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早班的护士按照计划好的时间表来到章茴的病房,撤掉了输液架上最后一袋药液,然后和往常一样,重新给伤口换纱布,测了体温,用生理盐水封好了留置针,又简单做了些常规的身体护理。
按照步骤做这些事,她已经轻车熟路,今天也没什么特别的。
唯一的不同,病人醒着。
“谢谢。”
章茴对她微笑,小护士没怎么见过这位病人的笑容,在她负责的病区里,这位属于是最危重的病人,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谁遭了这种程度的大罪,还能笑得出来啊,身体上的疼痛最能折磨一个人的精神,可这个人倒是从来都一声不吭,这事她们护士站里人人知晓,能这样忍受痛苦的病人不多,他一定是有非常坚强的意志。
而且他还拥有一张实在是太帅气的脸。
小护士有些不好意思,对着他点点头,“章先生早,今天感觉怎么样,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我很好,谢谢。”
章茴还是微笑,“我就是想问一下,我姐姐怎么样了,她今天好吗。”
科里的人都知道这对同时入院的姐弟的情况,小护士礼貌回答,“章小姐很好的,今天上午预约了最后一次B超检查,大夫评估后没问题的话,估计就可以出院了。”
章茴点点头,“护士小姐,我一会儿想去病房看看姐姐,和她一起散散步, 如果我的护工上班来了,让他不用找我,不用大惊小怪,把早餐放下就行,好吗?”
“行,不过您可能还不能太多走动,适当的走动可以,但是要非常小心伤口才行,要不要我帮您——”
“不用了。”
章茴摇摇头,“多谢担心,不过没关系,只有几步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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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阴天,凌晨的天色要比往常更灰暗一些,已经黯淡的月牙被青黑的云层半遮半掩了,另外一边的太阳还没能破头出来。
徐璨出发的时候,平白无故地起了一层不小的雾,空气里潮乎乎湿漉漉的,令人不太舒服。
或许是因为紧张。
他不是一个人,副驾驶坐着刀哥,后面还跟着有一辆车,里面载着几个身手不错的好小伙子,都穿戴的很整齐。
能见度不算太高,徐璨开了大灯,路面上流动的雾气就在光柱里滚来滚去,好似这车的四个轮子没有压在柏油马路上,而是直开到了云层上面,徐璨的整个身心也在朦胧中飘然了,没着没落地悬浮着。
身侧传来低沉又不经意的一声,“害怕了?”
徐璨往旁边瞥了一眼,转回眼睛向前,用力握了下方向盘。
“没有。”
“我知道。”刀哥半躺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躺得从容,躺得自在,甚至都还在闭目养神。
“你怕尹钰那小子撑不过去,是不是。”
徐璨没说话。
“肉麻。”
但是他就也没再说话了,只是又过了两分钟,才又开口。
“你才认识他多少年?我告诉你不用担心,他抗揍得很,像我们这种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贱骨头,都没那么容易死。”
徐璨扭头看他一眼,有些好奇,但是他习惯不会主动打听尹钰的事。
“他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天天跟着我,他爸常年欠着赌债,就拿儿子抵了,多大来着?十二还是十三?白天跟着我们混街头,晚上偷偷躲被窝里哭着看书,课本还是让我给撕的。”
“后来他爸入狱死了,他妈嗑.药死了,他倒是走了狗屎运,被亲爹捡了回去,哎,我好像还绑过他一次呢,想起来了。”
“呵。”刀哥闭着眼睛,冷笑一声。
“祸害存千年,他福大命大,死不了。”
“再说了,尹松炜就算恨极了他非要杀了他,也要等老婆儿子到手之后再撕票,要不他费劲折腾这一通,干嘛呢?”
警察分析,尹松炜的状态是不理智的,他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只是想通过化工厂爆炸,将尹钰直接置于死地,然而尹钰竟然死里逃生,他才开始改变计划,想通过胁持他得到更多,比如苏心映,尹君泽,还有章茴。
孩子还好,毕竟是尹松炜的亲生儿子,可苏心映是背叛过尹松炜的,没人知道他要人过去,是预备着和人一起逃走,还是干脆玉石俱焚。
章茴自不必说,他定然已经恨惨了章茴。
他现在的疯狂行为已经和恐怖分子没有区别,警察更倾向于他没有为自己准备后路,因为显然一开始他并没有考虑自己的妻儿,所以他如果只是个一心复仇的疯子,真按他说的做了,那这几个人说不定会被他拉着一起死。
可如果不按他说的做——
计划制定来制定去,始终是万难周全,而且现在,苏盛坤态度强硬,绝不允许女儿因此犯险,警察自然是无法强迫。
雾渐渐地散了,天边曙光乍亮,出现了一缕橙金色的光芒。
天地大亮,远处,呈蛛网状中心辐射的航站楼和栈桥通道,也清晰出现在微暖的晨曦中。
徐璨的车完美卡着时间节点,驶上了机场高架桥,只听车厢里传来一阵短促的电流声,而刀哥就在手中对讲机响起来的一瞬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说,“现在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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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的车被截停在距离机场一公里外的高架桥入口。
然而车厢里面,根本就没有苏心映。
徐璨六神无主地发了愣,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刀哥在大声地审问司机,苏家的七八个保镖被抓起来控制住,站成一排,一个个地垂着脑袋,都不住地摇头。
原来苏盛坤也是做了准备,为了保证女儿能顺利离开,特意使了个障眼法,由大队人马护送着空车,其实只是为了转移视线。
刀哥扭过头对着徐璨,面色难看,“我们中计了。”
徐璨看着他,大脑飞速转动。
两秒后,他抬起手腕看了下表,“还有时间。”
刀哥一皱眉,伸手,没拉住他,“徐璨!”
他拔腿追过去,徐璨已经关了车门,头也不抬地正在挂挡,“来得及!我直接去拦她!”
“机场里面没办法动手的!那么多公安警察!你不可能成功!”
“我可以。” 徐璨倒是非常冷静,并且非常的笃定。
他抬起头,透过车窗,老刀子看到的他的眼神中,甚至带了些哀求,“你让我去,不然能怎么办,刀哥,我真的,我不能让她走……”
老刀子瞪着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得对,现在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
尹钰这小子,从哪找到的这么忠心不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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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太大了,人员又杂,盲目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徐璨跑了一圈,最后决定在安检口守株待兔。
可是他始终没有发现苏心映母子的身影。
徐璨几乎是连眨眼都不敢,候机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可是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的心情越来越焦灼,拳头攥得越来越紧。
他已经决定,如果今天让苏心映飞走了,他就买最近的相邻航班,追过去。
就是追到国外,也要想办法把人劫回来。
不然就真的没有一丁点的胜算了。
值机截止的时间到了。
很快,安检截止的时间也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广播里出现了苏心映和尹君泽的名字,那是飞机起飞前的最终播报。
【航班号为XXX的飞机将于十分钟后起飞,请以上乘客尽快到XX登机口登机……】
徐璨一愣。
苏心映根本就没有上飞机!
徐璨开始在机场大厅里飞奔。
她为什么没走?是耽误了时间?是突然改了主意?还是被其他的人拦住了?抓走了?
他一边跑一边掏手机,试图打电话给刀哥。往好处想,或者是不是他们得到的信息有误?苏老头的障眼法不止一个?苏心映有别的离开的法子?
而就在这时,杜篆风的来电从屏幕上跳跃了出来。
徐璨心中一窒,略微犹豫,但还是接了。
杜篆风带着哭腔的声音就立刻从听筒中传出来了。
“小风?”
徐璨大惊,“又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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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前,杜篆风回到医院。
他听了章茴的话,和成家明一起回了家,他以为折磨困扰他这段时间的这份心事终于有了一个交代,但是他一分钟都没有睡着。
然后他突然觉得后悔。
或许是后悔,又或许是一种恐惧。
这种恐惧并不直观,只是让他不断联想,他想到死亡,想到鲜血,想到沾血的领带夹,想到章茴刚刚的那个拥抱……
所以他从床上弹起来,拉上成家明,拼命要赶回医院去。
他要告诉章茴。
告诉他真相。
说出来,哪怕会恨自己一辈子……
可是。
他没想到——
已经失去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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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杜篆风不断地抽泣,惊惶中,他的表述也不甚清晰,可是徐璨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消息。
——他撒谎骗了章茴。
——章茴不见了。
徐璨的脑子已经缓不过来了,复杂的局势令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保持冷静,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照管杜篆风,他直接挂了电话。
通话挂断,他也刚刚跑出了机场,推开大门的那一刻,徐璨茫然地抬起了头,阳光刺眼,云层之下,他恰好看见那辆飞机正缓慢地抬升而起,往更高更远处去。
他脚步慢慢地停下了。
他现在该到哪里去?
怎么办?
突然想起来是要给刀哥打电话的,徐璨低头看了看垂在身侧的手,又重新抓起手机,把号码拨了出去。
“喂。”
刀哥电话接得很快。
然后还没等徐璨开口,就直接说。
“苏心映压根没去机场,她半路跑了,连她爸都不知道她去了哪。”
“你赶紧回来,我怀疑尹松炜那边会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