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松炜扯着尹钰双手间的那一截麻绳,试图把他从砖石中拽出来,但是没有成功,这人刚一动就惨叫着重新蜷起身体,吓得尹松炜一松手,结果他就面朝下栽倒在了水泥地面上。
也不知是哪里断了,那几只胳膊腿儿都软绵绵地塌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尹松炜嫌弃地皱眉,看他像看一块脏污的烂抹布。
一眼后就不多看,他“咣当”一声扔了锤子,快步走了几步,顺手抱起了在几米外站着的尹君泽,这孩子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在那睁着大眼睛哭嚎,脸上零乱的鼻涕眼泪昭示着他受到了多么巨大的刺激与惊吓,但尹松炜没注意,他太投入了,连自己儿子的哭声都没听见。
不,那不是他儿子。
尹君泽此刻已经哭到力竭,同时接近呆傻,已经站在原地尿了裤子,却也不懂得跑,只知道干瞪着惶恐的一双眼,小脸苍白得没有了活气,眼珠子也木了似的不会转。
他估计也很难相信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人是他的爸爸。
尹松炜毫不在意,他一只手将孩子甩到肩膀上扛着,一边大步流星地往楼体的边缘走,然后从地上随手捡起了一只大喇叭,举起来,中气十足地开了口。
“下面的人听着!没有我的命令,都不许给我上来!”
他所站的位置是一处离地面十几米高的水泥台,大概六七层楼的高度,这里原本的结构设计是一面落地阳台窗。
玻璃当然是没有,整座大楼都尚且只有一副空荡荡的水泥架子,因此下面的人能清楚地看到他腰间别着的一把手枪。
“不然我先要他的小命!”
尹松炜把喇叭随手扔在地上,同时迅速从腰带里抽出了那支枪,然后没有一秒钟的犹豫,直接将枪管怼到了尹君泽的后脑勺上。
.
“亮亮!”
苏心映当先尖叫出声。
那辆面包车侧翻倾倒,将通往工地的路大半堵住,章茴的车歪在后面,再之后是几辆警车。
长距离的拉力和追逐,两辆车的轮胎都接近报废,发动机得不到冷却,前厢盖中冒出股股白烟。
“映映!回来!”
章茴伸出去的手一把捞空,闷吭一声弯腰扶住车门,这时就听“砰砰”两声枪响,苏心映前方的地面上,炸起了两蓬细尘。
苏心映猛地站住不动。
她抬头,正对着尹松炜扬起了脸,往日明净秀美的一双眼睛中,布满了惊悚与不可思议。
“你……你……”
她声音颤抖着,“你真的疯了……”
尹松炜微笑看着她,“心映。”
他肩膀上的尹君泽,只在最开始哇哇地干哭了两声“爸爸”,但是自枪声响后,就不再挣扎不再动了,估计已经吓晕了过去。
尹松炜瞥了孩子一眼,那一眼毫无感情,他端着枪的手仍旧非常的稳。
然后他慢慢半蹲下,歪头对着喇叭,“还有,茴哥。”
傍晚起了风,颜色漂亮的晚霞在西边被撕扯得一层又一层,半边天都是画布。
章茴抬起眼看他。
尹松炜嘴角的笑容,慢慢地变很大,很热烈,和云霞映在一起,竟然还很灿烂。
“我们叙叙旧啊。”
.
章茴没爬几级楼梯,豆大的汗珠从额头鬓角渗出来,直往下滴,苏心映只得半扶半抱着他往上挪,直到十几分钟后,二人才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尹松炜的面前。
尹松炜坐在一只靠墙角的小板凳上——那里是狙击的死角——他看见章茴和苏心映相互搀扶着站在楼梯口,姿态和形容都颇为狼狈。盛夏,天气热,他们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而且还左一块右一块地沾上了鲜血和尘泥。刚经过运动,两人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白,苏心映还行,只是比往日略显憔悴了些,章茴则严重些许,他那张不得了的脸此刻就如同一张刚被揉捏过的草纸,生白中又浮出层灰颜色,深陷的眼眶发乌,嘴唇则白得泛出一抹青。
好一对金童玉女啊。
果然还是他们两个,要更般配。
尹松炜目不转睛地看着,唇角挂着丝赞赏的微笑。
“好好好。”
昏迷的尹君泽侧躺在他的手边,尹松炜悬着手腕,枪管还是杵在他的太阳穴之上,他另一只手放松搭在膝盖上,松松握着喇叭,脚下踩着的,则是另外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
“真不容易啊……”尹松炜抬起枪管,往自己这边招了招,“离那么远干嘛。”
章茴和苏心映往前走了几步。
“想要见上茴哥一面可真不容易,真好,现在咱们四个,又聚齐了。”
他神色舒展,状态悠闲,那语气好像是在形容一顿野餐。
章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地上的人。
真的……看不出那是谁,衣服不成衣服,只是一些勉强连接着的碎片,目之所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皮肤,不是皮肉翻转,就是肿胀溃烂,头发被血凝结成块,脖子则以一个不太正常的角度,软软的耷拉在地上,好像只要再轻轻一捏,就能掐断一样。
他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
章茴的视线定在那里,也一动不动。
尹松炜就又笑了,他抬头看看章茴,又低头看了眼尹钰,鞋底在他腰部蹭了蹭,又猛地伸腿踹出去一脚,让人在地上翻了一个面,露出了半张脸。
与此同时,章茴也猛地打了个浑身的哆嗦,就好像被谁抽了根筋出来似的。
地上的人还是十分稳定的无声无息着,章茴则站不稳,往后一踉跄。
当然是被苏心映扶住了。
她也被眼前看到的尹钰的惨状震慑了几秒钟,但很快就回归了理智,“松炜,松炜!你听我说,听我解释,爸爸不是尹钰害死的,我可以作证,医生那里有诊断书,法医那里有解剖报告!你不要瞎想,把事情都想坏了,把自己也害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们是夫妻,我给你找最好的律师,不至于判死刑……真的……你好好认错,没有人是会不犯错的!对不对?而且亮亮……”
说到儿子,眼泪立刻就从她眼底涌了出来。
“亮亮他……只是个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尹松炜听完她这一段长篇大论,表情变得有些哭笑不得,半晌他才冷笑出来,“噗”的一声,然后是一阵哈哈哈哈的仰天大笑。
“夫妻?哈哈哈!”
“孩子?哈哈哈哈!”
“我?瞎想?”
尹松炜指着自己,觉得好笑似的,“我没听错吧,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让我缴械投降?还好好认错?映映,哎……让我怎么说你才好,你一直这样幼稚是不行的呀!你不会傻到以为我还对你有感情,还会相信你吧?”
“松炜……”
“苏心映,我告诉你。”尹松炜仔细地看着她,眼睛变亮了一些,似乎是有一点点湿润的亮光闪烁而过,随即流露出来的则是无穷无尽的嘲讽。
“我告诉你,你听好了,我们十年的婚姻,连个屁都不是,你骗了我,没关系,我不在乎,我反正也从来没有爱过你,我娶你,你自己也应该有自知之明,知道是因为什么吧?”
“松炜……”苏心映眼含热泪,大颗泪珠接二连三地滚落了下来,“别这样说……”
尹松炜毫无动容,他面如铁石,说出口的话也如生铁般冰冷强硬,“一半是因为你爸,因为你苏家大小姐的身份,另一半原因——”
他“唰”一下抬起眼皮,看向章茴。
“傻女人。”他摇了摇头,“你其实应该感谢我,你低下头仔细地看一看,喜欢他的人是什么样的下场。”
.
章茴和他对视。
很多……很多年没和尹松炜这样面对面了,但是仔细想想,就算是以前,他们俩之间也很少出现这样眼神交流的场景,尹松炜总是像个小弟跟在他身后,或者像个管家杂役,尽心尽责地打理他身边的琐事,章茴想不起来自己当时为什么从没有认真地看一看他的双眼,那里面流露的情绪是多么的不同寻常,或许,其实他习惯的是忽略所有人,任何他身边的人,他何时真正地了解过?
横在腹部的那道口子变本加厉地疼痛起来,当然,那抵不上他心疼的万分之一,他咬着牙,指甲已经无意识地 掐进手掌的皮肉中,发着麻。
“尹松炜。”
他尽全力冷静。
“你恨的人是我,和别人没有关系。”
尹松炜对着他挑眉,“凭什么,你现在说了算吗?”
“不算。”
章茴的喉结滚了滚,“所以别废话了,你要什么。”
“呵呵。”
尹松炜干脆利落地冷笑一声,“我要你死。”
“可以。”
章茴的眼波无澜,“我死了,你能放过别人吗。”
尹松炜一愣,他万万没想到对话竟然是这样的一个走向。
“看我心情,你好像没有资格来和我谈条件吧。”
“好,那我们就来分析分析。”
章茴甩开了苏心映的手,突然开始往前走。
“你干什么!”尹松炜大喊,“站住!不许动!站在原地!!”
章茴果真就停住脚步。
他环视四周,“想好了怎么让我死吗?开枪杀了我?你的子弹还有几发?想过没有,如果不能对我一枪彻底致命,我失去意识之前,一定会拼命控制住你,我们两个人,你只有一个,而且你选的地方真糟糕,空旷,没有遮掩,连墙都没有几堵,你的位置稍微移动,大概率会在特警的狙击范围内,我们是两个人,你只有一个,而且松炜,我记得你枪法很不准吧。”
“哈,少放屁!”
尹松炜大叫着,“就凭你?你自己看看自己已经成什么样了?吓唬我?你现在其实已经连站着都没有力气了吧!”
“那你可以试试,赌一把。”章茴从容往前跨了两步,“我可能不记得了,但你应该清楚,从小到大,有哪一次是打赢过我的吗?”
“闭嘴!站住!”尹松炜怒气攻心,“以为我是傻子吗?我手里握着两个人质,还有必要和你打吗?!”
章茴垂下眼皮,在尹钰的脸上淡漠地扫了一眼。
“那你就又犯蠢了,死了的人质,还有作用吗?”
“放心,我给你的小贱种留着一口气呐!”
“有什么区别吗?”章茴的面容很平静,“而且你理解错了,我恨他和恨你一样入骨,你们尹家自己的人,自己想杀就杀了,也全当是给我父母报了仇。”
尹松炜就又是一愣。
随即他了然一笑。
“不错不错,不愧是章茴,冷血,冷血啊。”
低下头,他将狠狠的一脚碾在了尹钰的半张脸上,咬牙切齿地踹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串阴惨惨的笑,“看了没,傻弟弟啊,好端端的荣华富贵不享,为了这么个不是人的东西,命都送给我了,值不值当?”
章茴的表情纹丝未动。
不过他的表现也实在是太冷酷,冷酷得过了头,尹松炜当然是不信,“那你又何必来呢?多此一举,和我在这谈条件干嘛?”
“把亮亮放了,让映映带他走。”
“呵,别拿我当傻子了!你愿意赴死,难道只是为了苏心映?”
“我亏欠她。”
章茴的眼神暗了下去,好像那里面真的有很真诚的歉意。
尹松炜眯着眼,“你放——”
“还有你。”
他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
“松炜,我才意识到,我也对不起你。”
然后章茴就径直向着他走过去。
因为这句话,尹松炜的灵魂有几秒钟的出窍,他好像从章茴那一瞬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一丝真挚的悲伤,这导致他怔愣着,几乎忘了自己正在做些什么,而等他终于反应过来之时,章茴已经又接近了五六米的距离,他就一下子慌了,整个人都慌了,“蹭”的一下揪着尹君泽的脖子站了起来,枪管颤抖着,用力戳进了他肉嘟嘟的小胖脸。
“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开枪了,我第一个打死的就是这个小杂种!”
“不!!!”苏心映已经崩溃,“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大哭着狂吼,“求求你!松炜我求求你了!那是你的儿子,我没有骗你,亮亮真是你儿子啊——”
“章茴!你给我站住啊!”
章茴的脚步没有停,他眼神坚定,没有丝毫迟疑,步伐越来越快。
“别过来!”尹松炜惊恐地大喊,“我真的开枪了!我开枪了!!”
章茴已经离他只有一两米的距离,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走,如此从容,如此淡然,一丝一毫的惧意都从他脸上捕捉不到,尹松炜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直到了如此胜负分明的境地,仍旧是什么都掌握在他的手里?他究竟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他可以一直是那个目空一切,自负自大,却真的可以令整个世界都围绕他的意志来旋转的,完美的章茴呢?
为什么……
尹松炜显然完全慌乱了,情急之下,他将枪口对准了章茴,然后直接扣动了扳机!
……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