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璨坐在医院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抽烟。
晚上来急诊的人不少,前半夜,光嗷嗷作响的救护车就进了辆,不知道在哪里又发生了连环车祸之类的大事故,来医院这地方看看,才知道人们的日子过的,都挺不太平。
徐璨是很少来医院的,首先他自己的体格子实在是过硬,其次他没有亲人,没有像样的朋友,连恋爱也没谈过,社会关系像白纸那样空白,也就绝对没有机会去陪别人看病。要不是前段时间杜篆风闹自杀,他被迫伺候了他半个来月,天天鞍前马后地带着人跑医院看病拿药,他连号都挂不熟练,医院的大门都不知道往哪开的。
他明明只是一个保镖,一个保镖,明明就该寸步不离地跟在老板身边,开开车,打打架。这才是他应该干的事,分内的事。
而不是做什么哄小孩子玩的跟踪游戏。
他又不是幼师,孩子天天哄不好,那也是应该的,杜篆风的脾气实在讨厌,而且一旦碰上关于章茴的事,他就变得更加顽劣、跋扈、任性、难以理解……
白烟在徐璨的头顶弯弯绕绕,像极了他满腔的愁绪,百转千回,他此生还没面对过这么矛盾的抉择。
当然,他倒是没什么抉择的权力。
杜篆风让他滚,他就老老实实地滚了,带着他碎裂的破手机,手机还能接打,被他当救命稻草一样揣在怀里贴着胸口。然而有什么用呢?他是个没用的人,在尹松炜那里没有一丁点的分量,所以他有什么资格不滚呢?他不是这故事的主角,也不是哪个主角的羁绊。
脑子太乱了,乱到极致就自动地放了空,所以他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只是在茫然地出神,认真地抽烟。
他眼前的柏油马路上,烟头已经横七竖八地堆成了一堆,数不出有多少个了。
有行人经过侧目,却也并不稀奇,毕竟这是医院门口,遇到难事的人,简直是数不胜数。
又过了一会儿,头顶感受到热浪,他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的面前,然后后座车门打被开,座位中一身黑衣的刀哥拧着眉头,面目凝重。
“先上车。”
.
又有坏消息。
老刀子没办法再对苏心映母子进行监视和控制了,阻力来自于苏盛坤,盛通银行虽大不如以往,仍旧是不容忽视,那新锐工厂里的一声爆炸,太有震慑力了,情势的急转直下,让苏老爷子心颤胆寒,他为护住女儿,不得不倾尽全力,不择手段了。
而这些仿佛都被尹松炜算计得正正好好似的,一周后,就在苏心映确定要乘机彻底离开国内的前一天,徐璨终于收到了尹松炜的二次来电。
交易的内容果然如他们和警察共同猜测的结果一样。
——他要让章茴带着苏心映和尹君泽,去交换尹钰。
.
杜篆风坐在病床前。
章茴的手在他的手心里躺着,软绵绵的苍白着,上面爬的血管泛青,刺进里面的那根针头看上去很粗很硬,好几个胶条交错着贴在上面。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抚摸了一下,然后章茴就不知道是被他弄得痒还是疼,睫毛震颤了几下,睁开了眼睛。
“小风?”
他满眼迷蒙,“你怎么不睡?”
病房里一片漆黑,只有床头的仪器屏幕上映出淡淡白光。
现在是凌晨的四点多钟。
杜篆风略有惊讶,“对不起……我把你吵醒了……”
章茴眨了眨眼,眸中的睡意并未完全散去,然后他撑着床坐起来,那只手就很自然地从杜篆风的手中抽出来。
“怎么了。”
他声音不像前几天那样虚弱,但还是微哑的,因此就显得有几分温柔。
这几天,章茴的身体状况整体平稳,手术伤口正常,也完全没有发烧,像术后那种频繁的掉血压、爆出血点、因为炎症休克重新回ICU的情况,也再没出现过,恢复速度甚至有些超出了主治陈医生的预料。
要知道,他的内脏器官,原本就已经足够糟糕,长期的用药和病痛折磨下,免疫力是远远不能和正常人进行正常比较的,更何况,那是一场多么凶险的抢救啊,血液数值几次都低到了他职业生涯罕见,而且,病人的求生意志也并不强烈……
从业时间久了,说得邪乎一点,他是能从某些数据变化中感受出这些东西来的。
所以是什么,让他又改变想法,有了要活下去的愿望呢?
杜篆风当时听陈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可直到徐璨带来尹钰的消息,又直到昨天晚上,他打电话来说的那些……
【警察的建议,还是希望茴哥和苏小姐和尹君泽都可以出面,这样人质获救的概率会更大。】
【当然,我知道这很危险,也很困难……特警会尽可能地多做准备,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我没有资格说什么,你和茵姐是他的亲人,你们决定。】
【我只是觉得……茴哥他也应该有知情的权利……】
杜篆风盯着自己空掉的手心,双眼发直。
“小风,小风?”
他猛地回神,抬起头。
“没,没什么。”
章茴的眉头皱了皱,“你想什么呢,睡不着吗。”
杜篆风点了点头。
“睡不舒服就回家吧,我没事了,不用天天都守着我。”
“……”
杜篆风盯着他,说不出话,甚至呼吸都有点困难,他感觉自己的肺部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挤压,肺泡收缩,再收缩,那里面的空气全被挤压一空了。
急促地喘息了两口,“你……”
他眼一闭心一横,“你都知道了吗?”
章茴一愣。
“什么?”
杜篆风深深地、深深地盯着他看,那饱含着太多太多情绪的眼光,是冷的,也是热的,恨不得要化作冰锥刺穿他,也恨不得要化成烈火,融了他。
“你替孙实嘉挡刀的时候,是真的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这话来得突然。
章茴有些猝不及防。
沉默持续了片刻,病房里黑漆漆的,静悄悄的,夏夜,窗外的虫鸣嗡嗡直响,似乎还有空调外机往下滴水的声音。
四目相对。
又过了一会儿,章茴点点头,然后简洁又干脆地承了认,“是。”
杜篆风瞳孔一缩,浑身一个哆嗦,头皮麻透了。
章茴的表情淡淡,不,几乎是没有表情,说起生与死,要比说起任何一件其他的事情,都要轻描淡写。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杜篆风不肯退缩,目光仍旧紧紧地扒在章茴的脸上。
“一直想说,想说好久了。”
章茴叹了口气。
“小风,别人不行,但你应该能理解我。”
杜篆风咬着牙,章茴说得没错,他不想成为能理解他的那个人,但他确实是。
“是……”
“可是——”
“那我呢——”他声音略微发了颤,“我实在是不知道,你死了,你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杜篆风的态度,并不激烈,好想真的只是想了很久这个问题,想不出来,因此才失了眠,因此才忍不住要问。
但其实也像是一种自言自语。
章茴静静地看着他,暗夜无光,杜篆风的脸被阴影刷得很瘦很小,像一只流浪许久的小猴子,惶恐地盯着他看,那表情也是楚楚可怜,薄薄的眼皮中夹着闪亮的液体,偶尔会一闪一闪。
章茴一直觉得,他和他哥哥杜楷容,是截然不同的,简直就不像亲哥俩。
但是此刻在这种削皮剔骨的光影下,骨相和轮廓,倒还真显出了几分相像。
这种幻视让章茴的心变得无比柔软,也无比酸楚,但他还是残忍地摇了摇头,“小风,你还太年轻了,再过几年就会明白,我完全不值得留恋,你会有你自己的人生。”
“新的人生。”
“我保证。”
杜篆风动了下眼皮,眼泪垂直着掉下来。
他没敢抬头,或许是灰心得没力气抬头,没力量再与章茴对视。
“你如果死了,你怎么保证。”
“我不会死的。”
很久远很久远的一段记忆突然挤入了章茴的大脑,像闷热的空气,膨胀着进来。
那时也是在病床上,他也和另外一名少年说过这话。
是对尹钰说的,“我不会死的,如果我这次没死,以后就再也不会去死了。”
他恍然大悟,原来真的答应过这种事,可惜他早把这话忘了,一直没遵守过承诺。
杜篆风点了点头。
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好。”
他吸了口气,然后整个人就显得很平静。
“哥,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隔开他们两个的黑夜,好像变得格外的黑,黑得几乎有颗粒,颗粒在流动,像胶片拍摄的老电影中那种落幕,粗粝的质感,里面有一种粗糙的疼痛。
磨着人的眼睛。
“你说,什么事。”
应该是天快亮了,现在是最黑最黑的时候。
“你应该也察觉出哪里不对劲了吧,那位尹钰先生,为什么一直没有来看你。”
章茴静静地等着。
“你,和他,和我哥,以前是什么关系,家明哥都告诉我了。”
杜篆风扭头看着窗外,姿势不动,他的哪张稚嫩的,带着明显泪痕的侧脸几乎要直接嵌入到夜空中,成为被窗框框起来的一副静态画。
然后他突然深呼吸,扭头回来。
“他来过了。”
杜篆风一笑,笑得有些诡异,但像是发自内心。
“你当时昏迷,他来看过你,被我赶走了,当然他也并没有纠缠,说以后不会再打扰了。”
章茴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眼睛,他双眼的瞳仁,很黑很黑。
“哥,这也是你想要的吧。”
.
遥远的天边,云层中隐隐地现出一抹发亮的蛋壳青色。
章茴往窗外看了一眼,点头说,“知道了。”
杜篆风的眼睛睁得很圆,面无表情,喉结动了两下。
“就这事?”章茴笑了,笑得很松弛,“那么严肃干嘛,你不会是因为他才失眠吧。”
杜篆风的眼皮垂下去。
“我……不是……也不全是……”
“天都快亮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困吗,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啊。”
杜篆风声音变得很小,“好像是有点困了。”
章茴又微微地笑了一下,迎着将亮未亮的曦光,杜篆风看得一眨不眨,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每一样他都细细地看了好几遍。
“让家明送你回家睡。”
杜篆风乖顺地点点头,“好……”
他从被子上摸到章茴的手,抓起来,如梦似幻地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才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想往外走,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夜没有好好地睡过一个整觉了。
但还是一步三回头,“哥,我走了,白天再来看你。”
“嗯,慢点。”
“哎,小风——”
杜篆风站住脚步,低下头。
章茴扯住了他的手腕。
手腕上的一圈温热而潮润,感觉非常的舒服,杜篆风愣着神,还没体会完全,就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往前一倾。
——章茴把他抱进了怀里。
杜篆风手忙脚乱地躲,拼命试图用手撑住床头,他害怕压到章茴腹部的伤口,或者锁骨上的留置针。
章茴却收紧了手臂,并且明显是多用了几分力气,“小风。”
“哥?”
杜篆风突然心慌,连眨眼都不敢了,他粗重喘息的气流喷在章茴的脖子上,这令他羞愧,所以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屏住。
“不要害怕,我永远是你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