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钰站在门口,往前走了一步。
“茴哥。”
章茴盯着他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目光如此平静,简单,甚至有点儿悠闲了,更神奇的是,就在他这种注视下,尹钰砰砰直跳的心慢慢安稳下来,血液也一点点回落进心脏。
“哦,小钰啊。”章茴面无表情地吸了口烟,“你来干吗?”
原来是在想名字。
“我来送你的钱包。”他从身上掏出那只皮夹,“我哥让我来的。”
章茴的屋子很简单整洁,床和电脑桌相对,衣柜很大,和墙角的那把吉他一样,是简单原木色,床头柜上规矩放着日历、手表和手机,还有一个投影仪。
房间里除了烟味,没有其他的味道。他不用香膏。
“哦。”章茴穿了件看上去很松软的米白色毛衣,卡其色裤子,招手说,“过来。”
尹钰连忙跑过去,把钱包送到他的面前,动作很傻,因为他用了两只手,有点像捧着它。
章茴轻笑,“放那吧。”
尹钰有点发窘,但也只是一点。
他乖乖把钱包放在床上,好奇地盯着他的腿看,正要开口询问,就见他从轮椅上站起来,步伐稳健地走到了窗台边。
窗台上有个空杯,他把烟按进去。
“你多大了。”他同时打开窗户,户外新鲜的冷风就灌进来,外面月亮高悬,阴凉的墨蓝色天空映衬飘飞的纯白轻纱窗帘,全是冷色调。
章茴也是个冷色调的人。
“十三……马上就十四了。”
“哦?快过生日了吗。”
尹钰没吱声,两眼仍旧盯着轮椅。
“脚扭了一下。”
明明很冷的人怎么会很爱笑。章茴笑着说,“你忘啦?你的狗差点把我扑倒。”
哦。
尹钰说,“不是我的狗。我哥养的。”
虽然是他故意放的。
空气凝滞了一两秒钟。
“茴哥。”他直接走到了他跟前,问:
“那人是你男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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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茴倚着窗台,还是那样一副轻松随意的笑模样,风将纱帘吹得更高了,飘飘渺渺地遮掩了章茴的身体,险些让他消失掉一半。
“不是。”
他摇了摇头,回答得敷衍又干脆,带着他那讳莫如深的冷调笑容。
然后他扭过身,拢住窗帘,又关上窗子,阻止了他自己消融进深蓝夜色。
尹钰轻轻地松口气。
也不知是为了哪样。
“手里拿的什么。”
尹钰刚要回答,额头上却突然一凉,他第一反应是要躲,然而又极力控制住了自己。
于是就很僵硬,他梗着脖子绷着脸,让章茴撩开了他的头发,拇指在那块创可贴上蹭了两下。
“呦,好得挺快。”
手指微凉,带着些湿意,和烟草的苦味儿,一触后即离。
像随手摆弄了个什么玩意儿。
“是吃的,章茵姐让我带来的。”
尹钰对着地板眨了两下眼,才抬起头与他对视,伸手,递出手中的牛皮纸袋。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好像有人来,还不是一个人,因为声音杂沓纷乱,还混着些说说笑笑。
尹钰脑子转得慢,身体反应却快,下意识就知道得跑,然而刚一转身,已经有两人站在门口,和他的视线完美撞了个正着。
他们的表情,倒够不上错愕或惊讶,只是脸上笑容淡去些,用陌生而疏远的眼神将尹钰从头到脚量上一遍。
应该都是章茴的同学吧,创业伙伴之类的,穿羽绒服,看上去刚从外头回来,都带着眼镜儿。
黑框的,手里拎几个塑料袋,金属框的,怀里抱着箱啤酒,走上前来。
“茴哥,这是谁?”
尹钰不太自在,手指头在裤线上捻了捻,绞尽脑汁地认真思考自己究竟算是章茴的“谁”。
另一个说,“我们上来时正遇见楷容急匆匆走,刚来就走,也不吃饭,他怎么了。”
“没怎么。”
章茴的声音,轻描淡写,离耳朵很近,结结实实地吓了尹钰一跳,然而更吓人的是下一秒——他肩膀被很自然地搂住了。
“我弟弟,小钰。”
弟弟。嚯……
章茴这次没有只碰一下就走,他的肩、臂和胸口都贴在后背,热度传来,可以持续感受。
尹钰更不自在,他脑子里冒出来刚才那个男的。
他没有抗拒,让那只手臂带着往前两步,走得有点儿飘然,随后他发现纸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到章茴手里,让他用两根手指挑着,“家明,给。”
黑框眼镜的那个——也就是叫“家明”的,过来接了袋子,“唔好香。”
“我姐亲手做的。”
他就有点发愣,看了眼尹钰,又对章茴说,“一起吃饭吧,我们买了很多。”
“就不了,有点事。”
“啊你要走?那产品手册的最终稿……”
“你定吧,我没意见。”章茴又是一笑,用同样敷衍的笑容。他长臂一伸扯过了墙上挂的外套,偏了下头,那只始终没离开的手轻轻拍了拍尹钰的颈侧。
“走。”
只有一个字,像条命令似的。他说罢就转身,坐回到了自己的轮椅上,还好整以暇地跷起一只脚。
尹钰只好无师自通地转到他身后,双手握住把手,走前他抬头看了两位同学一眼,还不忘重新捞起躺在床上的那只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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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钰没坐过跑车。
其实区别也不大。就是后备箱小一些,空间仅仅够放开一架折叠的轮椅,声音大一些,跑起来像有人追在车屁股后面放炮。
这台车和他前几天看到的又是不一样的了,至少颜色不同,尹钰看不懂也享受不懂,他扒着车帮勉强睁眼,从后视镜中看到自己毁于一旦的黑色乖刘海,祈祷着脸皮可以不用像它一样被吹飞。
“什么?”章茴好像只有踩着油门,才有兴致大声说话,“你还没吃晚饭啊!”
“对——”
张口就灌一嘴风,尹钰眯缝着眼调大音量,“能不能关上窗户——我不饿。”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啊!”章茴这人,一旦生动起来,就显得有点儿缺心眼的样子,“早知道就直接把你丢在成家明那儿,我自己走好了!”
窗户没关。
“我、不、饿!”
尹钰忍无可忍地喊,同时他决定自立自强,在车门上摸索按钮,然而还没摸索成功,整个人就猛地向前栽去。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极其刺耳,像有人在尖叫,车子在难听的尖叫声中停住。
尹钰两手都攥着胸口前的安全带,盯着章茴,呼哧呼哧地喘出几口气。
惊魂定了好几秒都没定住,他还是懵的。
“哈哈哈。”始作俑者却在开心大笑,好像看别人狼狈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我好像有点饿了。”
然后章茴竟然伸手,像哄小狗一样,轻轻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边上就是夜市,去,买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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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绿的车身在黑夜里泛出荧光,颇为扎眼。凉风习习,夜色荡漾,尹钰发现吃惯高级餐厅的人吃烤串也吃得贼香,尊贵的真皮上染了孜然味儿,甚至有一两粒掉了下来,章茴根本不在乎,翘脚在方向盘上,躺着撸串儿,很没素质地将音乐声开得很大。
尹钰往嘴里灌了口可乐,再一次,把钱包递给他,“茴哥。”
章茴嚼着块羊肉,坐起来,终于接过了那只他一晚上都没碰的钱夹,打开,随便翻了翻,将所有红色钞票都取了出来。
尹钰控制着自己不要眼泛精光。
“尹松炜对你很不好吧。”
“没有。”即便很努力了,他那眼神儿还是忍不住要往钱上瞟,“我哥是为了锻炼我。”
章茴轻蔑地笑了一下,“那是我想错了,你不缺钱花喽?”
不不不不不!
尹钰咬住后槽牙,没出声儿,但是他觉得自己的脸可能已经憋红了。
幸好章茴没再看他,他拿着铁签子又撸了一口,然后就又躺下,盯着头顶的星星看,而他捏着一摞纸币的那只手腕抬了抬,很轻巧自在地,就搭在了尹钰的胸口上。
尹钰盯着那只手,还是它,拿过羊皮手套的,拿过跑车钥匙的,摸过他脖子和脸的,微凉,白皙,湿润,手指一松,红色的钱顺着红色卫衣,无声地滑开一片。
“小钰。”章茴仰着头,好似根本没对着谁,只是喃喃自语。
“别说出去,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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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后来,章茴开去了酒吧,酒吧不接待未成年,尹钰只得自己打车回家,那些钞票装在裤兜里,他总觉得沉甸甸,于是连夜去存款,直接转给了吴连。回去路上他喝完又一罐可乐,捏掉易拉罐时竟然错觉自己喝的是啤酒,因为莫名有了些醉意。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竟然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梦遗,他很尴尬,而且慌张,因为不想承认觉得两个男人那样子亲在一起,是一件也还好的事情。
梦里的东西他全都不记得了,除了章茴。
该死该死。
难道是因为他给了钱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