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杰器械制造有限公司位于梅江市高新区产业园的一栋大写字楼内,员工大概有两百人,属于中小型企业,主要生产医疗高价值耗材和手术用具。这几年,成家明计划往高技术方向转型,成立了实验室,又主动和南大的生物工程学院建立合作关系,成果还不错,听说去年公司招到了几个博士生,新设备专利也快要下来了。
章茴和成家明并肩从他办公室出来,身后跟的是助理小武,一路上穿过被划成格子的办公区,大家都站起来,“成总”、“茴哥”的喊声接连不断。
成家明点头示意大家该忙啥忙啥,章茴则脸上挂笑,挨着个儿地亲切招呼。这些人他都认识。
这一整层都是灵杰的办公区,他们走了有一会儿才到电梯前面,小武按了电梯,章茴对身边的人说,“你回去忙吧。”
“我送你下去。”成家明自然地握了握他的胳膊,对助理说,“你下车库去开车,一会儿把章总送回去。”
章茴说,“我打个车就行。”
然而小武已经一溜烟跑没影,成家明拉着他进了电梯,“你要是不辞职,他或许还能听你的。”
章茴就笑,“又念叨这事是吧。”
其实灵杰刚成立的时候,是章茵和成家明共同在管,后来章茵和孙实嘉要了孩子,被迫回归家庭相夫教子,章茴就从国外结束养病,接替姐姐的位置,帮着成家明一起干。
说来章茴其实挺有能力。本硕他学化学和生物制药,在导师那蛮出名的,出去读博加选了管理,也混到不少证书,曾经,他爸很放心他在公司里做事,说要不是他姐更优秀,灵芮集团就给了他了。
当然现在说这些都没意思了。
退出灵杰是两年前的事,也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大概是公司越来越好,成家明越来越不需要帮忙,而章茴觉得累,不想管了。
他总是累,对所有的事情。
这次回来看看,是公司里一位老员工退休,成家明给组织了个仪式,邀请章茴来。
“今天谢谢你能来,老张都哭了。”
下行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俩,成家明没话找话。
听到成家明跟他说“谢”,章茴别扭得要死,“你单纯是想看他哭才让我来的?”
“不是……我本意是……唉,老张是从灵芮跟来的最后一个老人了。”
这章茴当然知道。
他很无语地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家明啊,你怎么到现在都听不出我的玩笑话来。”
“哦。”
成家明缓慢眨了一下眼皮,低下头,作出一副被戏耍了,又为此感到惭愧的样子。
很无趣,章茴只好主动换个话题。
“许可证怎么样,还没进展?”
“没有。”对方说,“我暂时把招标推迟了。”
“能推多久?”
“不知道,尽量年底吧。”
“嗯。”
原本好好的审批出了问题,当然是有人在作梗,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地保持沉默。
电梯显示屏上播起了投放广告,声音很吵,叽里呱啦不知道在宣传些什么,很快,楼层数字降到了个位数,这时电梯停了一下,进来个人。
“用不了太久。”
章茴牵着成家明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目视着前方,又加了一句,“没事,你放心。”
这话听起来莫名其妙的,但其实很清楚明白。
成家明欲言又止。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章茴松开他,一边系大衣扣子一边往外走,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赶快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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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茴让小武把他放在了菜市场。
“那章总您一会儿怎么……”
“以后别这么叫我,我可不想再回公司。”章茴打断他,打发他走,“我买完菜自己走回家,很近的。”
中午十一点,正是准备午饭的时间,菜场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有的摊位扫个码都要排队。大冷天的,章茴挤出一身的汗,才终于购齐了想要的食材,双手各拎着一个硕大的塑料袋,走回了家。
杜篆风不在,估计是出门和朋友瞎混去了。他向马老师请了一周的假,以身体不舒服为由不去学校。
章茴给他发了条微信,然后就开始做饭。
米淘洗加水入锅,螃蟹敲晕后关进蒸箱,鱼是菜场老板帮忙杀好的,油锅里煸到表面起一点金黄,放到盛好豆腐和娃娃菜的砂锅里炖上,葱姜蒜碎末把猪肉炒香,放配菜后加水焖煮,青菜洗净切段,清炒时只放一点蚝油。
做饭,其实他以前不会,哪里用得上。可能是在异国度过一段时间后,对中国食物有了异于寻常的执念,回来后,家里又多了小风,他闲着无聊就学着做了。
没想到还真成功,别人都夸他有天赋,甚至是店里的主厨老田。章茴当然不敢和专业人士比肩,不过自己店里菜谱上那些,他都会,有时心血来潮,还亲自炒上两道。
反正据他姐说,和老田做的还是有区别,至于谁的味道更好,她没说。
章茴盯着一桌子的丰盛菜肴,又给小风拨了通电话。
还是没打通。
他把鱼汤和螃蟹温起来,从厨房出来,环视了眼前的客厅。这几天小风回来,他有意识地做起家务,变勤快了不少,当然,比不上成家明做得那么好。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二点四十。
明明一个多小时前给他发微信,他还回了,说好要回家吃饭。
章茴发现杜篆风自从上了大学,又比以前叛逆不少。
其实已经有点饿了,毕竟忙了这么半天。章茴接了杯凉水,一股脑都灌进了肚子里,玻璃杯底磕在岩板餐桌面上,撞击声有点刺耳。
手机解锁,调出通讯记录,杜篆风的名字后面点缀着红色括号,里面是数字4。
他拨出第5遍。
“嘟——嘟——嘟——”
十几秒钟后,就在他耐心快要消磨殆尽的时候,却接通了。
“哥。”
对方刚想起来有这回事似的,“哦,我不回去了。”
章茴站着,维持一个动作不变,“你在哪。”
“和朋友一起吃饭。”
杜篆风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他简明扼要地说,“你自己吃吧。”
章茴低下头,看看那些菜,没吱声,两人之间就这样持续沉默着,大概有一分钟,他能听到对方咀嚼食物的声音,还有他朋友的询问:“谁啊。”
小风说,“没谁。”
片刻后,章茴心平气和地说,“行,你玩吧。”
然后挂断。
电话结束后,室内变得格外安静,章茴拉开一把餐椅,坐在了饭桌前面。他没有发脾气,只是呆呆地坐了一会儿。
今天天气很好,暖阳当空,天色碧蓝如洗,一点儿云彩都没有。大片明媚的日光穿过玻璃直泼洒进来,满室都充盈起干燥的温柔暖意,纱帘被微风拂动,在地板上落下动态的浅淡阴影。
而饭菜香另给这场景添加上一点家常的温馨。
章茴又在内心仔细检视了一遍自己的情绪——确实没有生气。
此刻他饥肠辘辘,但已经没有食欲,面前有一碗白米饭,于是他拿起筷子,开始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面填。
吃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多久,碗并没有见底,但他觉得自己大概是饱了,于是就推开椅子站起来,解开系在腰后的带子,把围裙往地上一扔。
章茴直接去房间里睡觉。
他入睡很快,一向都是很快,沾到床就能睡去。
外面餐桌上,那几道用心烹制的菜渐渐没有了色香味,厨房里,操作台上锅碗狼藉,水槽和垃圾桶还没有清理,地上掉落了些菜叶和蒜衣,炉子开着最小的一档,一只圆胖的粗瓷大砂锅在淡蓝色围成一圈的小火苗上受着慢慢的煎熬,盖子下面的鱼只露出一截开叉的尾巴,已经炖成奶白色的汤汁上面飘浮着油花,正以人眼看不到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消失掉,消失在看不见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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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
深秋,太阳落得早,章茴迷迷糊糊地望了眼青黑色的窗玻璃,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趿着拖鞋走出卧室,给自己灌了一些凉水,然后就握着杯子抬起头,看见了原封不动摆在桌上的剩饭剩菜。
家里很安静——杜篆风没有回来。
或许是来过又走了?章茴懒得想,他又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摸到了烟盒,吸了两口后,就斜叼着这根烟,去收拾那些食物。
——直接全倒进垃圾桶。
汤菜淋淋漓漓地弄了他一手,死掉的螃蟹流出了一些黄油,最惨的是砂锅,锅底已经黑糊。
没关系,他连锅一起扔掉。
他并不怪罪自己忘记关火,反正砂锅也不是很贵。
最后,烟头也丢进垃圾袋,他拿出手机,在名为“绿夜”的微信群里发了条群通告,然后就出去丢垃圾。
没想到却在楼下撞见了一个人。
光线昏暗,章茴一开始压根没留意,路过又倒退回来,试探地叫了一声:
“路佳?”
少年的脸从阴影中抬了起来,他穿着件黄色的大卫衣,斜跨个运动包,抱着膝盖坐在楼门前的台阶上。
章茴本来也不确定,是通过对方那双细直的长腿才辨认出来,也是因为腿长,整个人蜷曲的姿态非常别扭。可能坐得久了,他有点困顿地揉了揉眼睛,长睫毛掀了两下,眼神哀哀的,几乎看起来有点楚楚可怜了。
“茴哥……”路佳拖着黏软声音叫了一声,然后就撑着水泥台阶,缓慢站了起来。
章茴只穿着睡衣和拖鞋,一阵凉风吹过,他咬住牙,缩着身子跺了跺脚。
“你怎么在这。”
“反正今天下午没课。”
章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想起了杜篆风。
“穿这么少,冷不冷啊。”
路佳两手插在卫衣兜里,低下头,不说话,但是嘴巴突然一瘪,他脚尖前的水泥地面上对称出现了两点圆圆的水痕。
章茴叹了口气,转身往楼里走,然而又回了下头,“等我上楼换个衣服,带你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