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章两家离得很近,十分钟后,尹钰牵着狗绳,揣兜站在了章家的别墅门口。
他几天前来过,吃到特别好吃的饺子,章茴妈妈的手艺真好。
按铃,应门的是保姆张阿姨,虽然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然而非常热情,“哦,是小钰少爷啊,快请进请进。”
小钰,少爷。
章家比起尹家要大,设计风格上要低调些,却能看出会更加讲究。尹钰抱起了狗,不让它踩上昂贵地毯,同时尽量装出一个少爷该有的矜持样子,控制住自己尽量不往那些奢侈摆件上飘眼神儿。
“茴哥在家吗。”他说,“我来……”
心头一动,他把“送东西”三个字咽回肚子。
“我哥有事让我来找他。”
“张姨,是谁来了。”
楼上传下来一道女音。
没听过的声音,清润、饱满,听得人心头一甜。尹钰抬头望去,原来是位漂亮的姐姐,两手在头顶,正在把如瀑黑发扎成马尾。
漂亮姐姐看上去二十多岁,身高中等,玲珑身材藏进一身飒爽干练的运动服,白皮肤,瓜子脸,嘴唇红润,一对眉眼又黑得如描漆画墨,而且能看出她完全没有化妆,是一种标准的天生丽质,美得自然清雅,美得灵动活泼。
她三步两步就下了楼,走到尹钰身前,辫子的发梢甩动了好几下。
“你找章茴?”她声音温柔。
张姨连忙互相介绍,“小钰少爷,这是茴哥儿的姐姐。茵茵,这是隔壁松炜少爷的弟弟,前两天来家做客了。”
“章茵姐好。”
“你好。”
她伸出一只右手,尹钰就有点发愣,盯住了对方腕骨上正晃荡的一只闪亮银镯。
那么多钻石,让他莫名想起吴连的话。她有多少只镯子?
片刻后尹钰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没怎么和人握过手的他,有点慌忙地将发汗的掌心往裤子上蹭,花花在这时调皮,趁机从他怀里往出一蹦,而章茵也就毫不在意地收回了那只手。
她蹲下,额前蓬松的碎发在空气中飘起来,留一阵清雅的香气在他鼻尖浮动,“哇,好可爱的小狗!”
“它叫花花。”
空着的手无所适从,尹钰正在尴尬,听见章茵说,“他回学校那边了,说晚上不回来住。”
“你有急事就去找他,张姨——”她仰起头,“甜品剩下的还有吗?”
“有有有。”
章茵抱着花花从地上站起来,始终笑眯眯的,她接过一只包装精美的纸皮袋,又塞进尹钰的手里。
尹钰这辈子第二次感受到女人的手,软软的,带清香,还有钻石闪光。
“去的话,拜托你把这些带过去吧,他们那儿总是一帮人,就说我请他们吃。哎,知道地址吗?”
尹松炜和章茴在学校边同租了一套房子,尹钰去过两次,都是给尹松炜跑腿取东西,钥匙还在他手里。
“知道。”
章茴的眼睛和她真像。
“那还发什么呆,快去啊。”那双形状好看的杏眼笑成了弯弯的月牙,月牙里面亮晶晶,“还有,我能帮你遛狗吗,太可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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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别墅,尹钰就开始狂奔。
不知道内心那股近乎狂热的激情是因为什么,他只是一直跑,行人在他身边倒退,太阳在他身后下坠,树的影子成排,被他一一踩过,统统甩在后面。
他跑得好快,出了好多汗,一直到两个街区外的陌生路口,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松开手,手心已经被硬的牛皮绳硌出两道红印,还有那只钱包,他攥得好紧好紧,甚至觉得皮革表面微凸的印花已经深刻在他的手心。
尹钰打开纸袋看,是各式样小小的蛋糕和饼干,被彩虹色的包装纸裹着,热乎乎地散发出烘焙的甜香,他正好肚子饿,就抓了两个,囫囵塞进嘴巴。
章茵。
他拉开钱包的拉链。
章茴章茴章茴。
夕阳倾下大幅的金黄,从楼宇缝隙中筛出几道特别亮眼的,照耀在章茴好听的名字、完美的脸上。
尹钰收手,把那张身份证放回去,又从夹层中依次取出银行卡、会员卡、或者不知道是谁的名片,如法炮制,伸直手臂,把它们放在最亮的那束光线前面,光线透过那些卡片的边缘,漏进他的眼中,属于章茴的世界在阳光之下,横亘在刺眼的阳光和卑小的尹钰中间。
他突然噎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口腔里膨胀,那是糖在侵略,在攻击,每一寸黏膜每一个细胞,都因此尝到苦涩。
这种诱人又使人麻木的味道啊,就像他们那些人精致又甜美的生活。
天空慢慢地黯淡成冰冷的蓝色,阳光不再温暖,最后他拿出一张红色大钞,在泛起凉气的空气中抖了抖,最后一丝天光在它的后面散尽。
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一个卑劣之人,是一个偷窥者,小偷,骗子,从阴暗的巷道挣扎入阳光,晒不净身上霉变的味道。
尹钰在上面弹了一下,发出清脆声音,然后他把纸币一揉,装进自己兜。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玻璃前的红灯翻成绿灯,车窗降下,“走不走?”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