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学生第三食堂的二楼,排烟系统做得不太合格,中午人一多,油烟从各窗口往出一飘,看什么都得隔上一层淡淡的白。不过学生食堂自有学生食堂的优点,物美价廉,量大管饱,连续在这里美美地吃了好几顿,把徐璨给羡慕狠了。他看着这些无忧无虑青春洋溢的学生们,几乎要后悔当初没有好好读书学习,也上个大学什么的。
上大学?这过得哪门子瘾呐,他自己把自己想笑了,“噗”的一声,嘴里的白米饭差点喷一桌子。坐他对面的女同学微微拧了拧眉,不动声色地端起餐盘,直着腰板走了。
徐璨低下头,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倒不是因为被女同学嫌弃而感到尴尬,而是因为没了这位同学的掩护,他就没法正大光明地执行任务了。
——杜篆风就坐在他正对面,隔着一张空的四人桌,独自一个人守着份炒饭,一边刷手机,一边慢条斯理地吃。
徐璨三口两口地将饭菜全部塞进嘴里。
哪想到只是把空盘子送到回收处,又买杯奶茶的工夫,再一转眼,人就竟然已经不见了,杜篆风原来坐过的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保洁阿姨正在擦拭桌面。
又跟丢了?
说来徐璨也是个专业的保镖,虽然跟踪监视类行为并不属于他们这行当的主责主业,但至少也不该如此手生。杜篆风不过就是个区区的大学生,绝不具备反侦察技能,要说有什么特征,无非就是说话少一些,性格孤僻一些,不管上课吃饭还是去图书馆,基本都是独来独往,甚至就连去网吧包夜打游戏,也是自己一个人。虽然没有亲眼得见,但徐璨推断,他和同学们的关系都不太好,听说他以前还把舍友打进过医院,怪不得没朋友。
今天他穿了件白色的卫衣,按理说是很好找的,可这个杜篆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总是会一溜烟儿没影。倒不是说他会飞,是说他这人——夸张一点比方——他这人,经常低着头猫着腰地快步走在人群里,也没刻意要躲藏,可就跟石头丢进大海里,头发掉在草地上一样,好像他的行踪与所有人都无关,也没什么目的,只是莫名其妙地对这个世界淡薄。
就像一阵风一样,简直是人如其名了。
徐璨口中咬着奶茶吸管,脚步如梭地在人群中穿梭。对于找到杜篆风这件事,他胸有成竹,这份活儿他干了有段时间了,南大才多大?校园的每一寸角落他已了如指掌,至于杜篆风的日常生活、行为习惯、活动轨迹,更是早让他摸得透透的了。
十分钟后,他在地下超市的出口处,看到了手里拎着一袋酸奶的杜篆风。
——以及把他当众拦住了的一名女同学。
徐璨随便骑在旁边一辆上了锁的自行车上,两脚撑地,两手肘架在车把上,装作认真地刷了会儿手机,又在人们逐渐围过来之时,假装凑热闹的路人,正大光明地抬头看戏。
“杜篆风,我喜欢你!”
女孩子落落大方,声音洪亮,而且颇有一番不依不饶的架势。从人群里发出由低到高的起哄声音,其中有女孩儿的亲友团,当然大部分还是刚刚吃饱,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顺手煽风帮腔的甲乙丙丁。
时代变了,这个年头,女孩子们都很勇敢很外放了,不错不错,女追男,也不用隔着纱了。
杜篆风不为所动地冷着个脸,也不同意,也不拒绝,甚至脸上连错愕和羞赧的表情都没有,只是眼神很直接地盯着对方,不说话。
“试试和我在一起吧!”
女生那圆眼睛亮晶晶的,漂亮、可爱、有活力,她紧闭上双眼,大声喊道:
“就三个月,要还不行,我们就分手!”
群众们自觉都献上热情的掌声喝彩声口哨声,为女生加油打气。
“答应她——答应她——”
“在一起——在一起——”
徐璨龇着个牙,看得欢乐,正要跟风也喊上两句,就见木头一样伫立的杜篆风突然动了动,往前走了一步,那张臭屁的冷冻脸上,也稍微有了点表情。
他整个人,突然间仿佛又变得温和有礼了,低头往前走,双手合十,“拜托大家让一下,让一下。”
徐璨扭头,下一秒,又猛地扭回来,缩起肩膀压低脑袋,脸怼在手机屏幕上。
点开消息置顶,他手指翻飞地敲出一行字,“老板!急急急!他们仨在一起,请求指示。”
他随手偷照了张高糊的照片,点击发送,又猛嘬了一大口沉在杯底的珍珠芋泥。
“我还跟吗?”
.
章茴看着杜篆风破开人群,连头都不回一下地走过来,到他面前。
“不是说一起吃晚饭吗,这才中午,这么早就来接我?”
他身后的女孩子,还尴尬地站在原地,脸早就烧红,含着眼泪不知所措,几位同行的女朋友已经开始上前安慰,围观的人们也识趣地慢慢散开。
“杜篆风。”章茴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皱了皱眉头,很不高兴地说,“谁教你这么没礼貌的。”
杜篆风无所谓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喜欢她。”
章茴更不高兴了,“去道歉!”
“我没错!”
“你去不去。”章茴挑起眉毛。
“凭什么啊——”
“小风!”旁边的成家明及时开口调解,“别管你喜不喜欢,听你哥的,听话!”
他握了握章茴的胳膊,又上前捏住杜篆风的肩膀,轻推着他向后转,“去,和人家姑娘好好说。”
前方,那女孩子在朋友的围绕和搀扶下,已经抽抽嗒嗒地哭起来了,不时抬眼看一下这边,又迅速低垂下眼。表白这种事情,是很不容易的,尤其在大庭广众,都得是提着一口不管不顾的勇气才冲动做出来的,绷着的那股劲儿一旦没了,甭管脸皮薄厚,心里一定都难过得要死。
看着杜篆风磨磨蹭蹭的背影,梗得发僵的后脖颈子,和女生说话时木头一样的站姿。
章茴叹了口气。
“这臭小子。”
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欣慰地说,“确实是长大了,开始有女孩子追了哈。”
成家明退后两步,和他并肩站着,扭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章茴继续笑着,又叹了口气,然后他就突然想起好多年前,那已经离他太远太远的大学时光,他第一次在球场拦住杜楷容,也大概是这样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