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家明开车,章茴坐在副驾驶,杜篆风自己一个人在后座,扭头往窗户外面看。春日的午后,阳光明媚,刚从食堂吃完饭的同学们正往宿舍去,男生们勾着肩搭着背,女生则互相挽着手,都是三两成群、说说笑笑、活蹦乱跳的,放眼那么一瞅,真的好不热闹。
成家明突然提问,“小风,你和刚才那个女孩子,什么关系啊?”
“就是认识,我们班的。”他将视线从窗玻璃上收回,“不太熟。”
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组织委员,人挺好的,性格开朗,脸蛋漂亮,还多才多艺,前两天班里组织春游,让每个宿舍都出一个节目,她就作为女生宿舍的代表,在绿茵茵的草坪上跳了一支优美的民族舞,吸引得其他班的男生都跑过来喝彩。
“怎么,不喜欢人家?”
在杜篆风的印象中,家明哥可是个内敛严肃的人,没想到八卦起来,也蛮可爱的,像个不擅长盘问的老派家长。
而章茴则完全不同,他抱着双臂躺在副驾驶上,没有半点想要参与这个话题的样子,而且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已经睡过去了。
在汽车发动的短短五分钟之内。
杜篆风往前排瞟了一眼,随口回答。
“不喜欢。”
“怎么呢,我看人家姑娘不错,对你也挺在意的。”
“不知道。”
不仅不知道,而且他很纳闷,对方看上他什么?杜篆风反思自身,成绩一般,也不上进,身材样貌气质谈吐样样不行,而且他脾气还差,不合群,一言不合就和同学吵起架来,出了名的不好相处。他平时也不爱搭理人,小学毕业后就不主动交朋友了,到现在为止关系好的,仍旧只有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三两个发小。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杜篆风有点烦了,“家明哥,你究竟想说什么呀。”
“呃……”
章茴突然笑出了一声,但还是闭着眼睛,“家明,咱们小风还很小呢,不敢和女孩说话,也正常,慢慢来呗,你管他呢!”
“你说什么呢!”杜篆风用力拍了一下座椅背,“谁不敢和女孩说话。”
“好好好,你敢。”
章茴坐直了身体,向后瞥了他一眼,“那你刚才磨磨蹭蹭那么半天,都跟人家说了些什么?”
杜篆风顿了顿,低下头说,“咱们是又去医院吗。”
一坐上车,他就知道了,成家明没开导航,但从学校到医院,是一条无比熟悉的路线,他早就记住。
“……”
章茴点了点头,“是啊。”
杜篆风把手里的酸奶拆开,淡定地喝了一口。
“很简单,我和她说,我身体不好,都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
杜篆风想到医院的样子:生白而硬挺的床单被褥,憔悴而忙碌的人们来来往往,永远散不尽的消毒水臭味。从十几岁开始,他就一直出现在这样的地方,问诊、检查、住院、手术、拿药、复查……其实早就习惯了,可此时此刻他的内心,突然就升腾起了一股子烦躁情绪。
要是没得病就好了——最开始,他几乎每一天都会这样想。在每一次发病晕倒,又从医院醒来之时,这颗心脏带给他的痛苦和折磨,都会远远超越它那生物意义上的部分病变。后来他就不会这样想了,而是大部分时候都在觉得,干脆不如这样去死,真的,那种长期对生命感到绝望的心态,其实是很平静,很平静的。
头顶上突然挨了重重的一下,他“哎呦”一声,不敢相信地抬头,章茴下一掌的掌风也已经逼近,他矫健地撑住车座,往旁边蹿,没想到章茴扒住了座位靠背向后探身,是非要把这巴掌落实到他后脑勺上不可。
“哎……”成家明把着方向盘,为难地看了他们一眼,想阻止二人在狭窄空间里的斗殴,却不知如何下手。
“啪”的一声,疼痛在预想的位置准确炸开,杜篆风垂头丧气地落败了,又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章茴气定神闲地收回手,“你想死也可以,我这就给梁主任打电话,别给你做手术了。”
“又要做手术了?”
杜篆风哭丧个脸,“啊?又要住医院了呗!”
章茴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瞧你那个样子,不想做就不做,我还省钱!”
“你!”
杜篆风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章茴,瞪了一会儿就怂下来。
“定什么时候啊,我好提前请假……”
成家明忙说,“得下半年了,具体要看你情况,总之最近的检查要频繁一些了。”
“哦。”
杜篆风抬眼,小心地瞅着后视镜里的章茴,他今天好像是有点生气了。
于是他赶紧软声道歉,“哥,我错了,以后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杜篆风当然知道,死亡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从来都没有从头顶离开。其实这一点他早已释怀,人都一样,谁活着,不是正在被死亡威胁呢?任何人,唯一能做的,不仅仅只是安安稳稳地苟活着吗。从封建迷信的角度,他甚至感觉,他能成为活到了现在的那一个,全是老天对他当初想要寻死的一种惩罚,让他必须永远小心翼翼地揣着这颗破碎的心,没日没夜地想着,是哥哥和父母,替代他去了那个冰冷的地方。
没有人能懂他的这种感觉。
除了章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