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茴穿了休闲的圆领毛衣,牛仔裤,随便套了件宽松的外套,出门前成家明要拿着手杖,被他拒绝。
“今天有雨。”他提醒到。
“没事。”
成家明开黑色大众,不显山不漏水的那种,章茴坐副驾驶,调侃他好歹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总裁,这么勤俭朴素,小心手底下员工都要暗暗担心公司营收不行。
“最近是不行。”成家明难得开玩笑,“要不你回来帮我,他们肯定有信心。”
章茴一笑,“怎么扯我身上来了。”
成家明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没再说话。
沉默气氛一直到车子开上快速路。果真开始下雨,细小的雨滴蒙在玻璃上,雨刷动作两下后,化作两缕水流蜿蜒而下。
成家明转过头,看章茴的脸色,又瞥了眼他的腿,“是不是一早就开始疼了。”
章茴不喜欢别人提他的腿伤,所以今天去姐姐家吃饭,也不愿带着手杖。其实从昨晚就有点难受,他可以和天气预报比准确度。
“贴了两贴膏药。”他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礼物买了吗。”
“嗯,带着呢。”
成家明目视前方。雨幕渐密,撞在车玻璃上杂乱交织成网,他没开导航,因为这条路再熟悉不过,下了高架桥,出主路后右转,再左转,江樾路6号——梅江市新兴的一片高档住宅区。
每个月中都会有一天,章茴带着他来这里,和他姐姐一家三口吃饭。这月正好赶上他小外甥九岁的生日,孩子的派对章茴嫌吵,不想去,就提前把礼物带来。
成家明的车一路开进去,通行无阻。
章茵和孙实嘉平时不住这里。孙家在别处另有宽敞别墅,这套平层算是章茵前年收到的结婚纪念礼,面积虽然不大,但装修布局都是按照她心意,设计风格独一无二。
电梯直接入户,所以章茴和成家明身上没有沾染水气,打开门的瞬间,孙小哲就像颗被发射出的炮弹,笔直冲来,“舅舅!”
章茴被准确击中腹部,疼得弯下腰,咧着嘴按捺住骂娘冲动——-主要他娘是自己的亲姐姐。
他皮笑肉不笑地揽住了这孩子的小身体,头也不抬地伸手,站他身后的成家明就把个扁盒子递了过来,章茴接过后仔细瞅了眼包装,才貌似慈爱地摩挲着外甥的头顶,“给,你心心念念的游戏机。”
其实是成家明挑的,他一点儿也没参与,只管个送。
章茴不喜欢孩子。
“孙翰哲!”
这脆生生又总是气冲冲的声音,很有辨识度,章茴抬头,看见姐姐趿着厚底拖鞋从卧室出来。
章茵个子娇小,短圆脸型,拥有一双几乎和章茴一模一样的杏眼,非要归类的话,在众多女性气质中算是偏甜美的那一卦。虽然她的性格可绝对和“甜”沾不上边。
“不许缠着舅舅!回屋去!”
章茵伸出一根指甲鲜红的手指头,她那儿子就吓得收起笑脸,磨磨唧唧地松开了章茴,抱着游戏机,一步三回头地走掉了。
她新近剪了齐耳的短发,黑而直,没化妆,穿了条显身材的短款抹胸裙,随意披着粗织的毛线开衫,雪白的肩头隐约显现。
完全看不出她有四十岁。
“姐。”
章茴换鞋进屋,然后扭头看了成家明一眼,“愣着干嘛,进来啊。”
成家明像个只有关节会活动的木头人,沉默地脱外套和鞋子,低头走进来,双手扶膝,硬邦邦地坐在了沙发上。
“又不是第一次来,哈哈,家明还是这么拘谨。”
孙实嘉跟在妻子身后,穿居家的一套灰色绒衣,手里拿着罐茶叶,径直走到了茶台前面。
“你们快尝尝我新到的好茶!”
.
孙实嘉偏分头,国字脸,五官英气端正,戴银框眼镜,活像一位从上世纪画册里跳出来的古板实业家。他的父亲孙业辉是本地的粮油大王,靠做食品零售起家,在二十年前梅江的商界可谓叱咤风云,到孙实嘉手里,传统行业普遍受到互联网和金融业的冲击,虽然已无法企及昔日巅峰,总体还算稳定繁荣。天宇公司前几年顺利上市,旗下分公司又开拓出好几个新板块,商标影响力在省内还是排名靠前的。
章茴不会品茶,两指捏着瓷杯“吱喽”一口就饮尽,惹得他姐夫拿手点指,“你呀,糟蹋东西!”
成家明就不一样,板着脸细细啜饮,真有模有样地像在品鉴。
饭菜上桌,都是家常样子,本来就是姐弟两家寻常相聚,章茵不喜欢太讲究,而且孙家家风传统,一向规矩就大,因此她平时能随意就尽量随意。
章茴去帮姐姐盛饭,袖子被轻轻扯住。
“怎么了,你和家明又闹别扭?”她压低声音。
“啊?”章茴疑惑地往那边瞟一眼,“没有啊,干嘛这么问。”
“感觉他有点不对劲呢。”
章茴没觉得成家明今天有什么异常,他这人一向有点木讷,经常紧张,于是就总是沉默。上学那会儿,他甚至还有点结巴,一和人交际就发怵,现在人到中年事业有成,早学会伪装,身份地位再一加持,不善言辞也就变成稳重内敛。
章茴觉得他今天正常得很,也不知章茵从哪看出不对劲。
孙小哲闻着味就从书房里奔出,直接跳上椅子,“吃饭啦!”
餐桌上,章茴和章茵话都不多,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也因为姐弟俩平时对彼此的生活已经足够熟悉,聚在一起吃饭更像是每月都不可或缺的仪式,而非什么情感交流的必要环节。
孙家父子则不同。孙实嘉开朗健谈,话题从国际局势到股票行情,输出言论时往往就如开闸放水一般汹涌难当。孙小哲活泼好动,对任何他熟悉的不熟悉的物什都始终保持着好奇心和表达欲。成家明坐在这父子二人中间,脸上挂着平稳而温厚的笑容,一边应对孙小哲的幼稚问答,一边还要频频点头,捧着孙实嘉聊到尽兴。
雨声沥沥,有逐渐变大的趋势,章茴起身去关窗。阳台上空气潮润,落地玻璃前的两株芭蕉淋了点雨,水珠在宽大肥厚的叶片上滚动几下,碎落在地。
“尹家那个小子回来了。”
他姐夫突然说,“章茴,你知道吗。”
.
尹志忠的太太因病去世,上周的事,圈子里应该没人不知道,尹志忠心痛欲碎,要为伉俪贤妻大办葬仪,而名义上庞春丽是尹钰的母亲,他回国参加葬礼,最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章茴不知道孙实嘉为什么要问他。
“不知道。”他信步走回餐厅,“怎么了。”
“他前两天给我打电话,想要合作一个保健药膳的新项目。”
“是吗。”章茴假装很感兴趣。
“刚回国就摩拳擦掌,这小子野心挺大啊,看来是不走了,要和他哥斗到底。”
“哦。”
“不过他脸皮真够厚,竟然敢找到我。”
“什么条件。”
孙实嘉吃了两口菜,故作云淡风轻,“嗨他啊,就想借两条生产线,先试产一批,商标用他们的。”
章茴明白了,姐夫这是心动。新锐药业多大的牌子,能蹭上点名气是他求之不得,再加上天宇最近也有心研发新产品,刚好瞄上年轻群体养生这一热点,这合作要是成,研发费用都可以省,而且听他表述,利润分成应该不低。
他瞟了眼身边的姐姐,果不其然,她脸色已经阴沉下来。
“孙实嘉,你什么意思,是想和姓尹的做生意吗?”
十年前,灵芮制药破产,他们的父亲许慎远自杀,尹志忠父子是幕后黑手的谣言在梅江商业圈子里人尽皆知。能否证实早已不重要,只需看灵芮倒下后,新锐药业作为曾经从灵芮集团分离出的兄弟公司,并购了前老大哥的绝大多数工厂和产业,迅速崛起成为行业龙头,到现在仍旧一骑绝尘,遥遥领先。
讽刺的是,尹志忠曾是许慎远最好的下属、朋友、合作伙伴。
孙实嘉连忙摆手,“哎茵茵……”
“我没答应啊,你看你着什么急。”他一边说,一边向章茴递来眼色。
试探失败,需要章茴收场。
章茴知道他姐夫,在商言商,天性就是逐利,他实在不想放弃这笔生意,可是怕惹老婆生气,又好面子——虽然有章、尹两家的旧恩怨在,可是凭尹钰现在的势头,找他合作绝用不着“厚着脸皮”。
尹钰脸皮厚不假,但不会“厚”在这种地方。
“姐,算了。”
思绪纷转,章茴觉得,一家人还是不要在饭桌上吵架的好。
“机会难得,合适就做呗。”
章茵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不是不理智的人,短暂的失控后,情绪已经平缓如常。生意场上尔虞我诈,你死我活,曾经跟随父亲管理过公司的章茵当然知道,要说仇恨,那是太感性的东西,现实一点,她如今和孙实嘉成为利益共同体,应该怎样选择,显而易见。
“他为什么会找你。”
章茵清楚自己的丈夫几斤几两。
“不知道。”孙实嘉则诚实地摇摇头。
章茴看向成家明,对方眼神中有复杂情绪一闪而过,未及捕捉就变得混沌不明。
好吧,姐姐感觉的对,他确实异样。
.
一顿饭吃得跌宕起伏,但总体还算圆满,饭后雨停,章茴就止住闲聊,要告辞离开。
章茵一直将弟弟送到楼下。
成家明去开车,姐弟两人终于有一段独处时间。其实雨没完全停,仍有极细如牛毛的小雨丝时不时飘在脸上,像一场哭泣的余韵,始终不息。
章茵抬头望着天,铅灰色云块很不均匀地排布,穹顶下是迷蒙的高楼,隐约的电线,枯败的树枝。深秋,竟然还有鸟在飞。
“最近还好吗。”她看向弟弟。
“不一直就那样。挺好。”
章茴讲话的态度,一向轻浮又飘渺,不具实感,貌似也不可相信。风挺冷,他瑟缩着从兜里掏烟,先递给她一支。
“不要。”章茵摆摆手。
顿了一下,她又说,“过几天的葬礼,你替我去吧。”
就是尹太太庞春丽的葬礼。尹志忠在梅江的影响力,本市商界名流基本都在邀请范围。
章茴愣了一下才答应,“哦,行。”
虽然答应,但仍旧是不太在意的样子,他低下头,把烟点起来,深红色一闪,再抬头,喷出笔直一条白线。
章茵仰头盯着他瘦削的侧脸,“我最近总是想起我们以前,你,我,松炜,小时候一起玩的样子。不管怎么说,春丽姨一直都是很疼我的。”
她有点伤感地观察弟弟的表情,想寻求到一点共鸣。然而弟弟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却并没什么意思,只是空洞。
“别想了。”他说。
章茵便低下头。沉默了有一分钟,成家明的车子从小路尽头拐过来。
“我怀孕了。”
章茴猛转头看着姐姐,几秒钟后,他把那根烟熄掉。
“什么时候的事。”
“才几周,刚检查出来。”
黑色大众越来越近,她盯着它看,眼神有点迷离,声音却很平静。
“孙实嘉很高兴,他爸妈也是,这么多年一直想我再要一个,所以就迷信得很,不许我们去参加葬礼。”
“哦。”章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他知道,她并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