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深秋的一天,梅江市的风很大,导致飞机延误了几班。
梅江机场T3航站楼国际到达厅,尹钰焦急地站在巨大的航显屏下方,他目不转睛盯着的那条航班信息刚刚刷新成“已降落”。
他掏出裤兜内震动不止的手机,“尹松炜”三个字蘸上来自大屏的蓝色冷光。
“哥。”
“快接到了,马上。”
“用不了二十分钟。”
双语广播响起,电子门打开,冒出来几个人头,尹钰立刻就把手机一按,随着接机的人流,向最前方挤过去。
然后一眼就看到了他要找的人。
“茴哥!”
章茴一向在人群中非常显眼,虽然他只穿一件最普通不过的黑色风衣。
听到声音他抬头,脚下不停,大步地走了过来。
尹钰则往前蹿了一大截,还隔着好几个人呢,就伸长胳膊猛攥住他的手腕,二话不说,拉着他一转身,撒开腿往外面跑。
二人飞奔在人流如梭的机场大厅。
章茴没有行李,就一个人,连包都没带,就算有,也没空管了。尹钰一手紧捏着手机,那边框方得硌手,另一只手心里则裹着章茴的腕骨,握太紧了,也硌得慌,皮肤交触的地方很粘很湿,热烘烘全是跑出来的汗。
没空管那么多了。
车子就停在最近的出站层,尹钰当先冲出电梯,边跑边掏出钥匙,章茴拉开副驾车门,收束在他细致腰间的那根带子跑松了,他气喘吁吁地解开它,把外套脱了。
尹钰系好安全带,扭头一看,章茴胸口起伏,灵巧的手指正在拆浅灰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他跑得有点面色发白,目视着前方,神情冷峻地压低了眉毛。
“快。”
尹钰一脚将油门轰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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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还是藏青色的天,因为预报中即将到来的一场秋雨,空气阴得发潮,正是一派泫然,将泣欲泣的光景。
好在这个时间,马路上车辆还少,尹钰紧握着方向盘,一路将红灯闯过。
章茴始终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一动不动地,扭头盯着外面。车窗没关,烈风呼啸着,从尹钰的视角看,不知怎么,他侧脸在曦微晨光中有点模糊,似乎那毫不留情凌厉的风,刚刚削掉了他几层轮廓。
空空荡荡的街景变化,从机场路到外环线,再到市医院。
章茴的手机震动,他接起来。
“嗯。”声音冷静,“我到了。”
重症监护室门口,狂奔而至的尹钰被尹松炜拦住了,他腿一软,半个身子瘫在他哥手里,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缓缓正在合上的那扇门。
“茴哥进去了吗?”他上气不接下气,“赶上了吗?”
刚刚,电梯只够进一个人,他把章茴塞进去,自己从楼梯跑上十五层。
尹松炜扶了他一把,沉痛地摇了摇头。
“唉,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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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灵芮老爷子,前半生悬壶济世,后半生叱咤商场,一生精彩绝伦,丰功伟绩,在一个普通又寻常的清晨时分,自然而然地衰老而去,享年90岁。
听说他最后想看日出,因为阴天,没有能得偿所愿,但终归是等到了他唯一的外孙,看上了最后一眼。
葬礼按照老爷子的遗嘱,一切从简。
静谧沉肃的灵堂里,却骤然爆发出一道响亮的哭声。
是尹志忠,刚进门就“咕咚”一下跪倒在地上,不顾形象地让两手和膝盖都着了地,很夸张地开始痛哭流涕,简直是肝肠寸断。
似乎他才是失去了至亲。
跟随其后的尹松炜和尹钰也只好连忙一齐跪下去,兄弟俩,四只手去拉扯父亲。
“爸。”
“爸……”
众人都侧目,许慎远急急忙忙地走过来了,蹲在他们三人的面前,“志忠……你这是干什么。”
尹钰的视线四处寻找。
章茴不在,灵位旁,只有章怀莹和章茵相互搀扶,安静地站着,双眼红肿,满面泪痕。
他和尹松炜一左一右拽着尹志忠,勉强站了起来。
然后尹钰抬眼,盯着照片上老人慈眉善目的脸,也觉出些难过。
毕竟,他这辈子唯一感受过的,类似“被喜爱”、“被喜欢”的一些特别又临时的体验,全都是来自于这位宽厚善良,德高望重的长者。
虽然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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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后面有个小院,院子不大,有一个花架,上面的不知是什么花的藤全都枯败着,但仍旧攀附,植物的死亡比动物显得文雅,除了静静默默地失去生机,躯壳的形状都同生前别无二异。
章茴正倚着花架抽烟。
尹钰走过去,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另只手拿着手机,低着头,一直在浏览些什么。
“茴哥。”
章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节哀。”尹钰站在离他三两步的位置,就没再靠近。
“嗯。”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拇指和食指捏住唇边的烟蒂,往地上一丢。
尹钰看了看地面,假装不经意地,将视线斜向上扫去,瞥见了他套在无名指上的那圈素色的金属环。
喉结滚了两下,他开口,“回来没几天,又要走啊。”
章茴在手机侧面一按,显示着飞机班次时刻表的屏幕熄灭掉。
他把手机装进裤兜里,那只手顺势也插进去。
“你爸和你哥呢。”
“在楼上陪着许叔叔说话呢。”
“哦。”
章茴换了个姿势站着,仍旧歪歪地依在花架上,体态轻盈松弛,像另一株生长其上的植物。
他上身穿了件衬衫,纯黑的,领口的扣子敞着一颗,皮肤被布料的颜色衬得白森森,那么幽冷。
下身是深色西裤,衬衫被束进腰里,胯骨之上就现出一段性感的凹陷,不管什么样式,什么剪裁的衬衫穿在章茴身上,都是一样的,最好看的就是这一段。
袖子挽着,腰带一侧竖着他那一截冷白的小臂,手腕上斜卡着一块低调的皮带圆盘手表,几条微微凸起的筋络延伸向手背。
再往下就看不到了。
那天在机场,太着急了,如今,他就像好端端、水灵灵地将自己摆放好了,那尹钰的眼神自然就不受控制起来。
他没变。几年过去了,章茴看上去没受到岁月任何的冲刷,难道他每天晚上睡觉,都会把自己那张漂亮的面皮摘下来,冷藏进冰箱?
“看够了吗。”
章茴的眉毛却皱起来了,“你又琢磨什么呢。”
“呃。”尹钰偏移开眼睛,“我想着……呃,你的外套,还在我家,我明天送过去。”
“不用了。”
尹钰反应了反应,蓦地抬头,“啊?明天的票啊?”
其实这两年,尹钰的个子又蹿了点,已经比章茴还要略高一些呢,但是章茴站在两级台阶之上,仍旧是垂着眼皮子看他。
虽差不出太多的高度,但章茴习惯了居高临下,尹钰也习惯在他面前总仰着头。
章茴淡淡地“嗯”了一声。
尹钰把脑袋低下去。
他大学都读完了,一二三四,整整四年,那杜楷容读得到底是什么博士?还他妈没完哪?
章茴难道要和他在国外定居……不可能吧……
这样想着,他不由自主又瞥向了章茴插兜的左手,凭着自己想象,隔着裤子布料透视,定位到那只戒指的位置。
那只手似乎能感应到视线,动了动。
“毕业了,打算做什么,有想法吗?”
尹钰无所谓地一摇头,“还跟着我哥呗,我得听他的,我爸又不管我。”
章茴刚舒展一点的眉头又拧了拧,“你就混吧。”
尹钰毫不在意,“嘿,这有什么不好的。”
然后他不正经地腆起来一张笑嘻嘻的脸,“哥,有毕业礼物送我啊。”
章茴睨着他,干脆道,“没有。”
然而他从兜里出来的左手,拳心空握,确是握着点什么东西的样子。
尹钰眼睛一亮。
“还说没——”
章茴的手掌摊开。
他后面的那一个“有”字就迅速湮灭掉了,还有他胸口刚升起来的那一小点儿暖乎乎的欣喜之情。
阳光很活泼地在他的无名指的小环儿上反射,可明明同样一束晶亮的光,闪到了他手心的小东西上,则黯淡了不少,都是金属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唉,竟然被找到了。
章茴静静地盯着他看,一张冷淡的脸上,情绪丝毫未动。
是完全不给留情面的样子。
他简短只说了两个字:
“拿走。”
尹钰眨了眨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心酸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头探到他柔软的掌心里,慢吞吞地取走了自己那蕴藏着一片私心的,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一只略显普通的领带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