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晴和徐璨一同走进病房的时候,医生还在,说是正在做创口护理,两人就在外间站了一会儿,一直等有一队医护推着装满器械和药品的医疗车推门出来,他们才后脚进去。
没想到里面原本就有人。
高个子的中年男人站在床脚,颇具威仪地抱着个手臂,皱眉头盯着前方,护工正小心翼翼地给尹钰袒露的后背盖上衣服。
秦晴只随意瞥了一眼,吓得嘴合不拢,那伤口的面积应该是极大,从左边肩胛往下,几乎延伸到了肋骨和腰侧,整个敷满了医用纱布,上面红红黄黄的颜色不知是药物,还是渗出的血。
他大着胆子又看了两眼,没认出这是尹钰来。
“刀哥。”
徐璨倒是非常淡定。
他随手指了指身后,“秦晴,尹总的助理,没办法,公司事情太多了。”
老刀子一点头,拿起了放在一边的黑色外套,临走时又没好气地踢了下床脚,“悠着点,当心小命不保。”
趴在床上的人慢悠悠地伸出只手,比了个“OK”。
“别忘了给我喂狗……”
“你那只破狗!昨天还在我手上拉屎——”
徐璨开始憋笑,刀哥的气也就瘪下去一半,这才想起来还是在外人面前,所以他也自觉失态,只好清了清嗓子,抬腿走了。
走前他对着徐璨,很放心似的点了下头,“你管着他点。”
秦晴站在原地,抿了抿嘴唇,他还没从尹钰这令人震惊的一副样貌中回过神来,小心抬头,往病床那边看了看,又用眼神征询徐璨的意见。
“过来吧。”
尹钰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虚弱,又有点沙哑。
徐璨歪了歪头,小声嘱咐秦晴,“捡重点说。”
“哦哦。”
秦晴就有点提心吊胆,脚底板悬着劲儿,几步路走得轻巧极了。
哪想还没等他靠近病床,尹钰突然动了动,那护工和秦晴一起被吓了一大跳,他正捏着纱布给人擦汗呢,谁知道直接被推开,然后下一秒,病人就攥着他胳膊借力,利索地片腿下床,自己坐起来了。
“哎!!!”
徐璨也惊了,赶紧把轮椅推过来,他就一只胳膊,帮起忙来却真的很熟练,给摇低病床,给挪输液管,给披上衣服。
尹钰自己拢了拢前襟,不用人扶,咬着牙坐在了轮椅上。
“到外面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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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还真的不是三言两语能处理完的工作,尹钰那么多天失踪,又昏迷,新锐大大小小要他处理的事务有多少?这些天来,秦晴和叶涵和那帮高管一起,简直空前团结,所有的事项都是精简再精简,压缩又压缩,已经到了极点,再不过来找他一趟,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这还是徐璨力排众议,没让别人跟着,不然他们不能放过尹钰,得在医院彻夜地开起会来。
不过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整个上午,护士过来补了三次药液,测了四次体温,最后一次有点偏高,主任医师被叫过来,眉头拧成疙瘩,希望他尽快上床休息。
秦晴大气不敢多出,只知道拼命地抓紧时间,紧张到冰凉的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他时不时快速抬起眼皮,偷偷观察徐璨的脸色。
徐璨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刚刚欲言又止了好几次,都是被尹钰给阻止了。
尹钰的声音一直很平稳、沉着、令人安心,不过与之相对的,气色也越来越差,他额头上不断疼出来汗珠,护工却只敢乖乖在旁边站着,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擦掉。
过了一会儿,门口的保镖进来报信,说又有人要找尹钰。
徐璨下意识提高了声音,“不是不让他们来吗?谁吃了豹子胆?”
尹钰拿着根钢笔,正认真地在文件上圈画,闻言一扭头,有些愠怒。
他用笔头敲了两下桌子,“你那么大声干什么。”
“……”
徐璨立马就被震慑,但还是硬着头皮,“您……您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您再这样……我,我……”
“你要干嘛?”
尹钰扬起眉毛。
“你又要告诉章茴是不是?”
“……”
徐璨低下头不说话了,他一向是狐假虎威,但并不每次都管用。
得看尹钰的心情。
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
又过了大概有个把小时,午饭时间都过了,尹钰还没有要停的意思,然而很突兀地,从秦晴腹部发出了响亮的咕咕叫声。
尹钰的发言被打断,他板着脸愣了一下,又反应了两秒,大概是才意识到时间真的已经很久了。
这才说,“行了,我累了。”
“秦晴你出去吃点东西,回去把我要的东西都整理好发过来。”他抬眼皮又扫了一眼徐璨,“你胳膊还得吊着?”
“早没事了。”
徐璨满脸不高兴,“我一会去门诊拆个线。”
“嗯。”
屋里沉默两秒,尹钰疲惫地喘了口气,“就这样吧。”
护工在高压气氛中站了多半天的岗,终于得到解放,他如蒙大赦,赶紧尽职尽责,扶着尹钰往床上转移。
徐璨领着秦晴往门外面走。
秦晴虽然腹中饥饿,但认为这些付出相当超值,虽说确实有些心中不忍,可他一个打工人又有什么办法啊?
“对不起啊璨哥……我今天是不是有点……”
“算了算了没事,今天反正也已经这样,下次注意就——啊!”
徐璨一推门,眼睛和嘴巴都张圆了。
秦晴不明所以,满脸的疑惑,“怎么了?璨哥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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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茴哥!”
章茴站在门口。
“你怎么不直接进去啊!”
徐璨的脑子傻了一瞬,理智飞出去又落回来,随即他扭了脸,对着站门口那两个保镖劈头盖脸地骂,“你们两个废物!要不要我把你们的眼珠子扯出来当乒乓球打啊!茴哥不认识?茴哥!你们敢拦他?”
“不认识啊。”
两人大个子一齐委屈巴巴地摇了头,“我们通报过了呀,而且这位先生说了可以等的……”
徐璨用独臂一拍脑门,极响亮的一声。
“哎呀!”
“好了徐璨。”章茴完全没怎么样,他扶着墙壁站直了,把手杖拿在手里,脸上的笑容和煦又亲近,“你为难人家做什么?再说了我又没有一直站在这等,刚刚下去散了会儿步。”
“那也不能……”
“行了,他还醒着吗。”
“醒着呢,刚说完工作。”
“好。”章茴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对着秦晴和保镖都笑了笑,空气暖了好几度。
“我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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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璨扯着嗓子喊那声“茴哥!”的时候,尹钰正拽着护工的胳膊,打算重新回到床上,结果就是手一抖腿一软,差点直接掉到床底下去。
“哎呦喂我的老天爷——”
这一摔,输液管缠成了一团,护工手忙脚乱,尹钰则急了眼,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针头从血管里往外一扯,疼得他一咧嘴。
“快快快!把我弄上床!”
听着手杖头“咔哒咔哒”敲击地面,尹钰在短时间内迅速调整表情,伸手抓起被他扯落的针头,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盖,闭上了眼睛。
所以当章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这这样一副场景:尹钰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睡着,看上去很虚弱,但是他头顶输液架上的几袋药液晃荡的很剧烈,尹钰的手藏在被子里,护工则缩在床脚,看样子是刚收好了轮椅,正在偷感很重地将他的石膏脚往被子里面放。
章茴心里一沉,脱口而出,“后背上不是刚做了植皮手术?”
他着急地往里面走了两步,到了病床边,“怎么让他躺着?”
“对对对……”
护工惊吓得满头大汗,连忙扶着尹钰的上半身,要给他翻面,章茴皱着眉头帮忙,自己的肩膀伸过去,让尹钰的下巴带着上身的重量,都搁在上面。
尹钰的睫毛就在这时候悠悠地颤动两下,随着眼皮也动了两下,眼睛微微地睁开了。
“还记得我手术啊……”
他的声音好细好弱,如丝如缕,有气无力,听得那护工都是一愣,然后才按部就班地继续手上的工作。
“轻一点,慢一点,对。”
章茴认真指挥着护工,自然看不见尹钰的唇角是上翘的,而且还压不住似的,那弧度越来越大。
“你记得你不来看我?连我门口的保镖都不认得你……”
章茴避开烧伤的那片,用力搂了他的腰,帮着一起转他的身体,尹钰鼻端那不忿的小气流就持续不断地喷在他脖子上。
“这么说你刚才醒着。”
“……”
尹钰喉头一噎,知道自己漏了馅,但是脸不红心也不跳,只不过是声音恢复了正常,“咳……哼,是徐璨告诉你的吧。”
徐璨当然是没有跟进来,说完那两句话就扯着他那位同事的胳膊往外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护工把床摇起来,章茴搂着尹钰,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但是他眼皮都没抬,认真把控着力道,把他往床头的大枕头上放,“工作很忙?”
“没什么重要的事。”
尹钰近距离看着他,眼神变得太黏,他只好多眨了几下眼皮。
“不重要的事,会用掉一上午?吃午饭了?”
“没有。”那护工及时插嘴。
“……”尹钰瞪了他一眼,“你,你先出去。”
护工才意识到自己是电灯泡,忙一溜烟儿地速速离去。
章茴直起腰,试图把手从他腋下收回来时,受了点阻力,他垂着眼和尹钰对视,表情不乱不动,只有眼睛中,不由得多出了两分笑意。
“别闹。”
尹钰放开他。
章茴掀开被子,从他手里夺过了那根输液软管,用带血的针头,对着他指了两下。
“为什么总爱这么干。”
尹钰挑了挑眉,没明白他说的“总”,是什么意思。
章茴没叫护士,高级病房的医疗车里有备用的针头,他低着头消毒了手,扯过来尹钰的手腕。
其实是想到了以前。
尹钰进医院的次数不多,不像他,动不动就要住在医院里几天,连医护知识都自学了不少。他记得年轻的时候,那有一次尹钰也是被尹松炜毒打,断了肋骨,那时候他还上大学呢。
他昏迷的这几天,梦里梦到的,全都是从前。
不是十年前,不是常梦到的下着冰冷的雨的夜,或者盛满血的浴缸,或者火,以及不成形的烧焦的血肉……
而是再往前,当章茴还是章茴的时候,在学校旁那间小公寓里,在和尹钰初见的巷子里,在大学中,在派对上,在酒精和汗液漫天落下的二十五岁,那时,年轻的肉体澎湃,放肆的灵魂尚无人能拘管……在最自由最激情的路上,当他的脚踩下跑车的油门,烈风从他的肺里呼啸出来,副驾驶的少年在吃烤串……
那些青春的时光,那种熟悉的,又再也抓不住的感觉……
不知道和尹松炜的死有没有关系。
或许是,因为某种原因,他真的又想活了。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不可思议到他在思考这个可能性的时候,大脑要重新活动,身体要重新适应。就好比他脑袋中那一块地方已经锈死,需要强劲的药剂来洗涤、来刺激、来腐蚀掉表面那名为“绝望”的封层。
重新活,所以要面对过去,可不再是出于愧疚,或者悔恨,而是对过往种种做一次绝对平静和理智的检视,就好像老天终于为他打开了那个视角,那是一种绝对不同的全新体验。
他发现了很多样东西。
被忽略的,被隐去的,被弄丢的……
其中有一样,藏得很深很深。
几条医用胶布,横平竖直地贴在了尹钰的手背上,章茴用拇指压着胶条,在那上面一边又一遍地捋过。
他确实从来没来病房里看过尹钰,在他醒着的时候。
没选择过主动,是因为不懂吗?没选择过爱,是因为不爱吗?
章茴忍不住要握着尹钰的手不放,可他为什么不敢承认,是因为觉得他的皮肤太冰太凉?
究竟是一种天性?还是一种能力?
如果爱的能力需要被训练,那他会不会再一次让别人失望?
……
时间可能已经过去了太久,尹钰疑惑地挪动了下自己的手背。
“好了,茴哥,已经弄好了。”
“没有。”
“还没有。”章茴垂着眼睛,盯着他的手背看。
然后轻摇了摇头,“还没有好。”
尹钰一愣,然后就安静地、凝神地看着他,他估计还是有点疑惑,可是没用了多久,从他一闪一闪发着亮光的清澈眼睛中,缓慢地流露出了一个坚定又充满力量的笑容。
“没关系,这样就好。”
尹钰好像是什么都没懂,没明白,又像是什么都了然,所以根本就不需要去费这个脑子。
他说——
“没关系的,你就这样。”
章茴终于抬头,与他对视。
尹钰的目光是一直不变的坚定。
他说了第三遍。
“章茴,你就这样,永远这样。”
“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