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早晨,天气晴朗。
杜篆风早早就起了床,洗漱,叠被子,收拾好房间,穿戴整齐后,他来到客厅。客厅的灯昨晚上忘了关,窗帘也开着,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散发着暖洋洋又干净舒适的味道。他走到沙发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毛毯,又为那下面盖着的一只拖鞋找了半天搭档,没找到。茶几上有两个酒瓶,一个站一个倒,他把它们都扔进垃圾桶,连带烟灰缸也清空,最后走到玄关,“啪”一声灭了顶灯的开关。
他手里拎着垃圾袋和那只拖鞋,敲响了章茴的房门。
“哥,你醒了吗。”
敲了两下没人应,他就很自然地把门推开了。
在门缝里他侧着身,“我走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厚重,将光线遮得严实,床上被褥散乱,昏暗中能辨认出中间一坨微弱起伏的轮廓。
靠近门口的位置,另一只拖鞋底朝上地躺着,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角度被踢过来的。
被子动了动,章茴慵懒的声音带着些沙哑,“知道了。”
杜篆风低了低头,把鞋往地上一扔,两只拖鞋经历过一整晚的分别,终于又横七竖八地凑成了一对儿。
他有点来气,对着床上鼓起来的那个包说,“你昨晚上几点回来的?”
“两点多。”章茴翻了个身,把被子从脸上扒拉下来,露出乱糟糟的一蓬头发,他眯着眼瞅了瞅枕边的手机,“这么早?去学校干嘛,早读?”
杜篆风:“……”
“今天十五号。”
“……”
一段沉默的停顿,章茴说,“哦,忘了。”
他把被子重新拉回脸上,“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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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单元门就看见那辆黑色的大众,杜篆风扔了垃圾跑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他喊了声,“家明哥早。”
成家明从头到脚,一身的黑,从领结到衬衫到西装西裤,甚至是眼镜框,都黑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把一份早餐递给他,“吃早点。”
“谢谢家明哥。”杜篆风合上车门,书包丢在后座,“咔哒”一下系好安全带。
“你哥起来了吗。”
“当然没有。”
成家明抬头,看了看六楼的那扇窗框,没说什么。
杜篆风打开牛皮纸袋,张开大嘴,对着油条正要咬,又“咔哒”一下,把安全带按开了。
“怎么不吃。”
“算了,我给章茴拿上去吧。”杜篆风把到嘴的油条重新包裹回纸袋,“省得他饿死。”
“……”
成家明眼瞅着他飞奔着上楼,也就一分多钟,就又飞奔着下来。少年的身形矫健,一抬腿就跃下四五级台阶,非常有活力的样子。
“慢点。”等到他在座椅上坐稳了,成家明把另一份早餐递给他,“你吃我的。以后别这么跑。”
“知道啦。”杜篆风喘匀了气儿,接过食物,“我注意。”
“尤其是在你哥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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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子,还是有些倒春寒,阳光虽好,但是有风吹过来的时候,仍旧是凉。杜篆风昨天刚把冲锋衣里面加绒的一层给卸下来洗了,这会儿有点后悔。
墓园开门很早。
还是在熟悉的位置,墓碑前,却意外地出现了一道窈窕身影。
没想到走在前面的成家明突然停住脚,杜篆风脑门儿撞在他肩膀上,捂着头“哎呦”一声。
然后他眼睛一亮,“茵姐!”
章茵穿着英伦风的黑色毛呢裙,外面罩一件修长的大衣,颈间系着的雪白的丝巾,随风在飘动。
“小风!”她化了个精心的妆,笑起来明艳大气,非常动人。
“茵……你怎么来了?”成家明神情担忧,视线不自觉地转移到她的小腹,“姐夫他同意你——”
“他不知道。”
章茵伸手捂了捂自己的肚子,她这件外套的版型挺宽松的,还看不出什么。
“怎么,我不能来?”
“不是这个意思。”成家明认真地解释,语气有几分急促,“只是上次听章茴说,他们连葬礼都不让你参加,我就以为——我不是说你不能怎么样,哎呀……对不起。”
章茵都听得愣了,听完就“扑哧”一笑。
“什么跟什么呀……”
她笑着,把手里一束白色的玫瑰花挡在下半张脸,眼睛弯起来,盈盈一水,被长而浓密的睫毛滤过,仍旧亮得像闪着碎冰的小溪。
扫墓,人家都拿的是菊花,或者百合,只有她,每年都是一束白玫瑰,用珍珠白的玻璃纸和缎子带扎着,很纯洁浪漫。
成家明转开眼睛。
然后他走了两步到墓碑前,弯腰放下手中的白菊。
杜篆风则从手提袋里掏出两根白色蜡烛,拿打火机点燃了,插在了碑前的烛台上。
墓碑上贴的照片有些褪色了,一日日静止不动的风吹日晒雨淋,就形成这样一副在岁月中过度曝光的样子,黑是黑白是白,鲜明的更加鲜明,模糊的快要没有,就像他留在人们心中的记忆。
“又来看你了。”
成家明退后两步,“今年,还是我们三个,时间真的快,小风都读大学了。”
章茵也走上前,把玫瑰横放在了他的面前。
风吹乱她的发丝,她伸手撩了撩,“我们都老了。”
“只有你没变,真好。”
照片上的人笑着,清秀的脸庞,斯斯文文,还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有一点美中不足,原本这张像,他的眼神是最温柔的,可惜被冲刷得失真,如今只剩两点黑沉。
还有颊侧的两个梨涡,都快要消失不见了。
墓碑的主人是——杜楷容。
“哥。”
杜篆风揣着裤兜站着,低头安静了半晌,伸出一只手,用指背快速地揩了一下眼角。
“你在那边就放一百个心,我们几个现在,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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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号,情人节的第二天,往往被前一天的客流巅峰衬托之后,店里就会显得更加冷清一些。
没有客人,小雪今天请了假,刘哥蹲在门外台阶上抽烟,陆雨和童瑶缩在柜台后面逗狗玩,而老田则在厨房开发新菜。
从中午到现在,章茴都没吃饭,光试菜就已经饱了。
可能也因为实在没有胃口。
他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双人桌上,倚着临街的落地玻璃,一边小口地喝啤酒,随意刷着手机。
尹钰的电话进来,弹窗打断了短视频里卿卿我我的都市男女,章茴按了接通,“喂?”
“猜猜我在哪!”
神秘语调,亢奋情绪,听起来很刻意。章茴无聊地扭转头,毫不意外地捕捉到马路对面奶茶店前抱着一大束花的的高大身影。
他扶住额头,“你不要过来。”
然而电话已经挂断,几秒钟后,挂在门上的玻璃铃铛发出了叮当脆响,童瑶夹着嗓子迎宾,“抱歉这位先生,我们店营业时间是晚上五点钟,现在距离开餐还有一个小时——”
“没有关系。”他温文尔雅地笑了一下,“我多等一会儿。”
他今天穿着一套很商务的碳灰色厚呢西装,正经打了领带,戴着副眼镜,就那么神气十足地抱着一大捧红红粉粉的玫瑰花,迈着长腿走了进来。
童瑶的眼睛都亮了,而当她看见那人径直走向章茴,将怀里的花直接往桌面上一摆,她立刻瞪大了眼睛,然后拽上陆雨,贴着墙根儿就闪到后厨去了。
章茴:“……”
他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那一大束艳俗配色的花朵,抄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你干嘛。”
“吃饭啊。”尹钰扯开他对面的椅子,“我从早上饿到现在,刚落地就来你这了,飞机餐好难吃。”
章茴按了桌边的铃,陆雨掀开吧台后面的帘子,战战兢兢跑过来。
章茴说,“中午剩的米还有吧,让老田给他炒一盘饭。”
“哦,好。”
“还有把这个拿走。”他指着占了小半张桌子的花,“太难看,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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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这么不好。”
尹钰挑了挑眉毛,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愉悦。
“我还有礼物要送你呢。”
他摊开手,掌心亮晶晶的,是一只领带夹。
章茴盯着它不动。
没有盒子,没有标签,就在他手里那么攥着。因为不是买来的,这东西修修补补好多年,已经很旧了。
“怎么,这也要扔吗。”
尹钰抿着嘴笑了一下,“我在苏黎世拍了一颗很大的粉钻石,嵌在上面正好,又让工匠稍微改了一下样式,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章茴皱眉,这人不知道为什么,总认为他会喜欢粉色。
蛋炒饭来了。
陆羽端着餐盘,上了两份餐具,两道小配菜,走时,用眼角余光瞥了眼那颗过于耀眼的粉钻石。
“吃吧。”章茴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把你的石头收起来。”
尹钰就拿起勺子,果真开吃,他的吃相是一点没变,或许在他面前才这样。狼吞虎咽了好几口,他抬起了头,“晚上去我哪儿?”
章茴冷冷地抬起眼皮。
“不行。”
“那我去你家?”
“找死吗。小风还在。”
章茴眼神里还真的有一团阴沉的杀气,看上去很危险的样子。尹钰丝毫不怀疑,如果他现在有胆子去他家,出现在杜篆风面前,章茴真的会抄起把刀或者之类的什么东西,把他给剁了。
尹钰看着他,咀嚼得慢了一些,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你看你又生气。”
“我没忘。”他拿起桌上章茴喝过的啤酒,灌了一口,“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所以才连夜转飞机赶回来的。”
忘不了。忘了啥也忘不了。
今天可是二月十五号。
杜楷容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