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声退成尖锐的嗡鸣,音波在耳边炸开,有如实质般狠狠扎入了头颅,一圈圈回荡,旋即又只剩下诡异的一片寂静。
章茴的鼻端能闻到火药的呛味。
他踉跄着侧偏了头,捂住耳朵,痛感尚未到达,他的半张脸上只有灼热和麻木,温的血液则顺着指缝流下来,淌了满手背。
——子弹是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的。
对着章茴的枪管还在冒烟,尹松炜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大概是没想到竟然射偏了。
明明是如此近距离的射击。
而就在这时,苏心映冲了过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趁着尹松炜的枪口还指向章茴,她迅速将尹君泽从尹松炜的手里抢了过来,然而孩子毕竟处于昏迷状态,她又是力气有限,光是抱着已经足够吃力,结果就是刚逃了没几步,就被反应过来的尹松炜伸手抓回。
“映映……”
子弹的冲击波威力巨大,那样近的距离,半边身体里的脏腑都似乎受到震动,章茴弯着腰稳住了身体,慢慢直起身的同时,抬眼看着尹松炜。
“松炜……你别冲动,你拿枪……指着的,可是你自己的老婆孩子。”
他喘息有些费力,眼睛用力闭上睁开,又用力摇了下头。
“把枪放下……”
尹松炜看着章茴,他一手扯住苏心映的头发,另一只手准确将枪抵在了她的后心。
“哈哈,想跑?”
他轻巧地笑了两声,那笑容看上去有些呆滞。
他也是心有余悸。
苏心映背对着尹松炜,紧紧将儿子护在了怀里,她不敢动,甚至不敢抬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涕泪糊了满脸。
那枪管还是热的,烫在皮肤上,只要一秒钟,就能结束了她的性命。
没有人能抵御这样的恐惧。
“松炜……呜呜……”苏心映的双腿抖如筛糠,眼见着是站不住,一张口,牙齿也相互磕碰着,声音颤抖得没了样,“……求你了……我跪下求你……就留亮亮一条命吧,他还那么小……”
她双膝一软,尹松炜冰冷声音同时响起。
“别动。”
苏心映十分无助地抽噎着,勉强站住。
“看在我们夫妻一场……”
她深深低头,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眼泪胡乱地流,声音窄成了一条细细的丝线,马上就要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无声地崩溃地哭着,然后深呼吸了一口,似乎是给自己加勇气。
“你……你杀了我……杀了我解气……我不要紧,只要能把亮亮放过……我求求你了……”
尹松炜的嘴唇抽搐了一下,然后那抽搐就从嘴角一点点转移扩散到脸上,他脸上的血色也全退去了,表情也抽空了,立在那里,好像只剩一具抽干灵魂的尸身。
然而从他的双眼中,慢慢地闪烁出了两点微弱的泪光。
像有一只鬼钻进了那僵硬躯壳,使他刚刚还魂。
“亮亮他……真的……是你的……”
“别说了。”
尹松炜艰难地喘息着,好像光听这些话就能耗费掉他很多很多的力气。
“你为我还在乎吗?”
“都不重要了……”他颓败地摇摇头,“已经完了……什么都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可是下一瞬间,他又突然皱了皱眉头。
“苏心映。”
“事到如今,我只要一句实话,一句实话就可以,能让你儿子活。”
“有没有哪一刻,哪一瞬间,你有那么一点点地——”
……
“——爱过我呢?”
.
……
苏心映沉默了。
沉默是最残忍的答案。
眼泪,终于从尹松炜的眼眶中滚落了下来,他知道这是真实的答案。
那一刹那,他突然有些动摇了。人生第一次,他感受到了除他自己以外,还有其他的可怜人,苏心映也很可怜,简直是和他一样,太可怜了。
如果苏心映说爱他,那他会直接扣动扳机,杀死这个可怜的人。
如果苏心映说不爱他,那他也会直接扣动扳机,杀死这个可恨的人。
可是她沉默。
他判断不准这是什么意思,是一种犹豫,还是一种怜悯呢?
他握着枪的手越来越紧。
什么夫妻十年……
什么青梅竹马……
什么爱与不爱的……
食指一点点勾动。
另一只手却还贪恋她那一把水样柔顺的秀发。
一枪过后,这条美丽的生命就会消逝,这张美丽的脸颊将变得苍白,是他这辈子都在钟爱的……
可是他得不到,他曾经的拥有只是一场幻觉,是老天开给他的玩笑。
这比从未拥有,要残忍百倍。
得不到,不就得毁了吗?
“映映……”
尹松炜的眼泪淌满了脸,“你到地狱里去恨我吧……”
“尹松炜!!!”
是章茴在大喊,“你给我住手!”
尹松炜满脸痛苦地睁开泪眼,也对着章茴大喊,“闭嘴!下一个就是你!”
“别杀她……”
章茴吃力地喘着气,经过刚刚的震动,他的视野还不清晰,身体也是勉强才能保持平衡,他摇摇晃晃地往旁边挪,“你想想,你枪里还剩几颗子弹?”
尹松炜果然迟疑了一下。
“我没数错的话,就剩下一发了吧,你杀了她,还怎么再杀我?”
“想把我们全杀死的话——”尹松炜是左撇子,章茴的右半张脸都被鲜红的血糊满了,不知为何,显得他那发着精光的眼神竟异常地残忍,“你如果打得准,一枪能同时结果掉苏心映和尹君泽,可如果子弹的位置稍有不对,你带刀了吗,好,如果没有,小孩子需要你亲自动手掐死,尹钰呢,自不用说,踩一脚在他脖子上,他就会断气。那你动脑筋好好想想,我呢?我怎么办?做完这些,你还能百分百地保证可以让我死吗?你还有时间吗?”
章茴一边慢悠悠地向着窗边走动,同时抬眼,看了一眼外面。
“刚刚的移动已经让你失去了隐蔽的角度,现在几个狙击点位都对准了你,你只要开枪杀死人质,就是必死无疑。”
“我知道你做好了准备,你不怕死。”
他的声音淡淡,“我也不怕。”
“可是你难道不觉得遗憾吗?看不到我死在你的面前。”
“想想你最想要的是什么,绝对不是苏心映,相信我,你爱她,爱一个人是不会想要她死的。”
“你就算死了也会后悔……”
尹松炜没说话,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但是表情上有了微妙的变化,看来是被他给说动了。
章茴从刚才起就不能站直身体,他的耳朵处于暂时听不见的状态,因此只能用喊的,这一番话的输出,更是耗费他多半的气力,让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用沾满鲜红血液的手捂住了腹部,那里也在流血,原本就已经将整个衣服的下摆都流成了全红的。
只不过他才发现。
低了下头,章茴对着满目的红色惨然一笑,然后他继续一步一步地往窗户边走。
他走得很慢,尹松炜也没有阻止他,他好像已经猜到了似的,但还是问了一句,“那你要如何?”
章茴站在水泥台的边缘。
他站得很不稳,但是又往外挪了几厘米,他耳朵不行,因此听不见楼下人们的一阵惊呼。
“你放你老婆孩子走,我从这跳下去,就当着你的面。”
尹松炜眯了眯眼睛。
“我怎么相信你。”
章茴转身,摇摇欲坠地打了个摆子,看得尹松炜都差点喊了一声。
夜幕蓝得像一湖水,天那边的霞光敛尽,只剩下最后一丝的蓝紫色,即将失去太阳,天地间一下子就变得冷下来,风吹过来,让章茴的头发,和单薄的沾血的衣角一起,飘了起来。
“我没力气动了。”章茴凉凉地、柔柔地笑了一下,“现在是我怎么相信你的问题,你先对着天开一枪。”
尹松炜还在哭,但不是主动地哭,此时他已经接近一种无意识地流泪的状态,因为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拦着那些悲伤和痛苦,只能自然地流淌出来。
他表情真的很疑惑,又很委屈地看着章茴。
“为什么?”
“为什么你只要存在。”
“就能把我们都祸害成这样!”
尹松炜表情狰狞地喊完这句话,猛地把枪举了起来,对着天花板。
“所以。”章茴轻声说,“死我一个也就够了。”
然后他就释然地笑了,往后又退一步,半个脚掌已经悬空。
他就等尹松炜那声枪响。
一切因为他开始的,也应该从他这里结束。
那么多本烂账,一笔勾销。
可是就在这时候,突生变故。
“砰——”
.
枪响了,却只是令章茴浑身颤抖了一下,没能让他按照约定跳下去。
因为尹松炜向后仰摔在地。
他的那一枪,没有打在天花板上,而是试图对准了——
尹钰!
没人会想到还有人可以控制住尹松炜,任何一个人哪怕亲眼见了,都无法相信,受了那种规模的重伤的人,是因为怎么样的意志,还能够清醒着?还能够爬起来?
谁都没想到,章茴没想到,尹松炜更想不到。
巨大的惊吓让章茴身体的重心改变,他失去平衡,几乎就要往楼下栽去。
可是一刹那,一股无比浓烈的求生的欲望,灌满了他的整个身心。
像天雷劈下,像闪电流窜,像潮水涌遍全身,像有朵花开了,蝴蝶在上面震动翅膀。
这是他这一辈子绝对没有过的体验,几十米的高空,劲风烈烈,他又一次接近被他如此渴望着的死亡,可是他身上的每一块皮肤都在出汗,每一滴血液都在升温,每一个细胞都开始躁动……所有微观的他都在渴望着生命。
这就是人的本能。
爱是人的本能。
然后是恐慌,对即将失去这一切的巨大的恐慌。
章茴的心脏猛地缩紧,又释放,几乎是迸发着所有的力量,撞击着他薄薄的胸腔,而他也奇迹般地站住了,整个人从那一瞬间开始后怕,热汗变成冷汗,浸透了他的全身。
“小钰!”
他大喊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往那边跑。
“啊!!!!”尹松炜如濒死的一头疯兽,嘶吼着,挣扎着,声音中是被愚弄的愤怒和功亏一篑的懊悔。
“啊啊啊我杀了你!——”
尹钰根本没有能力与之缠斗,他太幸运才躲过了那一枪,然后只不过是用自己整个残破的身体死死地拖住尹松炜,绑住两手的麻绳勒住了他的一只脚踝,而他的手腕扭曲着,已经血肉模糊地变形,可是即便他拼死,估计也只能制住他暴怒的尹松炜一时片刻。
好在尹松炜怒急攻心,已经丧失理智,他第一时间没有选择想办法脱身,而是用双手狠狠地掐住了尹钰的脖子。
“畜生!我掐死你!!!”
章茴拼命地跑。
尹钰自始至终,一点声音也没有,可能是没有多余的力气痛呼,也可能是早就已经不痛了,他就像会动的死人,无声无息,但顽强地抱住了尹松炜,无论对方如何出手,都不松开。
“小钰……”
章茴不自觉地哭了,眼泪飙在风里,他自己感受不到,他没有比任何一刻更加痛恨自己布满伤病的身躯,破碎的内脏,残废的腿,令他没有办法用最快的时间赶到他爱的人身边。
尹钰的手脚渐渐无力。
眼见尹松炜就要挣脱。
苏心映突然扭头大喊,“开枪!开枪啊!”
尹君泽这时候却醒了,并且被自己妈妈歇斯底里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他恐惧地环顾了四周,正要哇哇大哭,苏心映粗暴地伸过手来,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她紧紧抱住儿子的小身体,“开枪!”
可是太近了!尹钰和尹松炜几乎是抱成了一团!
“别!不要——”章茴也大声喊,可是他发出的声音不够大,“别开枪!不许开枪……”
太近了!
然后他猛然站在了原地。
他耳朵听不太清,但是隐约能识别出狙击枪干脆洪亮的一响。
远处趴在地上的两个身体都不动了,仔细看,空气中似乎激扬起了一小团蓬松的血雾。
苏心映大哭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如同从另一个世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