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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P-第21章:恭喜你吧

作者:大鼓 当前章节:50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1:57

那是尹松炜从悉尼回来的第二天,尹钰收到了满十七岁后的第一场暴揍。

事情很简单,因为放学路上的一次“打抱不平”,尹钰和手下的兄弟被某伙人盯上,于是双方就顺理成章地约在某个隐秘的午后,痛痛快快地干了一场。要说这种小事,在他整个求学生涯中,简直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哪想这次湿了鞋,不知哪个孬种拿着视频去告了密,结果尹钰就在课上被年级老师叫出去,成为站在教务处门口罚站的成员之一。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他就知道完了,整个下午的课都是耳旁风,头顶仿佛安了两个大喇叭,最大音量回放着班主任那句“已经通知你家长找时间来学校一趟。”

家长?谁?尹志忠吗。

不可能。

放学,司机老崔仍旧在原位置等他,尹钰拎着书包上车,坐了没一会儿就知道路走岔了,他喊了声“崔叔”,后脊梁骨有点发寒。

“是去狗场吗?”

“嗯。”

老崔没有过多地回应他,而尹钰也不需要其他回答了。

尹松炜的狗场在郊外,他对于那里的记忆,很清楚、很不堪地刻在骨头里。第一次去是十四岁,因为发现了尹松炜虐待动物的癖好,所以他代替花花被关进笼子里,锁了一天,断断续续地挨打,只给一两口水喝,直到他发起高烧,崔叔才被允许送他去医院;第二次是他私藏的“小金库”被发现,尹松炜气他吃里扒外,骂着骂着就上了头失去理智,那次被踢断了一根肋骨,还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钱花;第三次他都忘了是因为什么了,可能根本就没有缘由,反正尹松炜动不动就要无端暴怒,找机会拿他出气,那一次他膝盖脱臼,拧回去后拄了几天的拐,外面人问起,他就说滑冰不小心摔了。

还有很多很多次,太多了数不清。尹志忠和庞春丽对此事的态度,大概是视而不见,然而对暴力行为来说,视而不见就是默许,是鼓励,尹钰很清楚这一点。

他不委屈,因为这也是他所默许的,甘愿承受的。

汽车驶下柏油马路,拐了几次弯,愈加颠簸起来。土路尽头,铁门被从两侧拉开,尹松炜就站在院子里,一条长腿蹬在狗舍的水泥台上,拿着根很粗长的木棒,逗里面的狗。

他穿着墨绿的一件厚大衣,橙黄格子围巾,墨镜片儿是茶褐色的,光鲜亮丽地站在红砖灰瓦的小院子里,衬得身边的老刘灰头土脸,简直像从地里刚刨出来的。

老刘是狗场的管理员,见着尹钰下车,露出一个表示同情的苦笑,扭头走了。

“哥。”尹钰低着头,“你回国了?”

尹松炜简单瞟了他一眼,回身就走,棒子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土痕。尹钰苦着脸跟上,一直走到后院,那里有个半敞开的小木棚,用来存放一些棍棒绳索之类的东西,地上还丢着几个坏了的止咬器。

尹钰瞄了一眼旁边的铁笼子,作出一副哆哆嗦嗦,迷途知返的样子,“哥,我知道错了。”

尹松炜狭长的一对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起来,肩膀抖了抖,从胸腔中飘出一声低低的笑。

“呵。”

他脱下外套,里面是黑色丝质的提花衬衫,配花纹繁复的小丝巾和绿宝石袖扣,头发打理得精致,尹钰知道,他一会儿要去章茴的派对上玩。

貌似很昂贵的羊毛大衣随意搭在了一边儿的木头架子上,他低下头,在地上的破竹筐里挑挑拣拣。

尹钰看见一根黑色的木棍被他拎在手里,掂了掂。

“我下次再也不——”

“还他妈装!”

尹松炜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他就失去平衡扑到笼子上,两手扒着松散生锈的铁丝网,引出哗啷啷的一阵乱响。

“看视频里,你挺能打啊。”尹松炜一步步靠近,居高临下,他手里那根木棒底端粗一些,是平时训烈狗时让它咬的,上面密密地布满犬牙的印子。

“真厉害,是我小看你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在尹钰的脸上捅了两下。

“教一教我呗,弟弟。”

.

木棍“咣当”一声落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沾血的部分滚上一层细腻的黄土。

尹钰趴在地上,没有立即起来。最后那一下让他整个右肩膀连带胳膊都麻了,他忍着疼痛,小心地活动关节,确认了骨头应该是没受伤,于是他就顺着眼前那只窄头的皮鞋往上看,猛地握住尹松炜的脚踝。

尹松炜的丝巾松了,衬衫扣子开了两颗,露出他因为过于消耗而剧烈起伏的锁骨,因为激动,和脖子一起红成一片。

“哥。”尹钰让喉咙里的血味儿呛得咳嗽一下,他咽了口唾沫,“你明天去不去学校?”

“滚!”

尹松炜拔开腿,又在他身上连踢了好几脚,“丢人现眼的杂种!还想要老子跟你一块儿去丢人?滚!!!”

他的攻击毫无章法,只是癫狂状态下情绪排泄的产物,他现在已经快到那个顶点,衣衫凌乱,面目狰狞,抹了许多发油的头发掉了好几绺,垂在额前,墨镜也掉在地上,让他自己不小心踩了好几脚,碎玻璃碴子差点溅到尹钰的眼睛。

幸亏他闭上了眼。

“气死我了,你不是很威风吗,站起来还手啊!!!”

尹钰再次抱头屈膝,护住头脸和腹部,雨点般狂乱的拳脚又持续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尹松炜终于累了,偃旗息鼓。

尹钰脸贴在地上,不吭声,停了片刻,才又轻声恳请,“哥,求求你……”

“我绝对不会去你那个破学校的。”尹松炜喘着粗气,将腕表扣在手腕上,又理了理袖口和头发。

他很快整理好了仪容,虽然说话有些气弱,但还是恶狠狠的,“你有种去求老头子去,我打不死你,我看他能不能!”

.

尹松炜走后,老刘就立马从小屋里出来,被手里的狗链子拽着,往这边跑。

这样的场景,他见得多了,不敢拦,也没那个身份地位。他只觉得那个孩子可怜得很,从小挨打到大,一米好几的大个子,缩在地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是被虐待怕了。

尹钰龇牙咧嘴地攥住他伸过来的胳膊,猛地一挺身,坐了起来。天冷,地冻得都硬梆梆,孩子是穿单衣挨的打,冷得嘴唇有点泛紫,老刘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往人身上一裹。

听他抽了口凉气,老刘就撩起他的衣服,看见了肿得高高的后背,腰上渗血的大片擦伤沾满了细碎沙石。

花花着急地在他身边一直转圈儿,大脑袋一拱一拱地添乱。少年流着半张脸的血,笑起来有点让人看不下去,他亲昵地撸了撸狗脖子,“好姑娘,我没事。下次再动起手来,你别嗷嗷叫了,把他的火儿激起来,我更受罪。”

“你还行吗。”老刘很有经验地问,“又怎么惹他了。”

“没啥事儿,刘叔。”

“慢点起,我给你擦一下眼睛。”

“哎,行。”

破旧但温暖的小屋子里,有多少次这样疗伤的情景,老刘已经记不住了。他是个很乖的孩子,听话,能忍,从来都不会喊疼。桌上散着一堆红色的棉花球,老刘放下镊子,仔细贴好纱布,小心按了按他已经肿起来的眼睛,“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嗯。”尹钰咧开嘴笑了笑,他只是脸色有点发白,除此之外,看不出哪里疼痛或难受来。

“我走了,谢谢刘叔。”

他没说什么多余的,一瘸一拐地下了床,推门前还又笑了一下。车子在院里等着他,老刘想象不出他在经历这些后仍旧要面不改色地回到那个家。小院儿破旧,围墙低矮,零星的几下狗吠,更衬得景象冰冷灰败,那只叫花花的德牧犬舍不得地跟在少年的身边,又跳又窜,他却看也不看地随手敲了下它的头,看上去对这一切的痛苦和荒唐都很不当一回事儿。

“你快回去睡觉吧!拜拜!”

.

崔叔没有多问他为什么要回学校,他说了忘记拿作业本,那就是忘记拿作业本,尽管他坐在这里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半个小时。

尹钰坐在公共电话亭里面。

亭子里风小,没那么冷,但天色已经黑透了,路灯和街道LED招牌的光穿透那很有年头的透明厚塑料壳,扭曲成一圈圈花花绿绿的残影,乱得让人眼晕。

却很安静,风声人声汽车声,统统被关在外面,滤进来的部分只剩些杂响,模糊,破碎,不清,这种过时了的老设施就是用这种朴素方式把人与现代世界隔离开来。

他动了动胳膊腿儿,觉得没有受太重的伤。眼皮划了道口子,导致眼睛肿起来;小腿肌肉可能有点拉伤;后背挨了最多的棍子,但除了皮肉肿烫,不影响正常活动;右胳膊是有点儿麻,再观察观察。

大概都是小磕小碰。

不算什么。

虽然坐在这,但他没有在等电话。

因为知道吴连不会再打过来,没有任何人会打过来。

这几年,每当遇到一些伤感的时刻,尹钰都会来这里坐一坐,不可理喻的习惯,他自己也解释不了。外面是越来越拥塞繁忙的街,而他的脑子会很空,心也很空,什么都不期待,什么都不想。

不抱任何希望,就不能算等。

所以当那能把人耳膜吵破的刺耳铃声轰隆隆地响起来的时候,尹钰被吓得一愣,他用诡异的眼神盯着方方正正的电话机,一直等它响到第三遍,才迟疑地接起来。

“喂。”

吴连的声音传出来的一刹那,尹钰张大了嘴,就像电话对面是鬼在开口说话。

“小钰?”对方也没想到似的,“天,竟然打通了,真的是你!”

一瞬间,尹钰清晰地听见自己很重的心跳声,只有心跳,下一秒放轻,他有点喘不过气。

“你……”

尹钰深吸了口气,一颗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吧嗒砸在手背上。

“爸。”

他的手攥紧了裤子,要很努力地深呼吸,说话的气力才能接续。

“你,你出狱了?”

.

“什么时候的事!”尹钰用力地抓着话筒,出于兴奋、喜悦,和急切,蹦豆子似的说了很大一串的话,“爸,你记下我现在的电话号码,有事就别打公共电话了,这两天期末考试,事比较多,过几天我想办法逃出去看你。”

他用了“逃”这个字,吴连捕捉到,习惯性地冷笑一声,“混得也不行啊。”

“前天刚出来。”

尹钰当没听到,继续追问,“你住在哪?还是原来的地方?”

“早被赶出来了,还在找。”

“哦。”他抬起手擦眼泪,受伤的那只眼球有刺刺的胀痛,手背上已凝固的血污被重新化开,鼻子附近萦绕着他自己的血腥味。

“我给你攒了好些钱……”

说到这就说不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泪水一直从眼眶中滚出来,不停,不停地流,都连成串了。在尹家,他从来不哭,不知道自己竟然是有那么多泪的。

“哭了?”吴连听了出来,立马就骂他,“哭个屁!没出息的货。老子在里面才惨呢,都没哭。”

尹钰吸了吸鼻子,“你拿着钱找个好地方住,做点安生的活儿,别再赌,别再违法……”

“操你妈!”对方却突然急了,非常激动,脏话也变本加厉,“贱种!别教育你爹!谁闲着没事想违法?你没违过?你甘愿的?”

尹钰不说话了,只抽抽嗒嗒地哭,他不想和吴连对着骂,他想多听听他的声音。

吴连却也不说话了,沉默许久,他突兀地问,“你还是那个点儿放学吗?”

尹钰摇摇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自己,就答,“不是,我上高中了,高二,有晚自习,比以前迟两个小时。”

“哦,能考上大学吗。”

其实够呛,但成绩已经比原先好了太多,他在学习这事儿上是真下了功夫,拼了命的功夫,因为如果他考不上国内的大学,很可能像尹松炜一样,被老头子送到哪个他不知道的异国他乡去。

他不想出国,第一这会让他想到萨拉,他不喜欢;第二,章茴也说过他不想出去。

大概是情感变得柔软,身体就开始疼痛,他渐渐感觉所有的肌肉和骨头,尤其是背部的,被拆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似的,抽抽着疼了起来。

吴连突然问,“我记得你今天过生日,是吧?”

尹钰还在很没用地掉眼泪,他又擦了一把脸,“昨天。”

“哦,我记错了。”

尹钰摇了摇头,在心里说,没关系。

“小贱种,没想到你活到了十七岁啊。”

吴连貌似是真心地笑了一下,但听上去还是很刻薄,他说,“恭喜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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