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二月十五日,雨夜,凌晨两点十分,梅江市外环的高架桥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
一辆超速行驶的轿车突然爆胎失去方向,越过道路中央的隔离带,和对侧驶来的大型货运车辆相撞,轿车的右侧身瞬间被撞烂,打横穿过两个车道后,翻下护栏,坠入一片树丛,并且造成爆炸。
警察赶到时,消防已经将火扑灭,事发时车内共有两人,一死一重伤,重伤的是司机,在这样级别的车祸中能捡到一条命,简直堪称奇迹,而坐在副驾驶的乘客,早已和那堆原本奢华昂贵的破铜烂铁一起,烧得面目全非。
调查结果出来,轿车负有全责,车主的身份则不一般:国内药业龙头老大——灵芮集团董事长章灵芮的唯一一个外孙——章茴。
原本这只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可彼时,正值灵芮集团内部爆发严重矛盾和致命财政危机的关键时刻,于是就引来无数媒体争相曝光,引发社会轰动。至于这起车祸的发生,对当时已经处在风口浪尖的灵芮集团到底起到什么作用,其中又是否存在隐情,众说纷纭。现场没有任何疑点,当然也就没有任何结论,真相不得而知,或许也并不重要。只是不久之后,灵芮宣告破产,全部产业由两年前从集团分离的子公司新锐药业全部接管,许慎远的自杀,尹志忠的崛起,在梅江商界引起翻天覆地的变化,各类尖锐的猜测和评论如疾风骤雨,夸张出许多章尹两家的恩怨情仇,几乎成了一部无稽又精彩的都市传说,席卷了整个城市。
至于事故中那位姓杜的死者,在这些扑朔迷离商战剧情的衬托下,略显平庸。
杜楷容,他出生在离梅江很远的一个小镇子里,是来自于普通小康之家的孩子,父母都是工人,有一个弟弟,他一路读书学习,专注地考试,直到考上博士,就一门心思地研究他的课题。他完全没有背景,和上流社会也没有关联,甚至学的专业都和商业沾不上边,他的人生堪称是平平无奇,毫无亮点,而他唯一特殊的身份,只有——
他和章茴,两年前在国外,已经申请了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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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每一年的二月十五日,都再也没下过雨,都是像今天一样,春意浓融,晴暖舒畅的好天气。
尹钰从那夜的凄风冷雨中回过神来,又踩了一脚刹车。
他短按一下喇叭,降下车窗,扭头,视线正对着窗外,在夜色中骑自行车的章茴。
“你真的要回家?”
章茴没搭理他。
“你家里确定有人?”
“……”
“杜篆风怎么不住校了,他现在天天晚上和你一块睡?”
“不行,我不放心让你俩人一块呆着。”
“尤其是今天——”
“闭嘴。”章茴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你闲得没事干了?”
尹钰就死皮赖脸地笑了一下,“终于肯理我啦。”
“月亮这么好看,我陪你兜兜风嘛。”
兜风。
章茴的自行车是小雪从街道口修车摊上回收来的破烂二手货,车型老旧,配色难看,价值两百;尹钰的保时捷零百加速三点九秒,最大输出功率五百马,是去年新出的全球限量,崭新漂亮,价值百万。
保时捷以这种龟速跟在个自行车屁股后头?兜风?章茴只在心里笑了笑,无不无聊。
他抬起头,今晚上的月亮这么瘦,也不亮,哪里好看了。
自行车是店里的公共财产,他们店在市中心的旅游景区,街道狭窄,不是旅游季也很繁华,平时出去买个零食办点私事什么的,用骑车代步最为方便。因为是随缘买的,样式不男不女不讲究,于是对于章茴来说,车驾子就有点矮,他骑在上面屈着两条长腿,膝盖往左右顶开,猫着腰,很有几分滑稽。
前面上坡,章茴用力蹬了两下,突然方向一歪——套在一侧车把子上的狗绳传来阻力。
车身晃了晃,跟在后面的小狗显然是有点跟不住了,清脆地嚎了两声,呼哧呼哧的喘声愈急。
章茴目视前方,尹钰的车头窜了窜,敞开的车窗里那张脸又对准他。
“还没问你,哪里来的狗?”
章茴实话实说,“捡的。”
“怎么随便捡狗回家。有狂犬病怎么办?”
“啊。”章茴更随便的样子,“正准备扔了。”
“……”
这就是参加葬礼那天晚上,他在街角垃圾堆捡到的小土狗。没狂犬病,就是有点讨厌。
三个月,已经被它咬了两次,一次是带它打疫苗的时候,没想到它那么怕针,小小的身躯,两个人都没按住,最后咬在章茴的胳膊上,章茴只好和它一起接种了疫苗。还有一次在家里,小风是个讨厌狗的人,好不容易有一次放下心结,可只是拿玩具逗了它两下,不知哪里就惹了对方,倒霉被抓了满腿的血痕,章茴为了保护杜篆风,胳膊再一次遭了殃。
杜篆风经此一役,彻底痛恨狗这种生物,章茴就没办法把它养在家里,平时白天放在店里拴着,有空了骑着车遛一遛,可最近它不知道怎么,脾气越来越臭,不肯和店里其他人好好相处,来了客人也总是叫个不停,三个月过去,章茴已经忍无可忍。
正好经过一片街巷,这里白天是人流如梭的小吃街,垃圾桶应该有很多。
章茴一边回想着手臂上的四个血洞,停下车,把狗绳从自行车上解了下来。
“不是,真准备扔啊!”
保时捷也停在了马路中央,尹钰摔车门跑过来,章茴已经蹲在地上,两手环绕着狗脖子,“咔哒”一声,将项圈的金属卡扣按开。
小狗刚才跑了一路,还没缓过来,嘴巴大张着,粉色的长舌头耷拉在犬齿上,鼻尖湿乎乎的,两只眼睛也冒出来许多的水汽。
它不知道自己要被弃养了,还是用很欢快活泼的眼神紧紧盯着章茴,尾巴摇得堪比电风扇,呼呼生风。
章茴伸出巴掌,在它充满希冀与信任的两只狗眼之间拍了一下,小狗脑门受到攻击,“嗷呜”一挤眼睛,耳朵和脖子缩起来,矮了半寸,但还是在原地呆着,没跑也没躲。
尹钰居高临下地站在一边,“干嘛扔!我看挺听话的啊!”
“呵。”
章茴冷笑了一声。
听话?咬人的时候看不出一点听话。
“它叫什么名字啊。”
“没起。”
不过就是一条狗,还要费心琢磨这个?
“……”尹钰挠了挠头发,蹲下,伸手在狗耳朵上揉了一下。
章茴松手,对方立刻暴起,低吼着龇牙,目露凶光。
尹钰根本不怕,手贱地去揉它另一侧耳朵,遭到一顿狂吠加激烈啃咬,章茴刚想提醒他小心,这狗牙口不错,然而尹钰已经见招拆招,将对方的进攻一一敏捷地躲开,不仅躲开,最后,他手腕灵巧地一翻,单手就按在狗后脖梗子上,它立马就肚皮着地,四肢伸直着,趴在地上再也挣扎不起。
虽然还不服气,鼻子里出气儿,呜呜地低声吼着。
“嘿,还挺有意思呢。”
尹钰抬起头,看着章茴轻松一笑,“要不给我吧,我替你养。”
章茴扶着腰站起来,扭头就走。
他完全无所谓,不管是人还是狗。
“行啊,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