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程不到半个小时,尹钰下车,猫腰对着后视镜整理了头发和衣领,又从钱夹中翻出钱,通过车窗递给司机,“不用找了。”
这是一栋商住两用的公寓,听说章茴和同学在创业,团队的办公地点也在这里,所以房子面积蛮大,四室两厅,租金当然是不菲。
他没等电梯,一步两阶,噌噌噌就蹿上去。
7003的把手上面有个纸筒,尹钰展开一看,是某纹身店的广告,花啊鸟啊龙啊之类图案纷呈在上,看得他腰后的一块皮肤隐隐发痒。
是心理原因。当初要扮乖仔,不得不洗掉了腰上那只刚纹不到半年的小蝴蝶,怪可惜的,其实那幅图样上还有许多小花小草小虫子,如果能做完是一整背,叫鸟语花香,俗是俗了点,可尹钰蛮喜欢。
他喜欢俗气的、明朗的、喜庆的东西,或许他是一个传统的人。
敲了几下门,没反应,他就自己拿钥匙开了锁。
这边的装潢很简约,让人舒服,沙发,电视,餐桌,椅子,不该多的家具一样都没有,而且章茴和尹松炜都是爱干净整洁的人,房子里总能闻到淡淡的木质香,是尹松炜惯用的香膏。
客厅里没人,电视开着,沙发上散着几件衣服。尹钰叫了一声“茴哥”,没有回应,他拿遥控器调低音量,又叫了一声。
还是只有安静。
四个卧室,分别是工作室、客房,还有他俩的房间,尹钰一间间找过去,在最后一扇门旁,停住了脚步。
门没有关,一条缝隙将里面的明亮灯光拉扯成线,像一把很长的软剑,从地上铺过,又斜插到对面墙上。
尹钰把脚尖抵在那条线上,低着头,听门内的声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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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怎么说呢,不是一种声音,而是一系列复杂的混合,对这个年龄的尹钰来说应该属于陌生领域,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听,就立马懂了。
一切都是连贯而有画面的,是不明显的喘,是喉咙中溢出的爽,是兴奋,是皮肤相贴,两个人相互抚摸。
他奇怪自己怎么能听见抚摸皮肤的声音。
离谱。
尹钰慢悠悠地往前挪了一步,让地上的光剑刺穿他脚踝,然后是试探着,大着胆子往里看,这时光线就向上,劈中他一只眼睛,接下来他凑近了门边,于是身体就被光和影竖向分割,好像时刻准备要将他撕裂。
门内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偷窥的目光,仍旧吻得非常投入,坐着的是章茴,在靠床的一架轮椅上,另一个人骑在他腿上,尹钰的视角只能看见那人的后脑勺,很用力的后脑勺。
短发,干净的发茬下是雪白的衬衫领子,一件英伦风的麻花毛线坎肩,单肩背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
是个男生。
章茴的手,有一只搭在他腰后,另一只则攥在其胸口,将那件麻花坎肩拧出了更大的麻花——是个半悠闲半强制的姿态。而对方显然没有被强制到,只是松松垮垮地弓着腰背,垂在身侧的手臂很松弛,修长白皙的指尖,还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
纤细的白色烟柱从凝聚的红色一点中袅袅直出,上升,上升,缭绕在他们相接的嘴唇,他另只手不知从哪里出来,轻轻扶住章茴的脸。
这个吻持续时间很长,或许不长,只是尹钰的个人感觉,总之结束后,他看到了这男子一半的脸,第一感觉是舒服干净,文气,有雅意,像古代小说里写的玉面公子哥儿。
他轻轻嗤笑一下,侧脸出来个梨涡。
“脚还疼吗?”
章茴睁开眼睛,扶在对方腰上的手紧了紧,“你不走,就没事。”
他低下头,扶了一下章茴的胸口,往后仰了仰,是在整理腰带。
“切。”
尹钰发现他的睫毛很长。
那睫毛上总挂着层很浅的笑,像出于无奈。
章茴的手伸进白衬衫里面去了。
那人动作顿住,盯着章茴,用陈述语气,“你真不要脸。”
章茴突然就笑得很开心,好像受到了某种夸赞,他两只手臂都张开,笑着说“OKOK”,然后那男生也笑了,一边从他身上下来,同时就很自然地捏着那根烟,凑到章茴的唇边。
章茴接过烟,吸了一口,握住他手腕,“下次再想见你,我真得把腿摔断了?”
“你最好是。”他低头整理背包。
章茴就很不当回事儿地撇下嘴角,“哇你好狠心呐。”
尹钰就在这时,后退了一步,因为慌张,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有些重了。
“谁。”
这次,尹钰终于看清了那男子的正脸。
这是他和杜楷容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唯一的一次,然而是好几年之后,他才知道了这个名字。那时的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像幽灵一样,萦绕在他的生命中许多许多年,正如此时的他,不知道这初见竟然就是最后一面。
其实人和人的缘分很浅,很多都只够擦肩而过,机遇就用完,人和人的缘分又很妙,羁绊和因果再深,甚至都没有完整地进行过一场对话。
尹钰从头至尾地讨厌了杜楷容那么多年,却时常会对这一幕感到遗憾。
那张斯文清隽的面孔在门缝中,越来越近,脚步声清晰,越来越近,他神情严肃,越来越近,接下来,刺目的光亮铺天盖地而来,门开了,尹钰也被撕开。
向后退了好几步,他贴在墙上,稍带惊慌地盯着对方。
屋内那盏灯貌似是格外的亮,他的后背沐浴在大片大片纯净的光线中,显得温柔,甚至是高大,“你是来找章茴的?”
尹钰点了下头。
他忘记怎么说话。
不知为何,对方的表情,却突然放松下来,他扭头向屋内,对着章茴,不明不白地笑了一下,像嘲笑,或者幸灾乐祸。
之后他也什么都没说,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看了尹钰一眼,单手提了下肩膀上的背包带,径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