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钰趴在床上,对着枕头正中央摆放的小东西,发呆。
他这样一动不动地,已经有大概半小时之久,及至他那疑似跟随着民航飞机跨越了重洋的魂儿回到身体里,他动了动被自己压得僵硬发麻的胳膊,落寞地叹了口长气。
“唉!”
章茴已经又走了,在今天一早。
又是招呼都不打,所以没人去送机。章家现在乱成一团,尹松炜也忙起来,因为尹志忠受许叔叔的托付,去帮忙主持灵芮集团的大局,那自己公司这边,当然就交给儿子。
尹松炜早两年回国后,就马不停蹄地在新锐的重要岗位上,已经从低到高地轮过来一遍,现在可以算是一个正经的领导者了。
虽然他才三十岁不到。
性格也没变,依旧是个可笑又卑鄙的烂人,混蛋程度有增无减。
功名利禄,欲望野心,真真是刻在尹家的基因骨血里面。对尹钰来说,其实本该也是如此,要说有一层什么不同,大概是他从小就活得很艰难,只求生存,一直缺乏做选择的环境,因此就变得有些短视,随波逐流,从而显得更温和、更与世无争一些。
这和章茴还不一样,章茴虽然一点也不温和,但他是真的与世无争。
而且犯傻。
就比如说,只是为了一个臭男人,放弃掉诺大的一个灵芮集团的继承权,躲到异国他乡的犄角旮旯去,做上整四年不为人知的科研项目。
这事情放在尹钰身上,他做不出来,如果老天爷在他出生前,就把这么好的一副牌塞进他的手里的话。
这世间不存在狗屁的公平,他知道自己现在能活得好好的,已经很幸运,很不容易了,虽然还是没有牌,什么都没有,但他并不着急。
他是个善于争取的人,不那么激进,并且非常乐观,他坚信只要活得够久,不放弃,日子就能一天比一天地好下去。至于想要什么,他没有明确的概念,欲望总是膨胀,人活世间,没有能免俗的,无非就是得到了还想要。
尹钰当然是个俗人,他现在过得还不错了,自然就逍想起那些他没有的东西了。
金钱、地位、成就、还有……
他低下头,很迅速地把那小截儿冰冷的银子纳进了手心,紧紧地攥住。
然后“咕咚”一声,在床上翻了个响动很大的、焦躁不安的身,将拳头抵在心口,整个儿钻进了大棉被下的黑暗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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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去找过章茴。
找彪子弄的签证,十八岁,他第一次坐飞机,辗转在异国多个陌生的城镇,凭着几百欧元,和他那点可称为贫瘠的英语,一路蒙头转向稀里糊涂地碰壁,但好在是找到了地方。
不是他没苦硬吃,弄完签证和机票,他存的钱就所剩无几,又不敢告诉家人,或提前联系章茴。
站在那所闻名遐迩的世界级顶尖高校的大门口,他才敢拨手里的电话。
“喂。”
章茴的声音是真切的,确凿的,同时是惊讶的。
“你说你在哪?!”
那时距离那件事过去,也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北半球的冬天,实在难熬的很,这边纬度更高一些,冷得尹钰连牙花子都要萎缩了。
尹钰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第一次见章茴穿白大褂,他带着他进到自己的实验室,也哆哆嗦嗦的,首先就把空调温度调到最高。
“你傻呀?为什么不随便买一件厚衣服穿?”
他身上裹着章茴的长羽绒服。
尹钰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直愣愣地盯着对方的脸看。
“我没钱。”
章茴骂他,“没钱还瞎跑?你哥他们知道你出来吗。”
尹钰就低下头,好奇地东张西望,摸一摸那些奇形怪状的试剂瓶子。
“别乱碰。”
章茴去扯他的手。
“很危险的。”
尹钰当即就打了个激灵,手一抖,脑子一热,反手抓住了他的。
那时他的手指上,还没有戒指呢。
“茴,茴哥,我是来道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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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茴领着他在校园里走,路上人很少,欧式建筑的尖顶上盖着白雪,地面上也有一层很厚的,因为交通不畅,他们就选择在学校的餐厅里吃简餐。
等到尹钰吃相粗鲁地吞完了一块牛排,就一手攥刀,一手握叉,紧张地抬了抬头。
章茴把自己的餐盘端到他面前。
“回去的机票买了?”
尹钰摇摇头。
“怎么回事,还赖上我了?”
尹钰更是把头摇成拨浪鼓。
章茴就明白了,端起杯子喝水,“我等会儿去给你取点现金。”
出发的时候,尹钰什么都没多想,哪想这段旅程几乎是颠沛流离,现在刚刚填饱了肚子,暖和过来身体,熟悉的人就在他面前,说着熟悉的中文,要给他取钱去。
安全感真的爆炸,他是感恩又感动,忍不住想哭。
看来章茴真没生他的气。
还愿意管他呢。
可是他怎么会不生气呢?
而且,真就闭口不提?
想到这里,他头脑中千不该万不该,又漏出些细碎的闪回片段,影影绰绰,模模糊糊的。
章茴这时又叫来侍应,加点了些吃的,两人用流畅的外文交流,尹钰甚至并不知道他们用的哪种语言。
他侧着脸,微微仰头,后脑勺上的一缕碎发有点发翘,因为一会儿还要回去继续做实验,他还穿着那件白色的褂子,尹钰从未见过这样的章茴,原来他认真做事情的时候是这样的,笔挺、文雅、严肃、专业。
每一根头发丝都配得上“科学”二字。
修长白皙的手指抬起来,摘下了鼻梁上架的一副银边眼镜。
“发什么呆,吃饱了?”
倒是没有,不过尹钰把手中的刀叉放下了。
“茴哥,你也读博士?”
“感兴趣啊。”
“不不不。”以他的资质,再过一百二十年,都不是这一块料。
“我是说,你——你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章茴说,“你别管我,你反正明天就给我回去。今晚上我先临时帮你找个地方住。”
尹钰不安地在座位上扭了扭身体。
“回,当然要回去……”
“只是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是想说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我还是想说,想当面和你说一句……对不起……”
章茴的脸色一变,变得有点难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
“你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如果撒谎会被天打雷劈,那日后多被劈上几道,也就认了,值得。
“行了,我知道了。”章茴把眼睛转开,像是烦他,不想看他的脸。
“我真错了……”
“你别说了。”
“对不起……”
“没完了?”
章茴似乎有点发怒了。
“我——”
然后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恶劣的死缠烂打,“你对不起我你有理?想逼我原谅你?自己觉得可能吗?”
尹钰往后瑟缩了一下脖子,抽抽鼻子,闭上了嘴。
“不是吧,哭?”
尹钰连忙抹了抹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这真不是装的,可是又不能说,因为太想你了。
真的好想你啊。
时间好漫长啊,甚至连两个月都没有过去,甚至都熬不到放寒假,还要冒翘整周课的风险。
章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你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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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尹钰没有太仔细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其实,他自己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因为没有喜欢过谁,也没有被谁喜欢过,他总觉得这个词是不属于他的。
或许是有过许多的预兆和蛛丝马迹?章茴是个敏锐的人,如果是的话,他肯定早就感知到了。
不然他也不会如此笃定地发出质问……
事已至此,尹钰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好懵懵懂懂地“昂”了一声。
章茴的眉毛皱了皱,不知道是对他这傻样子不满意,还是对回答本身不满意。
“这是你的吧。”
桌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温润的一道银白色,尾端篆刻着“H”花体字母,旁边嵌上一粒小小的粉色水晶。
——正是丢了的那件礼物!本来要在那晚送给章茴的生日礼物!
尹钰把嘴巴张得溜圆,是一个标准的字母“O”。
章茴继续说,“准备送给我的?”
还能说什么?他每一句都如此精准,还让人再说些什么?
尹钰点了点头。
章茴的表情并没有因此产生任何的波动,他神色温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下。
“收起来吧,我不需要。”
后来的尹钰,最讨厌这句话,真的,真的,真的,讨厌至极,因为“我不需要”这四个字,章茴总对着他说,并且赌气似的,只在他面前说。
但是当时的尹钰,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哦”了一声,然后默默地把它拿起来,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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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为什么四年之后,它又回到了章茴的手里——
仍旧不懂但是试图搞懂“喜欢”为何物的尹钰,前段时间,尝试着谈了一个朋友,结局乏善可陈,失败告终,但不能算一无所获,对方是个珠宝设计师,领着他认识了许多美丽的石头。
他没什么鉴赏能力,听说粉色的欧泊很稀有,就兴致勃勃地买了一颗,替换了领带夹上的水晶,他琢磨着自己的“爱”,也算是随着年龄增长,水涨船高,越来越值钱了。
希望章茴知道这一点,他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又偷偷飞过去。这几年他已经做多了这种事情,对于他的学校,他的实验室,早已经熟门熟路。有时候会和他见面吃顿饭,有时候就远远地看一看,有时候都不会让他知道。
也不知道那天怎么就发了神经,想到章茴肯定还是“不需要”,他只好翻窗户进去,把这份稍微比以前“贵”了那么一点的爱意,藏在了他办公桌抽屉的最下层,一个他自认为永远都不会被找到的角落里。
没想到,还是被遣送回来了。
尹钰蜷缩在被子里,又黑又闷又热,他故意地屏住气,不去呼吸,狭窄又柔软的窒息空间,带给他些许的安定感。
棉被下,那点少得可怜的浑浊空气变潮了,尹钰完全不由自主,眼角里滑出了几颗温热的泪珠来,沁到了枕头里。
其实,他也觉得自己有够无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