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声音都穿过他,所有画面都绕过他,整个世界如同被装入一张巨大的坚韧的薄膜,从他的身边被兜走。
章茴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可也没有了阻碍,他的腿没有了力量,也没有了重量,方便他脚步轻盈地往前走。
一步一步,耳边没有杂音,心中没有杂念,眼前也不见了其他人。
他慢慢蹲下,声音轻柔地唤。
“松炜?”
没有答应。
“小钰?”
也没有。
地上趴着的两个人全都是鲜血淋漓,让他一时间竟无法分辨,他的眼睛也不知道怎么了,在最关键的时刻开始不中用起来,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旋转,不断上涌的泪液一次次令视野变得朦胧,让他的眼球像被浸泡在水下。
章茴急得干掉眼泪,“小钰!”
“章先生!章先生!”
警察的声音刺破了那张膜,穿透进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狼狈跪在地上,浑身也都是血,他迷蒙地张着眼睛,盯着面前穿制服抱着枪的特警,好像疑惑他们是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
“行动……嫌疑人……解救……确认死亡……”
耳边断续又泄露进来一些破碎的声响,都是转瞬即逝。
“人质……急救……”
章茴迷迷糊糊的,发现自己被几个人共同抱了起来,正要往担架上放,视角突然转了九十度,他余光看见旁边另外有两个担架被运了过来。
他就挣扎了一下,强硬地从那许多只手中间脱身,然后摔在地上,反正旁人的大喊声他也听不着,他撑着自己跪起来,只顾着往前方的地面上寻找,鲜血流进眼睛里很不舒服,他用手揉了揉,一点点往前爬。
他心里知道,这是已经获救了。
可是……
“章先生——”
“章茴——”
“茴哥——”
隐约听见有很多人在叫他的名字,很多的人脸在他朦胧的眼前晃过,其中有苏心映的,但是她不一样,是她拨开了警察的手,跪在地上往旁边扯他的手腕,“章茴,这边来,这边!”
他手脚并用地过去了,然后被扶起来,然后感受到一具身体被放进了他的怀中。
那是他的小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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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活着!你放心!人还活着!”
是苏心映还是谁,在他的耳朵边大声地喊着,他听见了,也摸到了,他颤抖的指尖压在尹钰脖颈上那根最粗的动脉上,能感觉出一丝微弱的跳动。
章茴闭上眼睛,仰头叹了一声,这才呼出了一直卡在胸口的那口气,他的心脏仿佛也重新跟着一起跳了。
“小钰。”
他低下头,用已经模糊了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看,然后随着视线移动,大颗的泪水砸下来。
“你能听到吗……”
灰土被血液和成了泥,令尹钰的面目完全不可辨认,章茴伸手去擦他的脸,忍着哽咽,一寸寸地擦出了下面的皮肤。
过了几秒钟,尹钰的睫毛颤了下。
他慢慢睁开双眼,虽然眼皮间只有细细的一道微弱的光亮,但已经足够。又过了几秒钟,那嘴唇也动了动。
“茴……”
这声音太虚弱,几乎是完全听不到的,章茴更是只能读他的口型。
章茴盯着他,止住了眼泪,脸上迅速浮现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
“傻子,我来了。”
尹钰听了,目光凝住不动,唇角抽搐两下。
章茴当然知道,他那也是在笑。
尹钰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没有其他的反应,一直过了好长的时间,他才费力地挪动了下脖子,自己拱了拱脑袋,试着要往章茴的怀抱更深处去。
章茴用全身的力量收紧双臂,死死地将他裹在自己的怀里,然后他含着眼泪皱起了眉,抖着嗓子问。
“疼不疼。”
尹钰摇了摇头。
章茴俯身,吻了他脑后的头发。
然后用双手捧起了他的脸,从嘴角,到鼻尖,又到眼睛和眉毛,指尖先轻柔抚过,紧跟着的就是柔软嘴唇。
仔仔细细的一整遍。
尹钰浑身一僵,然后突然就开始流眼泪。
开始是安安静静的,可是慢慢就控制不住,流得太凶太猛,他整个身体都应激性地打着颤,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呜咽和咳嗽。
他越哭得越凶了,偏了头,往章茴的怀里又扎了扎,然后去他的心口上擦眼泪。
“疼……”
“疼死了……”
他说话艰难,几乎只是从破碎的喉咙中出来一些气流。
但是章茴竟然听清了,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相拥太过紧密。
不是指身体相贴。
是章茴这辈子都没有过的。
亲密。
“怎么……才来……”尹钰用痉挛的手指狠狠地攥住他,他在他怀里,像一只退化到生命原始状态的小动物,他的眼泪是生理性的,是无限的倾诉。
“我,我好怕……”
“没事了。”章茴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头顶,“别怕,我在这里,我们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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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沸扬扬地闹了一个月,这桩由经济案升级来的刑事案件终于落下了帷幕。
豪门恩怨,商场风云,这些固然都是大家茶余饭后所青睐的谈资,但也只不过是谈资而已,每天都有新闻在产生,一个尹松炜的死,或许能短暂吸引了民众们的视线,但很快,也就消失在社会巨大而纷乱的舆论场之中了。
新锐集团的运转还算正常,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因为尹钰的缺席而完全失去稳定。苏心映在全部事情结束后的第二周,就如愿飞离了国内,叶涵将在尹钰彻底回到公司之后,跟过去和她一起生活,不出意外,两人应该会在国外永久定居。徐璨手臂上的枪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多亏有杜篆风在医院进行陪伴。章茵从孙家搬了出来,暂时住在章茴的那间公寓,成家明则就又搬家回来,方便及时照顾他们母女。
一切都还好,章茴和尹钰住在同一家医院。
当天,急救车将二人同时送到,虽然他们都已经即将失去意识,却还是执拗地紧紧抱在一起。章茴腹腔内的出血量太大,只好重新接受手术,尹钰的情况则更加严重。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外伤和内伤有三十多处,烧伤,锐器伤,击打伤,脏器挫伤,其中光伤筋动骨的都不只三两处,可以说,整个人被打得已经没了原本的形状,然而这个人,竟然凭着顽强的毅力和惊人的恢复能力,震惊了整个内科和外科的医护工作者。可以说他真的是天赋异禀,手术做完第二天就能下地,药液一旦输上,立马就立竿见影地退热,连麻醉都比大部分人醒得要快些,每天给他做清创给伤口换药的护士长都难以相信,竟然有人的伤口是可以好得这么快的。
一周之后,他已经可以自己托着身上的石膏筒子,自行乘坐上轮椅,在他和章茴的病房之间来回乱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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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二十四小时亮灯。
深更半夜,病人们都睡着,护士也都在护士站里,走廊中空空荡荡的,有两个人在白炽灯影下低声说话,一站一坐。
“我真服你了。”
成家明后背倚着墙壁,另一只手在病房的门把手上把着,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你的主治医生没告诉你要好好休息吗?这都几点了?”
“几点了?”
尹钰在轮椅上动了动屁股,他的一只右脚和一只左胳膊都打着石膏,身上缠满了绑带,脖子上也戴着一个支撑器。
“三点五十。”
成家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他,不耐烦地又打了一个哈欠,“别折腾了行不行,章茴刚换了一袋液,吃药才睡着了。”
“我看看他。”
“白天不来过好几次了吗!你自己数数,多少趟了!”
“就看一看嘛……”尹钰缩了缩脖子,又露出了那个服软的眼神,他这人能屈能伸得很,“家明哥,让我进去吧,我不吵,明天就看不成了,明天是小风过来,对吧?”
他压低了声音,那感觉有些可怜。
成家明起了恻隐之心,“你……”
尹钰嘴巴一咧嘿嘿一笑,直接驱动轮椅要往里面走。
“哎你轻点……”
成家明话虽如此,行动上还是支持,帮他打开了门,又主动推着他进去。
灯是全关的,只有监护仪器的屏幕还亮着,指示灯一闪一闪,映着尹钰认真的脸一明一暗。
他真的就只是坐在那里,看了起来。
章茴睡得很熟,呼吸轻,面容宁静恬然。
尹钰伸出了自己那只没骨折的手,即便如此,腕部也是裹着一层厚绷带,成家明看过,那下面有几道深陷的绳子勒痕,皮肉磨烂,触目惊心。
他刚被送来的时候,几乎快成一个死人了,这才多久过去?要知道医生甚至诊断他的手筋无法恢复,下半辈子都可能是一个废人。
尹钰亲耳听到这种话,并不伤心,就好像发生在他身上的不是悲剧,而是最普通平常的一件事。
事实上他也没有成为残废。
一个人的身体能承受的极限是什么?
成家明想象力有限,尹钰每次都能刷新他心中的那个答案。
尹钰轻轻摸了下章茴插着针头的手背。
摸了一下他就离开。
章茴没有反应,连睫毛都没有动一动。
尹钰则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笑得很孩子气。
“行,我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