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刚挂断,手机却差点从手中飞出去,章茴在强大的惯性中紧急抓住了前方车座上的把手,稳住了身体。
“徐璨?”
汽车急刹,正停在路边临时的停车区。
“怎么了。”章茴以为出了车祸,下意识就变了一层脸色,“撞到什么了?”
“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撞到。”
徐璨也刚刚挂断了电话,他直视着前方,像是思考了片刻,或者说,平静了片刻,才扭回头看着章茴。
“茴哥,你听我说,你不要慌。”
章茴目光闪烁了两下,“出什么事了,你说。”
“刚才给小风打电话,他现在和家明哥在一起,他们在医院。”
章茴心脏缩紧。
“他又发疯了?”
难道因为早上和他吵的那一架?
“不是。”徐璨摇了摇头,“不是小风,他没事,没有发病。”
章茴一皱眉。
“也不是家明哥,他也没事。”
那是……
章茴的一颗心忽上忽下地晃荡了一整天,他的第六感早就告诉他,有事情即将发生,但没想到不是尹钰,不是小风,不是他自己。
竟然是,竟然是……
徐璨咬了下牙,“是章小姐,她因为意外提前生产,现在正在急救……小风在电话里也很慌张,语无伦次的,什么都没说明白,所以未必是很坏的情况,茴哥你冷静一下,不要着急。”
章茴一直扶着把手,拳头攥得很紧。
“我很冷静。”
他微闭了闭眼睛,“没事,没事……我没有慌,哪家医院杜篆风说清楚了没有。”
“知道,120送到了最近的市二院,我现在就用最快速度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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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黑云压城,整个城市被狂风席卷,巨大的树状闪电贯穿整个天空。
随之是尖锐雷声在天边炸响,听得人心尖震颤。
徐璨的车已经开到了最快,真可以形容成是“风驰电掣”了。暴雨影响能见度,路况太差,许多汽车都选择临时停在路边或桥下稍作等待,徐璨聚精会神,一路都在稳定地加油门,靠着雨幕中其他汽车的黄色双闪辨认前路。
他可不敢在路上再出什么事。
因为是公立医院,距离还有几百米,就开始堵车,两分钟过去,车子只移动了几米。
章茴全程都安静,在后座低着头一言不发,此时他也半声不吭,一把就推开车门直接下了车,徐璨正如热锅上蚂蚁,一抬头看见后座上人没了,吓出一身冷汗。
他想都没想就追出去,“茴哥!!”
堵在他们后面还有其他车主,几乎是同时按响了喇叭,刺耳的鸣笛声叠加起来,在雨幕中回荡,简直和天上落下来的雷一样响。
徐璨耳膜都要破了,震天响的鸣笛声中,他只能先回到车上,然后他直接打死方向,果断一脚油门到底,汽车像反常的疯兽,一头冲进了绿化带里,以车身报废作为代价,简单粗暴地让开了车道。
然后他又弃了车,拔开两腿,狂奔去追章茴。
凭他的体格和运动能力,他以为章茴跑得肯定没他快,但其实他错了,一直追到进了医院大门,他才将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三米。
“茴哥!茴哥……呼呼……”
徐璨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这种雨天,在外面呆不了几秒钟就会变成透湿,有没有伞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只能尽量护着章茴。
“你小心一点……”
章茴恍若未闻,直着眼睛往电梯里面冲,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坏了周围的其他人,纷纷都躲他远远的。
刚刚在路上,他还完全不是这样,现在再看,哪还有一丝一毫冷静的样子?
徐璨只得跟上,他是一点分神的机会都没有,也没有那个时间去联系尹钰了,况且究竟怎么回事还没弄明白,联系他也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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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外面,只有成家明和杜篆风,还有孙家的一个司机。
章茴跌跌撞撞地从电梯里挤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的抢救室,他盯着门,先是一路小跑,一路跑,慢慢加快了速度,然后在成家明的视线过来的时候,他看向对方,又逐渐地放慢了脚步,一路慢,最后跑变成快走,变成慢走,他一步一步地,缓缓停在了成家明的前面。
成家明坐在长条凳上,两肘撑住膝盖,双手无力下垂,十根手指松松地交叠在一起。
他上半身折得很低,因此是努力伸出脖子,仰着头,用力地看着章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抬头角度的原因,他的脸涨得很红,好像全部的血液都涌了上来,两只眼球里也憋出了蛛网般细密的血丝。
章茴和他完全不一样,正相反,他的脸早就全然苍白了,白得几乎要变成透明,好似是一张一戳就能破掉的薄纸。
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冰冷的雨水还在从他的头发中不停地流出来,顺着衣角,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不消片刻,就已经积蓄出一滩不小的水。
他嘴唇冻得乌青,看上去很不对劲。
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成家明,他轻轻地问,“我姐她……有危险吗……”
成家明摇摇头。
“还不知道。”
“家明,你和我说实话……”
徐璨根本不敢上前,杜篆风和那名男司机都在椅子的另一侧坐着,此刻也站了起来,同样不知道该如何插话进去。
刚刚有护士路过,看到这种情景,好心给拿来了两条毛巾,徐璨忙将杜篆风拽过来,递给他一条,对着那边努了努嘴,示意他赶紧送过去。
虽然他们已经在这里等很久了,杜篆风仍旧是满脸的惊魂未定,他如同受惊的小鸟一样,挪着小步蹭到了章茴的身边。
他伸手把毛巾给章茴,“哥,你先,先擦一擦头发。”
章茴猛地扭了下头,突然出手,将他的手用力打开了。
他瞪大眼睛,对着杜篆风吼了出来,“说话啊!没人能告诉我情况吗!到底怎么回事!!!”
杜篆风吓得嘴巴微张,他不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手指也一松,毛巾掉落在地上。
“哥……医生还没出来,你先别着急……”
这时他突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声音,类似是呜咽声,但又不像。
他转开眼睛,惊讶地看向成家明,他的家明哥也变得好奇怪,他简直比章茴还要可怕,从刚刚到现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俩在手术室外面对坐,可是他甚至不敢同他说一句话。
成家明仿佛是难以承受什么东西似的,他深深垂头,两只手全都用力插进了头发里,然后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他在用力,他看上去几乎是想要把自己的脑袋捏爆。
半晌,他盯着地面,艰难地开了口,“我收到章茵的电话,她的声音不对劲……很虚弱,我和小风立刻就赶过去了,家里面没人,也没有保姆,司机也没有密码,这时候手机就已经拨不通……”
“我报了警,又过了二十分钟才来……把门破开后,就看见章茵……章茵她,她早昏迷了,在沙发上,血……血流下来,已经快要把整块地毯都染红了……”
章茴站立不稳,他往后踉跄,是徐璨冲上来把他扶住了。
成家明还在说,已经是带着哭腔在说,“我后悔怎么没有把车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怎么没有在最开始就打120……”
男儿有泪不轻弹,从来没见过成家明哭的杜篆风,看见整颗整颗的眼泪从他眼眶中垂直掉落,落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地迸溅开,叠出了两朵巨大的泪花。
章茴的嘴唇抽动了两下,他呼吸不畅似的,倒了两口气,然后压着颤抖的声音问,“孙实嘉呢。”
杜篆风在旁边说,“十分钟前刚联系上,他说马上赶过来。”
“他在哪。”
怒火在章茴的脸上隐现,“马上是多久。”
“不知道……”
连杜篆风都理亏似的,声音极小。
突然,急救室的门开了,一名戴口罩的年轻女医生抬头张望,“家属,哪位是家属?”
章茴迅速推开徐璨,“我。”
他跑上去,弯腰拉住了医生的袖子,“怎么样……”
平日再从容、再冷静的人,面对至亲的生死,都无法保持正常的理智状态。
“孕妇出血量大,生命体征不太稳定,目前大人和孩子都比较危险,我们已经紧急从血库调配血液,随后将进行剖腹产手术,来签一下字。”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情况——等下,您是她什么家属。”
“我是她弟弟。”
“哦。”她似是微微放心,继续说道,“我们在产妇身上发现有其他类型的伤……”
她说话干练简洁,语速很快,但在说下面一句的时候,也放慢了点速度。
“多是挫伤、外力伤之类,这种已经可以被判定成特殊类伤痕,你们……你们报警了吗。”
章茴一开始没听懂,又反应了两秒,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们知情吗,以前有这种情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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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令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楚。
章茴喃喃地说,“我……我不知道。”
说完,他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医生叹了口气,轻声对他说,“别愣着,先签字。”
章茴低下头,他捏起笔,可是手指颤抖得非常厉害,笔尖在纸面上疯狂地抖动,一个字都没有写完整。
是成家明冲过来,劈手夺过了他手中的笔,一张一张地签好了字。
章茴抬头,用力地反握住了他的手。
“你,你知情吗?”
成家明同样是摇头。
“什么……”杜篆风皱着眉头,“什么意思……”
他永远是最慢接受状况的那个,想了一会儿,才糊里糊涂地皱起了眉,“是说,姐夫对茵姐她……家暴?哥,家明哥,她刚说的是这意思吗?”
没有人进行回应,杜篆风呆了呆,突然大喊,“这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他们夫妻俩,明明那么恩爱……”
徐璨上前去拉他,“别说了。”
杜篆风甩开他,怒走了几步,恶狠狠地揪住了那名司机的领子,“说!你们老板在哪里!他究竟干了什么?说啊,你们孙家的人都怎么回事!”
“小风,住手。”
一道克制的、喑哑的声音喝止住了他。
章茴站在原地,他垂着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你问他没有用。”
说完,他抬头。
走廊的那一头,电梯旁边,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形。
章茴满脸的阴翳,望着走过来的孙实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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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实嘉正装打扮,但浑身都凌乱潦草,头发松了,眼镜歪着,领带也是散的。
他好像很狼狈,身上被打湿了好几大块,他一边脱掉外套一边往这边走,脚步很慢,皱巴巴的衬衫下摆甚至有一半都从腰带中跑了出来。
他只走了几步,杜篆风就已经冲上去,蓄满力的拳头打了在他脸上。
“操!人渣!”
孙实嘉不躲不闪,闷吭一声硬受了他这一拳,杜篆风的身材并不孔武,但他这一击也是灌注入了全部的力量,孙实嘉被他打得向旁边趔趄一步,歪着头扶住了墙。
他唇角流了点血,自己用手抹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茵茵……”
孙实嘉轻轻地叫了一声,两眼瞬间湿润了,泪光点点地闪烁,他的神情却始终非常空洞。
杜篆风还要再上前,被徐璨拦腰抱住了,他低声说,“你别太激动,看情况再说。”
于是孙实嘉继续畅通无阻地往前行。他看着章茴,章茴在手术室的门前等他,他知道已经再也无法逃避、隐藏。
在离章茴还有一两米的位置,他停住脚步,“小茴,对不起……”
章茴似乎是无法理解他的语言,他红着一双眼,稍微偏了偏头,“什么?”
只听“扑通”一声,孙实嘉跪在了他面前。
然后他左右开弓,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扇自己的耳光,用的力气很大,所有人都能听见接续不断的响亮声音。
“啪”、“啪”、“啪”……
夹杂在耳光声中是他的哭泣和抽噎,他好像也已经崩溃了,语言体系已经混乱,只是模糊不清地反复念叨着,“我该死……我死不足惜……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孩子……我真的该死……”
“住手。”
章茴白着脸后退一步,“孙实嘉,你……”
“是就这一次,还是——一直……”他说不下去,几个字几乎全都是气音,是艰难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孙实嘉抬起头,他双颊高肿,泪流满面。
“一开始……就只是吵架……后来我发现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每次都会后悔……我错了……小茴,能不能原谅我……我离不开她,我不能失去她!我真的应该去死……”
章茴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
这个人,竟还敢乞求原谅?
他觉得自己呼吸困难,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端的应激,两腿支撑不住身体,指尖一寸一寸地发麻。
心里疼得受不了了,好像全部器官都被搅碎。
那是章茵,他最好的姐姐,唯一的姐姐。唯一的亲人。
竟然交到了这个禽兽的手里。
唯一……
章茴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按住了心脏的位置,然后他慢慢弯腰,弯腰,最后蹲在了地上。
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脸,嚎啕痛哭。
那一刻,除了他撕心裂肺的的哭声,走廊里没有任何的声音,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杜篆风也流泪,扭头不忍再看,徐璨轻轻把他的眼睛埋在了自己的胸前。
孙实嘉什么形象都不顾了,双手合十,又爬过去抓章茴的脚,“小茴小茴,我求你了……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求你了,你打我两顿出出气……不要让她和我离婚好不好……我不能一个人……我真的爱她……”
“滚!!!”
章茴大声嘶吼,“你给我滚开!她快死了!!章茵她快死了!她不一定有命去和你离婚了……”
他瘫软在地,泣不成声,“姐姐……”
没有人敢上前去把章茴拉起来,所有人都被这样的场面震慑到了,无不动容,只有成家明,他没有反应,他从刚才孙实嘉出现,就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当然没有人去留意他。
在没人言语的大片空白中,突然冒出一个很清晰、很沉稳、很平静的声音。
“孙实嘉。”
跪在地上的孙实嘉闻声扭头。
成家明冲过去的速度太快,所有人都没有看清。
但是章茴看见了。
他手里有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