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茴签字的手一下都没停。
手好看,字也好看,都说字如其人,真是没错的。章,茴,上下结构的两个字,细长,对称,笔触苍劲,瘦得像一颗岩松,笔锋潇洒,又飘得像一株水草。
章茴的眼神专注在纸面上,没有抬头,“你好像很在意他。”
可陆雨却感觉那双眼睛,是在盯着他的。
“哦,那是因为——”他早有准备地解释,“前段时间他天天来喝得烂醉,欠了不少的酒钱,最近却突然销声匿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哦?咱们店什么时候能赊账了。”
“啊……”
“我们还以为,他是茴哥你的——”
他故意停顿,观察到章茴的眉梢微挑,就迅速转开眼睛,佯装在浏览手里的一份流水账单。
“茴哥,看看这个。”
章茴却在看他,大概两秒后,那眼神才微微敛去,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将他手里的明细表翻到下一页。
材料被轻轻从他手中抽走,纸张的边缘缓慢切割过他的虎口,带来轻微的痛和痒。
像被一根根小刺扎了。
“别瞎猜,他什么都不是。下次人再来,记得把帐都给我结清。”章茴又低下头了,再次签下名字。
“……”
“还有吗。”
“没了,最后一份。”
不知怎的,陆雨有一种被识破心思的慌张。
呃等下,他被识破了什么?
钢笔尖摩擦纸纤维的声音终于结束,章茴合上了笔帽,一点点的慢慢拧紧,“你喜欢用钢笔?”
第十句话。
“嗯。”陆雨抬起头,隐隐期待,心脏如同鼓点一般地咚咚直响。
“我喜欢精致一点的东西。”
章茴轻笑,伸手拉开茶几下层的抽屉。
里面几乎全是药瓶,他捡了几个出来,一边拧,一边抬抬下巴,是示意他把酒拿过来。
“茴哥……”
陆雨还是给他倒了一杯。
章茴就着那杯酒,吃了一把的药片。
听声音,外面的雨貌似是下得大了。天色也更阴,晨光变得昏沉晦暗,室内浮动着一层清冷的灰。
气氛莫名变得肃然。
或许是光线的原因,又或许是他一口就灌下了整杯的烈酒,章茴的脸色更显苍白了些。
他用三根手指拎着空掉的玻璃杯,转头看向窗外,“带伞了吗?”
第十一句,是逐客令。
陆雨的心情黯淡下去。
“哦,没有。”
但是章茴也没再说什么,所以他能做的,就只是迅速站起身,“那茴哥,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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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章茴浑身冷汗地惊醒。
噩梦的残影还未从脑中消退干净,缠绕着神经,一丝丝一缕缕地缓缓抽离,身体也像被散发黑气的枯枝缠住,一时间还动弹不得。
这感觉和鬼压床差不多,但章茴心里知道不是。他闭了闭眼睛,有点艰难地喘着气,静静等着。
对身体的控制和感知能力,是同时回复的,他首先动了动左腿,感受到疼痛像小虫子一样从骨头里面钻出来,密密麻麻地爬透了每一寸的血肉。
扭头看见窗户开着,半掩的窗帘被吹得鼓起,听声音,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伴随着尖锐的呼啸,风和雨一阵阵地卷进来,满室的凄冷。
章茴掀开被子,很慢地翻了个身,撑着自己坐在了床沿。
身后的床单是潮的,身上的T恤也都湿透了。缓了一会儿,他欠身摸向床头,拿到了常备的止痛药,以防万一,药瓶就放在他伸手能够着的地方。
章茴拧开瓶盖直接往手里倒,也不知是几粒,直接生吞下去。
眼前都是黑雾,随着一波比一波更剧烈的疼,也一阵比一阵地更重、更深。
他试着把脚踩在地上。
成功了。下一步是站起来,他也成功了,整个人撞在墙上,床头柜上的台灯却倒了地,灯罩是玻璃的,碎出了一片尖锐的声响。
他想去关上窗户。
可是却一步都挪不动,他扶着墙的那只手,手背上的筋络和血管都暴起来,几乎像下一秒就要爆炸,过了几秒,又攥成了一个很紧的、发青的拳头,然而最终,还是慢慢地松懈、松弛了下来,指尖苍白,近乎无力地滑落。
章茴腿一软,倒在了那堆碎片之上。
冷汗一层又一层地渗出皮肤,一刻也不停,他觉得自己就像从水里刚被捞出来一样,水淋淋的。整个后背的肌肉都僵硬得像一块铁板,腰部及以下已经疼得接近麻木,没有什么知觉了。
他往回爬了十几厘米,竭尽全力地抬手,拿到了枕头下的手机。
手肘压在碎玻璃上,却浑然没有痛感。
手机亮起的光并不能完全刺透眼前的黑,他反复眨了几下眼睛,还是看不太清,大颗的汗滴接二连三地砸在了屏幕上。
不知是因为血还是汗,怎么也解不开锁,章茴绝望地深喘着气,终于忍不住,从紧咬着的牙关中溢出来几声痛哼。
他手指痉挛,浑身都剧烈地哆嗦着。
也不知耗了多久,终于打开手机的通话列表。
“喂?”
听筒中的声音出来,章茴颤抖着长出一口气。
他咬住牙,“家明……”
“章茴?”对面带着睡意的声音瞬间急转,变得紧张,“你怎么了!”
“我……”
喉结滚动,他忍着恶心,吃力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不太好……”
突然一阵狂风穿进窗户,几乎淹没了他微弱的声音,也不知道对方听到了没有。
雨落在身上,像冰一样冷,章茴努力抑制着声带不要发抖,但是他貌似是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他发出来的音节破碎,已经无法组成完整的字句,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也不再清晰,在耳边若有似无地晃晃,就很快地散开、飘远、完全消失。
最后,世界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漆一样浓稠的黑色,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上,他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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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茴再次醒来,人已经在医院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子发病,比这更厉害的情况,也是发生过那么几次的,只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这些年,他的身体经过调理,一直在缓慢地恢复,这次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竟然闹到住院,而且提前都没有什么预兆。
腰和腿上的疼痛都还存在,只不过没有那么尖锐了,他试图动动手脚,身上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斜了眼,看见手里握着一个镇痛泵。
成家明抱着胳膊坐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背靠着墙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章茴看着他,他突然就像有感应似的,猛地停顿了一下,睁开眼睛。
“醒了?”
他立刻就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你感觉怎么样。”
章茴张开嘴,嗓子却又哑又肿,说不出话。
“算了,别说话了。”成家明的手覆在他额头上,“你放心,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剧烈的神经性疼痛,导致休克,再加上发烧。”
“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联系我?”
章茴眼睛半睁,虚弱的声音像快要扯断的丝线,“我不知道,疼醒的。”
“不知道?昨晚你送到医院,烧到快四十度了,你没感觉?”
他摇了摇头,“真不知道。”
“医生说你轻度的酒精中毒。”
“哦。”章茴眼皮支撑不住,疼痛袭来,他闭上眼,又皱起眉头。
“忍一忍。”成家明连忙握住他的手,“你才刚醒,镇痛泵不要用这么频繁。”
章茴把脸侧到一边,微声说,“疼……”
“糟蹋自己身体的时候没想过现在?”成家明罕见地在他主动流露脆弱时,还保持如此的严厉,“你告诉我,究竟喝了多少,也没有按时吃饭吃药吧,还有,睡觉连窗户都不关?”
没概念。章茴想了想,酒,是真的数不清,醒来就喝,可还是醉不了,药,想起来会吃一点,但是吃最多的是止疼片,止疼药吃多了就没有胃口,他没太在意,现在仔细回想,应该几乎没有怎么吃东西。
说“糟蹋”两个字,有点过了,他没想故意这么做,只不过就是,没留意,没放在心上。
他一个人,日子就总烂得像一团糨糊。
“我真的就是忘了。”
不知怎的,章茴突然觉得自己语气变得有点坏。
“大半夜的把你吵醒,麻烦你了。”
“什么?”
成家明一愣。
听声音,他好像有点生气,“你和我说什么?”
“……”
病房里只有他们一床,两个人都沉默,就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制氧机还在响着,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嗡鸣。
章茴抬手把氧气管扯掉,“我没事了,你上班去吧。”
“你和我闹什么脾气。”
成家明的那点气,消得很快,很迅速,像败下阵来。
他从不和人吵架,任何情绪,到最后都会转化为一股柔柔的、浓浓的无奈语气。
“我怎么会嫌你麻烦。”
他松开章茴的手,叹了口气。
“唉,你怎么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啊。”
“……”
章茴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答案,他就是不能。不能就只是不能。
从来不都是如此吗?什么时候变过呢?身体也好,生活也好,烂掉的东西怎么能指望它散发正常的味道,他早已学会努力忍受自己腐烂的气息,可是他身边的人,他们为什么都做不到呢,为什么就习惯不了呢。
都这么多年了啊。
在十年前的那场事故中,他就已经毁了,不只是那些受伤的器官,那些损坏的神经,还有死掉的亲人和爱人,死掉的对未来的希望和希冀,死掉的所有勇气——还有——所有能让他从精神上感受到快乐的事情,所有能让他清醒过来,能让他好好面对现实生活的、真实的、存在的东西。
身体上时时发作的强烈痛感,提醒着他的存在,可是如果存在本身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一份痛感呢?
他早已失望。
身陷囹圄,没有人可以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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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很久,章茴才开口。
“没告诉我姐吧。”
只是醒了一小会儿,他精神就又不太好,声音再次低弱下去,有点昏昏欲睡了。
成家明摇了下头,“当然没有。”
“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成家明又补充到,“你们还没有联系啊。”
章疲惫地闭上眼睛,眉心微微拧着,说话的尾音,带了一点颤动的气流。
“没有……她还在生我的气……”
当年的车祸,只是听人说起,都太过可怕。而作为奇迹活下来的代价,实在惨重,严重的外部和内部创伤,以及反复多次的手术,章茴的身体千疮百孔,不止是他的腿,颈椎、腰椎也有多处肌肉和神经受损,那是没有办法恢复的,复健的作用有限,伤痛始终会折磨着他,一辈子。
成家明想象不到,该有多么疼呢?
“小风他……”成家明斟酌着问,“最近都没有回家住吗。”
章茴没有吭声,紧闭着眼睛,好像是已经睡着了。
成家明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午安排了要做理疗,会很累,你抓紧时间再多睡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