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钰在学校一连住了十来天,没回家。
他生病了。那晚从酒吧跑出来时,外面下了冻雨,后半夜又转为持续的小雪,第二天就大降温,全城刮起六级的北风,气温卷至零下十度,把没来得及换冬衣的人们都冻傻了。
尹钰就是其中一个。
那天晚上到最后的情景,堪称是离谱,或者说,狼狈至极。
尹钰先醒的,摸着黑爬起来,一抬脚绊了一跤,摔在另外一具光裸的身体之上。
他脑子当下就是“嗡”的一声,而直至他捏着那人的脸,反复确认了这是章茴之后,他唯一的的想法只是:
完啦。
他扭头就跑。
凌晨三点,尹钰失魂落魄地在无人的街道上狂奔出好几公里,寒风呼啸,雨夹着雪撞在他脸上,他跑得满口鼻都是血腥味,嘴唇哆嗦着,大口大口地呼出霜白的气体。
逃得急,身上穿着的只是随手从外面地上捡的一件毛衣,都不知是谁的,裤子更尴尬,穿错成章茴的,倒是合身,可是拉链都没拉好,腰带也没系,两脚上踩的倒是自己的鞋,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扶住墙脱下其中一只,往外一倒,鞋坑里掉出来个闪亮滚圆的小东西。
是袖扣。
他眼前又浮现起章茴那件几乎被撕扯成布条的衬衫。
以及他柔韧的腰,坚硬的胯,浑圆的屁股,带着汗珠的肌肉……
“啪啪”,尹钰左右开弓,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大巴掌。
这下,真的,彻底,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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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成年,就摊上这么大的事儿,虽然他不后悔,但心里害怕得很。除了道德和情感上的压力,更多的,还是他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深深担忧,尹松炜已经很讨厌他了,现在好不容易攀了两攀章家的高枝,让尹志忠对他高看两眼,好处还都没搂到手里呢,这下可好。
他怎么想的!怎么就敢把章茴给干了呢?
简直草率……
以后他的日子,到底应该怎么过啊!
当然,他已经得到了很大好处,只不过是一次性的,再也无法复制的,断送了他一辈子的那种。
还有点邪门的地方是,当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在酒精的作用下恍惚,变得淡而模糊,只有那一段,一帧不落地存在他脑子里,还能像超清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放。他简直佩服自己的色迷心窍。
就这样,无法缓解的焦虑和恐慌压垮了他的身体,很少感冒的他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地从头天凌晨睡到第二天的傍晚,还是袁杰把他晃醒的,摸着他额头说,“不是哥们儿,你特么别死宿舍里啊!”
尹钰当然没想死,他也让自己的脑袋烫得吓一跳,掀开被子就要去医务室输液,这时袁杰说,“宿舍楼下有人找你。”
他心里“咯噔”一下,首先想到的是要不要跳窗逃跑,可是他们宿舍七楼,下面是纯水泥地,得亏袁杰又继续补了一句,“是个漂亮姐姐,说你昨晚落下东西了,给你送来。”
他满脸的坏笑,“跟兄弟说实话玉玉,昨晚什么情况——那个了?”
尹钰有心骂他两句,可是嗓子肿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稍微一动,浑身上下的皮肉连着疼,恨不得疼到骨头缝儿里去。
他在身上裹了两件羽绒服,顶着鸡窝状的头发和憔悴的一张白脸,在楼门口看到了佟琳。
“呦,怎么了小钰。”
佟琳是阿莫的女朋友,看见他一夜之间就从活蹦乱跳变得形容枯槁,也有几分惊讶,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
“昨天怎么没拿手机就跑了,还是中午时候保洁发现的,都一天了,自己也不知道回去找。等会儿,生病了这是?昨天还好好的呢,你不会是因为病得太厉害,昏睡了一天吧。”
赶在佟琳要自告奋勇送他去医院之前,尹钰连忙打断,“谢谢琳姐。”
他的声带好像被在砂纸上磨烂了似的,嘶哑得都快听不清了,他痛苦地捏着自己的喉结,每说一个字都好似有刀片在刮。
“没事,就是小感冒,都是因为寒潮,我睡两觉就——”
“行行行你可快别说话了。”
尹钰在医务室躺着输液,全程一直盯着手机——通话列表里的那个未接来电,发呆。
凌晨四点三十二分,响铃十四秒,章茴。
平平无奇的时间点,怎么也看不出什么,又好像能分析出许多信息。尹钰看了很久,脑袋和眼睛一起突突突地抽痛,他实在是过载了,此刻能思考的问题只有一个:回,还是不回?
拇指放在那名字上面,怎么也按不下去。
还是放弃。退而求其次,他翻开微信界面,检查自己有没有被拉黑。
没有。朋友圈仍旧对他可见,也没有新的动态,最近一条是转发的科研杂志上一篇报告。
尹钰突然想起什么,抄起手机给佟琳打去电话。
“喂?我刚出你们校门,怎么了?”
“琳姐!”尹钰很急切地问,“保洁在那个房间还有没有找到别的东西?”
“啊?好像没有吧,比如呢。”
“比如……一个领带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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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钰要送给章茴的礼物,丢了。
阿莫把别的包间都找了,还有大厅,吧台,每一个散卡,哪里都没有。他很愧疚地说要赔,尹钰连忙说不值钱不值钱,丢就丢了吧。
阿莫问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尹钰说不是。
丢了也好,就算还在,应该也没机会送了。
那条皱巴巴的灰色领带倒是让他给带回来了,没舍得洗,叠好了抻平了压在枕头底下——它毕竟带着章茴的气息。
然后又连续下了一周多的雪。
尹钰的病情一直没有彻底好转,头两天才厉害呢,他整天整天地在床上昏睡,就喝点儿热水,打葡萄糖,现在缓解了一点,可是每天输液都不管用,还是到了傍晚就发烧。
他觉得自己是得了心病。
不敢回家,就怕不小心和章茴碰面,也不敢回那个电话,声音都听不得。
造了什么孽啊。
好在学校之外,没人挂念他,尹志忠和庞春丽都习惯拿他当透明人的,章家老爷子也回南边了,不会有人找他。
他就这样躲在学校,跟他们学校在山里,而山门被大雪封印了似的,他有意识地不去想象外面的人和世界,缩头乌龟一样,假装无事发生地养病,只是偶尔晚上做梦,还会梦见章茴。
早上醒来,生理反应会告诉他,内容肯定还是他印在脑子里的那一段。
他有时也对自己挺服气的,虽然身体虚弱得跟个废人似的,但是在那方面却还……
幸好还有那条领带。他有一次弄的时候,把它缠在上面,凉凉的,很特别的体验。
但那之后,就不得不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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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因为尹松炜的传唤,他才走出了校门。
去机场接机是中午十二点,他睡到十一点才出宿舍,幸好是飞机恰好晚了点,才没有迟到。
尹松炜见他裹着棉袄像没睡醒,等到抬起头摘下口罩,则是一脸菜色胡子拉碴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搞什么,怎么半死不活的!”
尹钰指着自己的鼻子,“哥,我生病了,你摸摸我的头,要烧糊涂了。”
“不会传染吧。”尹松炜有点嫌弃地后退一步,“那你今晚别去了。”
“好……”尹钰麻利地把口罩戴上,心中暗喜,他要的就是这个。
“吃药了吗。”
“吃了。”
没吃。知道他回来,尹钰提前两天断药,又从昨晚上开始,故意在阳台上打开窗户吹风,晚上睡觉也没盖被子,这才如愿以偿地换得感冒病情加重。而且他出门前特意没刮胡子洗脸,目的就是要让尹松炜嫌弃。
他知道,尹松炜每次放假回来,是必开派对的,只要有这种活动,就有在现场偶遇到章茴的可能,而且可能性极大,章茴多么爱凑热闹,就没有他不参加的聚会。他倒是可以推辞,但是如果没有正当理由,能在尹松炜那里得到批准的概率很小,所以如此考虑下来,尹钰觉得还是牺牲掉身体健康,会更保险一点。
他推着尹松炜的几只行李箱,进了家门。
尹志忠和庞春丽恰巧都不在,他和尹松炜两人对坐在餐桌的两侧吃一桌丰盛的午饭,尹钰没什么胃口,吃到一半撂了筷子,“哥,我一会儿就回学校吧。”
“随便。”尹松炜头也不抬。
在一旁的保姆阿姨听见他俩这番对话,就放下手头的工作,“小钰少爷,那我去帮你多找几件厚衣服带走,最近天气很冷。”
尹钰点点头,“谢谢罗姨。”
“哦对了。”罗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小钰少爷,隔壁章家有送东西过来,说是你的。”
“啊?”
尹钰几乎是从座椅上跳了下来。
尹松炜原本在神情怏怏地喝汤,提到“隔壁章家”,他也来了兴趣,“什么东西啊。”
“你这小兔崽子。”他把汤匙往碗里一扔,“我不在的时候,你和章茴的关系变得很不错?”
呃。
该怎么说呢。
他和章茴的关系……
罗姨很快把那东西取了过来。
——是一条裤子。
洗干净了,熨平整了,叠得板板正正,躺在一个托盘里。
尹钰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谁……”回忆涌起在脑海,尹钰又羞又窘,为了遮掩异状,他故意咳嗽起来,“咳咳,这个是,谁送来的啊……”
“他们家保姆。”罗姨老老实实地回答。
尹松炜愣头愣脑的,“你,你怎么会把裤子落他们家了啊。”
“咳!咳咳咳咳——”
尹钰只好说,“不小心弄脏了……就换了一条……”
“张姐说,是茴少爷让转交给你的。”
“章茴?”
尹松炜很惊讶,“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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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罗姨解释到,“这得是一个多礼拜前的事儿了,小钰少爷一直没回来,就没和他说。”
尹钰愣了几秒钟。
“茴哥走了?”
“是啊。”尹松炜也吃饱了,伸了个懒腰,“说是去欧洲做一个科研项目,昨天刚走,也不等等我,还想着给他践行呢。”
“你不知道?”
“不知道。”尹钰故作镇定,“他不是不愿出去吗。”
“啧。”尹松炜不屑地摇了摇头,“是啊,以前他手里那么多不错的offer,导师求着他,愣是一个都不要,现在可好,就因为个男人,什么都行了,真是难以理解……”
“什么,意思。”
尹钰有点儿镇定不住了。
“这你也不知道?”尹松炜瞥着他,“不能吧,章茴有个一直关系不错的男同学,是姓成还是姓杜来着?忘了,你不是也经常去公寓那边,难道没有见过嘛?”
“哦,有点印象。”
“反正是跟着一块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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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钰没回学校,吃完饭,他表示头疼要上楼去睡觉,尹松炜也懒得管他,自己开车出去兜风了。
罗姨非要联系医生来家里给他挂吊瓶,尹钰拒绝了。
退烧药见效没那么快,他缩在被子里,一个寒战接着一个寒战地打,一遍又一遍地拨章茴的电话。
打不通,冷汗出了一身,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流,把床单都弄湿了。
就这么走了。
他翻了个身,持之以恒地拨号,不去想自己是不是被对方屏蔽了或者什么的,两个眼睛使劲儿瞪着手机屏幕,好像这样做就能让信号传过去,让远在大洋彼岸的那个人知道他焦急而迫切的内心。
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脑袋里像灌了铅,拥塞而沉痛,像是马上要坏掉了,呼吸也困难,滚烫的热量烧灼着鼻腔和喉咙,每一丝气息通过时都要疼痛,总之浑身都难受极了。
能怪谁呢,是他自己作死,才让这场病更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再见面,那得是什么时候啊,他还会不会回来?
不知不觉尹钰睡着了,睡得不踏实,做了很混乱的梦,梦里好像还流了两滴眼泪。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额头上一层汗珠,尹钰把被子蒙在头上,狠狠抹了一把,顺便也带走残余在眼角的湿润。他委委屈屈地抽了抽鼻子,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躲什么呢?这下可好,连分别都没有,人才刚走,他已经无法停止思念。
突然,枕边的手机响起,打断了他的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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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章茴的回电。
尹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接起来。
“茴哥!”
熟悉的声音传来,不是幻觉。
“是我。刚才在飞机上,怎么了。”
嘶嘶的电流声,听在尹钰的耳朵里,是无比的安全感,可能人在生病的时候,精神意志都最薄弱,他激动得要哭了。
“茴哥……”
“嗯。”章茴竟然又应了一声,“找我有什么事?”
“对不起。”
尹钰还是只能进行最简单的表达,“那天晚上不该……”
电话那头沉默着,章茴没有打断他,他自己却心虚得说不下去。
“我,我错了。”
“没事。”
章茴的声音非常平稳,好像尹钰道歉的内容只是刚刚踩到他的脚而已。
尹钰没想到。
这个话题竟然就这样截止了,没办法再继续,因为其中一方的态度,竟然是那样的抽离、简单、轻描淡写,简直是完全不在乎!
“你……”
尹钰的情绪也自动受他的感染,冷下来,静下来,“你怎么突然想出国。”
“本来不想的,但是楷容拿到了这边的博士学位,我来陪他。”
章茴的回答很直接,涵盖所有重点,“正好有一个合适的项目,导师就同意我来了。”
尹钰攥着手机的手指,逐渐用力。
“杜楷容?”
章茴顿了一下,“嗯,你不也见过吗?”
见过?什么时候,哪个是杜楷容,尹钰记得章茴没向他介绍过。可是章茴从来也没有任何义务对他介绍任何的人,他算什么呢?
尹钰用力到所有的指关节都发酸。
他见过,他见过很多,章茴怀里的人有无数个,男的女的高的矮的,哪一个算数?哪一个又是真的?他以为这才是章茴的常态,可是这个杜楷容看上去怎么竟然这么重要,重要到喝醉了都在喊他,打电话都是给他,甚至扑倒了别人,还要把别人当成他,重要到,他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天涯相随,双宿双飞了?!
“你们,在一起了?”
尹钰生气起来,情绪像过山车,莫名其妙地失控,心里的火气噌噌噌往上窜,“许叔叔章阿姨他们都知道了?”
章茴没说话,尹钰就知道没有。
他的内心深处,邪恶地燃烧出一丝隐秘的快乐火焰,然而还没等生长扩大,章茴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毫无预兆地把它浇灭。
“我们准备结婚。”
尹钰在电话的这一端,张大了嘴。
“小钰。”章茴很轻地叹了口气,“忘了吧,那天晚上。”
“没关系,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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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过去,尹钰仍旧觉得,这是他听过的,从章茴口中说出来最冰冷的话。虽然当时他心里竟然有一丝逃过一劫的庆幸,但那都是因为年幼无知,如果是现在的他,就会立刻骂回去,并且追过去,堵住他冰冷无情的嘴,按住他打人很疼的手,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的愤怒,管他三七二十一,再干他一次。
对于此事,章茴还说过其他的版本,那是后来他们在一起之后,有一次吵架的时候了,他说,“我那一天,真的就只当被狗咬了一口。”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尹钰觉得自己……其实是更爱听这种话的。
所以他说完之后,当晚,屁股就遭了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