出来,装进棺材里,合棺前,尹钰最后又深深地往里看了一眼。
“爸。”
棺盖合上,尹钰眼眶湿润,单手扶在棺木上。
他另一只手拿起麦克风,对着人群环视了一圈。
章茴在一个角落里坐着。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又在那里已经坐了多久,那个角落很不显眼,紧挨着音响间和几丛别人送的白菊,除了穿梭来去的工作人员,少有人会过去,并且留意到他。
灯光不强,混着淡淡的阴影刷在他脸上,让他五官的轮廓散出一圈柔光,尹钰看不清他表情,只看清他身侧清雅漂亮的白菊花,他手里也有一支,被他轻轻地捏着,横在膝头。
匆匆一瞥,二人的视线相交只有片刻,就这短短一瞬间,章茴对他点了下头,又摆了摆手。
尹钰扭过头,他心头一松,从眼底落出来两行眼泪。
对着麦克风,他哽咽了一下,喊了声,“哥。”
苏心映也就终于忍不住泪如泉涌,她捂住了嘴,失声痛哭。
悲痛欲绝的声音经由音响放大,在整个礼堂中回荡。
“你现在要是正在看着,就回来自首,好不好?”
“你知错能改,是爸死前最后的愿望,我求你回来再看一眼他,好不好?”
.
骨灰按照某种仪式,被搬运上山顶寺庙,需根据尹志忠的生辰和忌辰,计算出需要停灵的时日,再郑重迁回尹家陵园,和庞春丽的进行合葬。
第一夜,尹钰需留在庙中为父亲守灵。
大堂中空无一人,门外夜色昏昏,堂内灯火通明,牌位前的供桌上,大香慢慢地烧出了一截细腻的香灰,一阵风吹来,拇指粗的灰烬尽数落入炉中,火盆中烧得焦黑的纸碳随着气流翩然飘飞,在空中轻灵地乱窜。
尹钰跪在桌前,歪着头,本来已经有些犯困,突然被空中的烟和灰呛到,就张开眼睛,吭吭吭地咳嗽了起来。
围绕在房间四周,有十数盏烧油的长明灯,灯芯随风摇摇曳曳,火焰不稳,映得灵位前的光影也微微地闪动。
像是真有什么东西在显灵似的。
尹钰又从手边拈起一沓黄纸,随手撂进面前的火盆之中。
盆中蕴养着星星的火种,进去的几张纸钱很快被火舌燎遍了,烧透了,成了片片糟碎的黑灰。
尹钰面无表情地盯着它们看,火焰成灰,渐渐又寂寥,最终消退成零星的暗红色光点。
山中的夜风清凉透骨,有一阵突然吹过来,他猝不及防被冷气贯穿,打了个激灵。
就在这时他扭头,禅堂的正门口,站着一个清瘦高挑的影子。
——章茴。
那一天,尹钰在医院签下死亡证明书后,走出医院,立刻就打给了章茴。
电话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尹志忠死了,他不应该很高兴吗?虽然这件事并非是按照计划进行?可难道这不是他所希望的吗?
章茴就听着他哭,什么都没说,就好像他什么都懂,连尹钰自己都不懂的,不明白的,他全都知道,全都了解。
几分钟后,尹钰挂断了电话。
.
章茴还穿着白天的那套西装,外套被他脱下来拿在手中,里面只有一件纯黑色的衬衣,他另一只手拄着手杖,“笃笃笃”,杖头沉闷地敲击着石头地面过来,停在了尹钰的眼前。
“茴哥。”尹钰仰起脸,看他,“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吗?上山的时候冷不冷?腿疼不疼?”
章茴看了他一眼,把手中外套披在他肩头上——尹钰的外套被尹君泽哭花,他身上也只剩了件衬衣。
“我不冷。”
尹钰要拒绝,章茴轻按了下他的肩头,命令道。
“穿着。”
尹钰就松了手,重新跪了回去。
章茴从他身边经过,走到供桌的正前方,点了三根线香。
烟雾袅袅,章茴的脸在白烟的笼罩下非常模糊,是一种影影绰绰的平静。
他在牌位前鞠躬,给尹志忠上了香。
尹钰在他身后跪着,看着他落拓瘦削的笔直背影,看着看着,他很想哭。
是那种宣泄式的想哭,那种经历了忍耐和压抑,终于看到了亲人,满腔的酸楚的委屈终于可以一诉的想哭。
“茴哥……”
章茴转身,看到他的眼泪没有惊讶,他走过来,拄着手杖蹲在了他的面前,亲手给他擦掉脸上横流的泪。
“我没想害死他……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我没想杀人……”
“不是你。”
章茴郑重地摇头,“小钰,你没有杀人。”
尹钰深深地低着头,哭得肩膀颤动,他没想过自己会为了尹志忠哭成这样,或许不是为了尹志忠,是为了他自己。
泪滴啪嗒啪嗒地落在了蒲团上,尹钰像只大狗一样,歪了下脸,让章茴的手掌整个托住他,托住他流在脸上的全部眼泪。
然后他眼睛一闭,浑身脱了力似的向前倾,一头扎进了章茴柔软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