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钰从沙发上醒来,时间是凌晨两点。
可能这几天,确实是有点累了。他到公司也有段时间了,几个项目做下来,算是稍稍立稳了脚跟,最近找着了点由头,他对管理层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调整,本意还是以试探为主,然而没想到,公司内部的顽固势力,比他想象的要盘根错节得多。
只是一家分公司而已,要是上升到新锐总部……
不得不承认,尹松炜是非常有手段的人,在商业方面的天赋和能力,比他要强上许多。而且他作为独子,从小就被尹志忠和庞春丽夫妻二人寄托厚望,加倍培养,及至进入公司,更是有丰厚资源的托举和量身定制的历练,这种情况下,哪怕是个草包,也能成就不菲。更何况,尹松炜绝对不是草包。
外套和鞋都没脱,尹钰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瞅了眼手表,他就这么凑合着歪在沙发上,睡了一个多小时。
摘掉手表,又扒下了身上这一层紧绷的假皮,他去卫生间冲了个澡,觉得好点了。
穿着四角内裤和白背心,他站在灶台前,煮着一锅方便面。
浓稠的深夜,透进玻璃的只有黑,显得那么空,那么吓人,于是厨房的灯光就亮得鲜明,亮得突兀。
锅子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涌,尹钰拿着双筷子,静静对着玻璃看,看上升的水汽,看他的大厨房,看整整齐齐没用过几次的锃亮厨具,看站在这其间的孤零零一个人,他悬在夜空里,没着没落的,正眼神空茫地盯着玻璃后面那个一模一样的自己,跟大傻子似的。
面很快就煮好了。
他晚上都没怎么吃饱,一直在应付人,迎来送往虚与委蛇,假笑得太多,连张嘴吃饭都嫌累,更何况尹志忠和尹松炜一家子人今天凑得太齐了,不可避免地轮番在他眼巴前晃悠,更让他深觉恶心,倒尽了胃口。
尹钰端着锅坐在沙发上,呼噜呼噜地嘬了一大口面条,又抄起茶几上一瓶冰镇啤酒,用后槽牙磕开瓶盖。
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半瓶,他觉得终于是恢复了些力气。
“呼——”他长吐了一口气,把落在脚边的手机捡起来,单手解开锁。
“叮叮叮”几条消息接连蹦出来,他草草浏览一遍,没什么有用的,唯一值得注意的一条,是来自叶涵的。
叶助理:【小钰少爷,有几份东西给您发邮箱了,尹总吩咐的,还有的不太方便传输,我明天一早送过去。】
尹钰放下筷子,打开就丢在沙发上的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果真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数据不小,估计里面有视频和照片之类的东西。
他没接收,也没有回复叶涵的微信,退出界面,合上电脑,继续端起锅,三口两口下去,连面带汤都吃完了。
突然,角落里传来两声狗叫,尹钰扭头,没见着狗影,然而刚拿起酒瓶,胳膊下头就钻进来一小团热烘烘又毛茸茸的东西,灵巧而活泼地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这只狗一向如此,大概它的天赋是凭空出现或消失。
他喝空了啤酒,把空瓶随手一丢,它就发了疯似的追过去,又闻又扑,两只前爪在光溜溜的玻璃瓶壁上一直打滑,就导致它一直围绕那瓶子团团乱转。
“……”尹钰挪了挪屁股,坐在地毯上,伸手捞着它肚子,给弄了回来。
这狗惊人的智商让他放弃了给它取名字,估计也记不住,不如就直观一些,“傻狗,你什么时候能变聪明一点啊?”
对方当然是听不懂他说的话。
尹钰抚摸着它耷拉下来的两只耳朵,“大晚上的不睡觉,你不困啊,说,琢磨什么呢。”
狗舌头在他手上舔,粉红色的一个小尖,一探一探,怪可爱的。
“你心情也不好?”尹钰用手指挠它的下巴,它就很乖地眯起眼睛,小鼻子也呼噜呼噜的,是很舒服、很享受、心情很好的样子。
尹钰才不管,自说自的,“你是不是咬过章茴。”
小狗摇着尾巴,继续在他手腕上蹭。
“感觉怎么样啊,是不是特痛快,特解瘾?”
“呜……”
“哈,让我说对了!”
“……”
“我跟你说,你做得没错,他这个人就该咬,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没有心,对付这种人,只有让他够疼,心才能从他身上长出来。”
“你说什么?真管用吗?唉,其实我也不太懂。”
……
“也没有别的办法啊。”
……
“你想他吗。”
.
凌晨四点半,困意还是全无,尹钰单手抱着昏昏欲睡的狗,又望着窗外,点了支烟。
他掏出手机,再一次拨通了章茴的电话号码。
他也知道自己在发神经,任何人在深夜受到这种五分钟一个的电话轰炸,都会毫不犹豫地痛骂对方一句神经病,可他实在睡不着觉了。
眼睛直直地看着一长串红色的未接通,他也有点麻木,但是手指头很规律地,仍旧反复点击着屏幕上的那个号码。
是号码,他对章茴没有备注,因为章茴所有用过的号码、密码、银行卡号、身份证号,他全都能背下来。
窗台上那只烟灰缸,已经被插得横七竖八,尹钰烦躁地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找空地塞进去,用力抓住头发。
玻璃外面那个傻大个看上去崩溃了,头发糟乱,眼眶乌青,阴沉沉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
“操!”
他用拳头锤了下玻璃,听到一声沉闷钝响,又抬手把手机摔了上去,还是无事发生,最后他狂躁地从地上随便捡起一只酒瓶,用尽力气砸。
这次真是清脆利落了,怀里的狗也被吵醒了,很懵地嗷嗷叫了两声。
“叫个屁!”
他把狗恶狠狠地一扔,莫名挨了骂的小狗就委屈地跑走了,玻璃碎片遍地都是,仿佛是一地的刀子,他弯下腰,从那些闪光的锐利锋尖当中,把手机扒拉出来。
血也流出来,他不觉得疼,因为他很欣慰地看到了手机上跳跃着的来电。
手指在屏幕上打滑,他就抬手随便往衣服上一抹,在自己胸口留了个血乎刺啦的手印。
“茴哥。”
听筒对面隔了好一会儿,才传过来章茴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尹钰的嘴角抖了一下,像一个痉挛,但其实是一个笑。
“说话啊,小钰?”
尹钰这才听出来他那边的背景音,有点嘈杂,他没在家里。
杂音渐渐弱掉,是章茴移动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他声音里竟然也有点难得的焦急了,“到底怎么了,打了这么多通电话?”
“我把你吵醒了吗。”
尹钰故意这么问。
“没。”章茴停顿了一下,“我在外面,酒吧。”
“一整夜?”
“嗯。”
有打火机“咔哒”的一声轻响,有人在旁边说“茴哥走了啊,明天见”,章茴应该是对着那人摆了摆手,然后低头吸上口烟,吐出又长又直的一缕白雾。
“你还好吧。”章茴问了一句,问得寻常,问得随意,“失眠?还是怎么了。”
尹钰紧握着手机,血流顺着手腕流了一胳膊,又顺着手肘往下滴。
那只傻狗跑了回来,舔了舔地板上的血,汪汪汪地又叫起来。
“没事,我没事。”
尹钰说话有点不连续,“我,我是想说……多亏你给我出主意,我还真找到了庞春丽年轻时候卖了的那只玉镯子,竟然还在,还赶在生日宴会前寄到了,太幸运了,尹志忠特别喜欢这个礼物。”
“你不会是想谢谢我吧。”章茴在那边轻松地笑了一下,“不用谢。”
“哈。”尹钰傻笑了一下。
“就为这事儿?不能吧。”
血越流越多,尹钰换了只手拿手机,突然问,“你的脸,还疼吗。”
章茴好像是有点意外,顿了一下,“那有什么好疼的。”
“我姐的手劲儿,能有多大。”
尹钰突然就眼眶一热。
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
“茴哥,你听我说。”
“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尹松炜和尹志忠,跪在你和姐姐面前求饶,你相信我,你等着我。”
电话那边,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后是章茴仍旧冷漠的声音,“小钰,说真的,我不需要。”
尹钰的眼泪,就在这一瞬间,哗啦啦地流下来了。
“茴哥,别这样……”
对尹钰来说,这才是真正崩溃的瞬间。
眼泪汹涌澎湃,他很久没在章茴面前哭得这样可怜了,“我该怎么做……我想你了……我想见你……你身边已经有别人了吗?”
“别问了,也别瞎想了,好好工作,好好睡觉。”
章茴耐心地说,“听话,行吗。”
尹钰用沾满鲜血的手去擦眼泪,鼻腔里溢满了腥,“不行……你究竟需要什么?我不懂,你告诉我……”
章茴肯定是听出了他在哭吧,那么明显。
可是他一点都没有心软。
即便他声音是温柔的。
“暂时,离我远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