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得漫长而苦涩,好在是终于过去,天气转凉的时候,章茴先出了院,然后又过几天,尹钰也拆掉了部分的石膏,被允许回家休养。
可他突然恍惚,有点不知道该回哪个家。
尹家大宅,已经纯粹是人去楼空,苏心映离开得仓促,什么都没打理,尹家方方面面的家事还是由叶涵来出面照料,保姆和司机都辞退掉了,唯有罗姨,她从年轻就在尹家做工,二三十年的光阴,早已和这栋宅子难分难舍,自愿留下来看守房子,等着“少爷和小少爷”回来。
她还去医院看过尹钰,带着亲手炖的汤。
除了祖宅,尹志忠在梅江留下的不动产有不少,其中度假别墅就有两栋,平层和普通的住宅楼另有好几处,遗嘱原本是将这些资产给尹钰和尹松炜平均划分,想必老爷子也没想到兄弟二人终归能闹到了这一步,现在,尹松炜已经死了,照理是要移交给苏心映,但对方完全无心顾及这些,尤其是那些流程和手续,因为当中牵涉犯罪行为和刑事案件,变得更加冗长和复杂,所以尹钰也完全懒得过问,全都丢给律师团队去全权处理。
至于尹钰自己的住所,更不能算是“家”,原本也只是过渡期随便找的一处房子,地方不大,并没怎么用心思装修,原本那里应该剩下了小黄一条犬孤独地居住,前两天尼克不知怎么获取到了梅江这边的新闻,先是夸张地感慨了一通,又一定得飞过来进行慰问,尹钰就正好让他暂住那里,顺手帮他照顾小狗。
前段时间完全忘了考虑这码事,现在到了要搬离医院之际,他倒是为难了起来。
要不直接住到公司去得了。
反正他已经没有了家人,一个人怎么都好说,最近的工作又多到根本都做不完,这几天秦晴天天晚上下班后还带队过来,一直到十点多才走……
徐璨推开门进来,尹钰正自己蹲在地上,试图拼命往行李箱中塞进几双袜子。因为他这次在医院住得时间太长,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东西,而小江带过来的箱子只有这么大,现如今看上去,已经有了那扭曲变形的趋势。
“哎呦你——”
徐璨赶紧过去,半跪下,把手里的出院手续单子往地上一扔,抢过了尹钰手里的袜子,“不就几双袜子嘛!你至于为了它们费这个牛劲?”
确实是挺费劲,还急得尹钰出了满头的大汗,他喘着气站了起来,叉着腰的手一只是好的,另一只是石膏的。
他举起石膏筒子对准了徐璨,“你他娘的,敢训我了?我就稀罕这几只袜子!”
徐璨和他的关系,确实有不小的转变,自从经了这个事儿,尹钰拿他当半个家人,再加上他和章茴走得越来越近,对他说话的时候,也越来越不客气了。
“好好好。”
徐璨三下五除二把袜子塞了进去,又利利索索地打好了箱子,他的伤早好了,没留下任何后遗症,两只手臂都比尹钰有劲儿得多,昨晚上俩人还掰手腕来着。
尹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后脑勺,心中感叹,油然生出一种多管闲事的冲动,觉得一定得给这好小伙子,不,给好兄弟找个好媳妇才行。
他多么年轻,能干,身体强壮,长得也不赖。
徐璨哪里知道他心里这些想法,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扶着箱子站起来,然后扶着拉杆,将尹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我干嘛。”
“老板,你把衣服整理整理好。”
尹钰刚套上衬衫,领口还没系完,既然他这么说了,就一边抬手系好了剩余的几颗扣子,又看看挂钟,“现在就出发?不还得等小江从院办拿病历回来?”
徐璨就笑了笑,伸手往他身后一指,“你看谁来了。”
.
尹钰垂着眼,单手托手腕,系上了两颗袖扣,又从徐璨手里把手表接过来,“欸?章茴不是说他要——”
然后他一扭身,看见了出现在门口的章茵。
他顿时浑身僵住。
像个雕塑,但他的表情很不完美,因为是被定格在一个毫无准备的惊讶瞬间。
过了好几秒他才能活动了,连忙闭上了张开的嘴,眨了两下眼睛。
“章……茵姐……”
他变得磕磕巴巴。
“你,你怎么,怎么来了呀……”
因为紧张,或许因为生疏,他多少年都没和章茵说过话了?
紧张也在所难免的,上一次见面的惨状还历历在目,章茴被打了巴掌,而他被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简直不堪回想。
再往前的,更不能想了,哪一次不是剑拔弩张?不是撕心裂肺?当年,尹家对章家的那些恶毒行径,大半是让章茵遭受了正面的冲击,所以这么多年,尹钰都一直下意识地躲着章茵,因为觉得她见到自己,很可能就得触发出一些心理阴影。
所以他现在小心极了,也震惊极了,以至于一动不动,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说什么。
章茵穿着宽松的白色短袖,米黄色的一条长裙,外套罩了件中长款的黑色风衣,是很家常,很普通的一套装束。
她和孙实嘉在办离婚,做财产分割,警方和检方都介入,给孙的行为定了性,这些都交给成家明和律师处理,而她已经坐完月子,身体恢复得很好,孩子的名字叫章岁宁,是章茴取的,希望她能永远都平安。
这些事情,当然也都是章茴告诉他的。
但章茴没说她今天会来。
章茵散着长发,肩膀上挂着一个白色帆布袋,很松弛的样子,好像她刚刚从外面散步回来,路过,随便看他一眼。
她笑了笑,“小钰。”
尹钰能感受到自己心脏剧烈地一跳,他嘴唇微张开了。
章茵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灵动、听得人心头一甜。
“我之前来过一次,徐璨告诉我你今天出院,我想,没有人来接你,就过来看看。”
“这,没什么,我……我……徐璨和小江都来接我啊——”
他扭头,眼神往徐璨的脸上飘,对方就连忙扛上行李,埋下头,“老板,我搬东西下去开车。”
走时还带上了门。
“哎……”
尹钰太呆了,以至于忘了请她进来,章茵自己走进来,很自然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小钰。”她又这样叫了他一次。
然后说,“对不起。”
……
尹钰先是微皱了下眉,没懂似的,不过慢慢地,他的嘴唇开始有些颤抖。
“今天我过来,章茴不知道。”章茵的笑容收了收,“我也没告诉他。因为他从来不敢在我面前提你,我可以感受得到,他怕我,尤其是在这一桩事儿上,怕极了。”
章茵眸光微动,“小钰,你是不是也怕我。”
尹钰愣愣的,没说话。
“所以我要向你道歉,希望你能接受。当年的事,我知道你是最无辜的,这么多年,我一直这样对你……不是……不是因为恨……可是我要怎么解释……我只是……”
她有些哽咽,眼睛中微闪了泪光。
“只是……”
“不……”尹钰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他不知所措,“茵姐,你不要道歉,我……我不算什么的,千万不要对我感到抱歉——”
章茵打断了他,“小钰,你听我说。”
她的神态变得端重。
“你听我说,除了我女儿,我只有章茴这一个亲人了。”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到底该怎么办,该怎样办,才能让他要好过一点。”
“他爱你,对不起,我也是才注意到。”
尹钰盯着她,非常仔细,她的眼睛和章茴的那么像,柔和如水的一双杏眼,恍然间,他回到了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他抱着花花敲开了章家的门,第一次见到章茵,那时他还是一个小小的少年,他记得章茵的手很柔软,是他除了母亲萨拉,唯一感受过的女人的手。
她没变,还是非常美丽、脱俗。
现在,她又伸出了手,轻轻地,带着令人放松的清雅香气。
尹钰低下头,让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章茵的指尖在他脸上已结痂的疤痕上拂略而过,仿若一阵风带来了令人酥醉的痒意。
但是她的手轻微颤抖着,“疼不疼?”
“不疼的。”
章茵双眼中全部盈满了泪水,她眉心微蹙,水光颤了两下。
“你怎么那么傻……傻孩子,你又没有做错……”
“我从没有恨过你呀……”
一瞬间,尹钰的眼睛也红了。
他有点想哭,像小孩子那样大哭。
不过他忍住了冲动,用力摇头,“茵姐,我不后悔。”
章茵也摇了摇头,“小钰,可是我后悔了,是我错了,我早该阻止你,我早该想明白。”
“我该明白,章茴他……”
眼泪猝然从章茵的眼眶中滚落下来,她深吸了口气。
“章茴他,他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从小就是。他看上去那么多朋友,其实很难接近,我们都没有让他开心过,我是他姐姐,可是依然不明白对他来说,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
“他受了很多苦……我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痛苦……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他还活着,可是有时我觉得,他已经死了……或者……再也回不来了……我这些年,一直做这样的噩梦,一直一直,从未停歇……”
“茵姐!”
尹钰握住她的手,因为她已经泣不成声。
章茵摆了摆手,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过了一会儿,她冷静下来,用手背拭去了眼下的泪水,抬起头来。
“可我知道,他现在很好,小钰,因为有你。”
她的眼神中充满爱怜,又充满希冀,她无比诚恳地看着尹钰,水润的眼睛一闪一闪,像美丽又温暖的春光碎了进去。
“我已经不相信爱情,可是我觉得,我该相信你,除了相信你,我别无办法。”
“小钰,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如果你愿意照顾章茴一辈子,就也叫我一声姐姐,把我当成你的亲人。”
尹钰不敢相信似的,懵懂地,点了点头。
亲人,这两个字,于别人很寻常,可对于他尹钰,他从未敢奢望过。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
……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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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过去,冬天到来,叶子黄了,又落了,枝头挂满了雪。
今年的雪来得迟,也走得迟,过了春节,还在一场接一场地下,立春的钟声响过没多久,枝头的梅花在白雪中绽开了。
二月十五日,梅江市郊,西山墓园。
成家明去邻省出差,上午到站,会从高铁站打车过来,秦晴和徐璨跟着尹钰一起出席了一场重要会议,说好了一结束就直接往这里赶,章茵带女儿去医院打完疫苗,又去辅导班接儿子放学,车上载着嘻嘻哈哈的兄妹两个,一路欢声笑语的,难以想象是要去给人扫墓,她的心情也很好,路口有一家花店,她特意停下,进去挑了一捧鹅黄的小雏菊。
雪路难走,大家都迟了到。
章茵就有时间仔仔细细地将一儿一女都裹得严实了,然后带着那抹鹅黄色站在雪地上,笑吟吟地看着孙瀚哲在地上打滚,然后又用冻通红的小手托起一个精心捏制的小雪人,巴巴地送到了他妹妹的面前。
章茵蹲下,小宁就在她怀中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唔唔唔”地作出了评论。
孙翰哲像是听到了多么好听的漂亮话,笑得比蜜还甜,又卖力地扎到雪堆旁,拼命生产。
不过他玩着玩着,突然转头,“嗖”的一下,一个雪球就从他手中飞了出去。
“哎!小哲!”
“家明叔叔!”
成家明蹲身迎接炮弹——雪球炮弹,以及孙瀚哲本人。孙瀚哲本就是一看见他就要兴奋的,此时更是将怀中雪球尽数献宝般地奉上,“家明叔叔,陪我打雪仗玩好不好!”
“好啊!”
因为不是扫墓的日子,这里很冷清,地上的雪原本都是平整无瑕,没有人踩过的,哪想直接被某两人当了游乐园。
玩了没多一会儿,成家明一把将孙瀚哲抱起扛在肩上,然后三两步就站到了章茵的面前,“茵茵。”
“嗯。”章茵笑着,“工作顺利吗?”
“顺利,他们都还没到?”
“没有,都在路上呢,我和他们说了不急,安全第一。”
“小风……他来吗?”
章茵顿了顿,笑意微收。
“不知道,应该不会来了。”
“那章茴呢?”
章茵还没答话,羽绒服兜里的手机突然响,她拿出来一看,是尹钰。
“喂,我们早到了,进北门了是吗?直行,看到牌子了吗,往右拐,对,对,走到头再左拐,三两百米吧,你过来就能看到我们了。”
电话挂断,三两分钟后,尹钰也来了。
成家明看了他就问,“徐璨呢?”
“车上等着呢啊。”
“叫他下来啊。”章茵揣着兜,在雪地上跺了跺脚,“在车上干嘛。”
“……”尹钰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场合需要徐璨的在场,但还是乖乖照做,掏出手机来。
“你过来——直行,有个牌子,右拐,走到头,左拐……”
没过一会儿,徐璨就到了。
尹钰和徐璨是第一次来,成家明先带着他们到墓碑前献了花,成家明手里是百合,章茵则吻了下手中的那一抹鹅黄,才面带微笑将它放在了祭台上面,尹钰和徐璨都拿的是白菊,几簇花最后被孙瀚哲整理一番,甜白和嫩黄相互呼应,在茫茫雪地中,雅致非常。
尹钰对着墓碑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细致地拂去了墓碑上的积雪。
照片镜框上也沾了许多的雪沫,他同样耐心地擦了擦。
成家明正在准备香炉,尹钰指着那墓碑上的照片,扭头对徐璨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杜楷容。”
徐璨睁了睁眼睛。
“这是……小风的哥哥?”
尹钰转回了头,继续认真地盯着那个照片看,他看得出神,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喃喃地开了口,“其实我,我不算和他认识。”
“我只见过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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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天上又开始下雪。
雪片被北风卷着,越撕扯越大,十分钟后,成家明看了看手表,对另外几个人询问,“要不我们不等了?”
尹钰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被章茵伸手拦住。
她摇了摇头,“他不想来,算了。”
尹钰又抬起眼帘,深深地看了一眼石碑上贴着的那张小像。
“好。”
大家都接过成家明递过来的线香。
尹钰多拿了三根,徐璨也多拿了三根。
“咔哒”一声,成家明手中的打火机响起,冰天雪地中,火光跳跃着一闪,留在人们手中的是猩红几点,盘旋着散出了松香味的几缕白烟。
尹钰又扭了下头,可是四顾无人,只有皑皑的雪地。
他收回视线,虔诚地将三炷香举过头顶,鞠了一躬。
照片上的杜楷容就是他印象中的那个模样,虽然只见过一面,可是尹钰记得太清楚,他笑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很小巧的梨涡。
第二躬,他在心里说——【抱歉。】
他不愿回想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的杜楷容,也宁愿没有人再记得那个夜晚。
第三躬,他说得是——【你放心。】
这样也很好,他将永远在照片上笑着。
尹钰上前一步,将三根香插在了他照片前的香炉上,然后双手合十,静默地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从成家明手中接过另外三根。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汽车刹车的声响。
尹钰直起了腰,抬头。
一辆黑车停在了不远处的道口,他瞳孔猛地一缩,就看见驾驶位的车门被推开,章茴穿着厚重的一件黑色毛呢大衣,一个人,从车里跨了出来。
“茴哥来了!”
众人随着徐璨的喊声转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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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说是鹅毛大雪已经是一点都不为过了,风也怒吼起来,将雪花吹得完全凌乱,拍打在人的面颊上,刺啦啦地生疼着,简直像小刀一样,在皮肤上划出了一个个的小口子。
章茴没拿手杖,没系围巾,只是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揣兜缩着脖子,大步地往这边走过来。
他走进了,众人都没说话,一齐往旁边靠了靠。
章茴就眯着眼——雪太大了,眼睛被吹得睁不开——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了一遍。
“店里有点事,晚了。”
他简单开口。
尹钰就踏步上前,扯住了他的手,在自己的手心里搓了两下,“冷不冷?为什么不带手套?腿没事儿吗?穿这么单薄?”
章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抽出手,“不冷,放心。”
然后把尹钰手里那三根为他准备的线香拿过来。
“我来。”
他抽了抽鼻子,转开眼,径直走到了杜楷容墓碑的最前面。
他对着石头上嵌的照片,笑了一下,“用得是这一张啊。”
这也是他第一次来。
章茴盯着那张照片看,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杜楷容竟然那么地陌生。
他眼睛有点热,但好奇怪,没有眼泪,他知道大家都在看着他,于是先鞠完了三个躬,把香立进香炉。
风雪吹不熄这些香火,只让烟气散得更远了。
天地萧条,这一方地方,却竟然显出了些反常的温暖。章茴伸出手,摸了摸杜楷容的脸,他想过很多次,和杜楷容的再一次重逢,会是什么样的。
他从没来他的墓前看他,是因为以前他觉得,他们两个,应该在地下再见。
然后再正式告别。
……
“楷容,好久不见。”
章茴踩着碑前落下的薄薄一层新雪,扶着墓碑,慢慢地坐下了。
章茵拽了拽成家明的衣袖,几个人默默地转身上了车,只留下尹钰一个人。
尹钰站在雪里,静静地等着章茴。
章茴淡淡地叹出一口气,“小风生了我的气,没能跟我一起来,我对不起,没照顾好他,可我也尽力了,楷容,我真的尽力了。”
他的头靠在石碑上,“我尽力活着,尽力正常,尽力学着爱别人,尽力把你忘了。”
“我现在做得不错,才敢过来见你。”
章茴笑了笑,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他冻得通红的鼻尖上,被他拈起来,对着天空看。
“楷容,对不起,我好像走出来了。”
“可是你会为我高兴吗?”
“你会原谅我吗?”
章茴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了一枚银白指环,珍重地擦了擦,又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墓碑的最顶端。
“真的抱歉,我以前不懂什么是爱,误了你,骗了你,我现在找到了我的爱人,楷容,我对不起你,我原谅我自己了……”
章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你就别原谅了……”
风吹过,雪拂过,冰冻的天地之间,似乎有人在问话。
可是没有答案。
这世界上,多得是问题,却总没有答案。
尹钰怔怔地抬起手,擦去了脸颊上挂着的一滴冰冷泪水。
不知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他抬头看了看苍灰色的天空,阴云都不规则,粒粒雪花乱舞者,也灰扑扑的,像不可预测轨迹的小飞虫儿,不由分说地往他脸上撞。
有点冷了,他用力摇了摇脑袋,甩掉所有的思想,又用力跺了跺脚,驱走身上的严寒。
他快步走到了章茴身边,蹲下,一秒都不耽搁,直接把他抱进了怀里。
抱得很紧。
他觉得自己的怀抱应该很暖和。
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会是暖和的。
章茴没有抬头,他伸手搂住尹钰的脖子,把脸直接埋在了尹钰的胸口上,深深地、依恋地嗅了一下。
尹钰不说话,一只手抄起他的腿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章茴这几个月被他养得长了几斤的肉,平时看不出来,抱在手里,却是实实在在的,真舒心,真幸福,真踏实,他美滋滋地想,这就是爱,这绝对就是爱。
雪下得多大啊,留他身后的那枚戒指,很快就被掩埋住,再也看不见。
而他大步流星地走得飞快,一眼都没有再回头看,所以没走几步,就完全把“杜楷容”这三个字抛到脑袋后面去了,章茴就正躺他的怀里,沉甸甸的,他有什么空去思索其他的事情?
他一向是这样,从来不会回头。
永远不会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