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茴带着路佳走进包厢的那一刻,众人都愣住了。
就像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在一瞬间集体失声,或者身处的空间突然变成一段静默的真空,声波隔绝在外,时间暂停,万物静止。
这样说有点夸张了。
“哗啦啦啦”,章茴身后,竹制的日式拉门被服务生合上,他站在门口脱掉风衣,推了一下路佳的后背,轻声说,“随便找地方坐。”
路佳有点腼腆地坐在了靠门的位置,章茴也不多管,把衣服挂在衣帽架上,状态随意地挽了挽衬衫袖子。
“怎么选在这里,瑶瑶不是不爱吃日料?”
绿夜餐厅员工团建聚会的频率并不固定,说不上高或者低,主要看老板的心情,而章茴的心情也摸不准何时好或何时差,老员工诸如童瑶和老田,早就知道不去揣摩这种东西,白研究,浪费时间。
他们只需要在章茴一声令下之际,找好一家最贵最好最高级的餐厅,然后把位置发给他。
反正章茴大方,掏钱的事从来都很痛快,这他们是知道的。
“谁说我不爱吃。”
童瑶得非常刻意才能控制住自己的眼神不往路佳身上飘,她单手托着腮扭转了头,另一只手把菜单丢给章茴,“喏,我们都点完了。”
章茴走到里面落了座,随意打开菜单看了两眼,又合上,递给了方桌对面的路佳。
路佳在陌生环境中难免局促,老田坐他身边,像个慈祥的老父亲一样替他摊开菜单,“没事,放松一点,爱吃什么?”
门开了,穿素色和服的女服务生眉目娴静,低着头给每人面前摆好一份小菜和一瓶清酒,然后迈着碎步离开。
章茴立刻就给自己倒酒,也不和人碰,抬手就喝光一杯。
“我介绍一下啊。”他接着倒,“这是佳佳。路佳。”
“这边呢,都是我店里的员工。这是老田,刘哥,童瑶,小雪,这个是——”
“陆雨。”
陆雨自己报出自己的大名,对着路佳扯了下嘴角,“我是新来的。”
桌面上的几只手机同时发出“嘟”的一声震动,除了章茴的。
陆雨神色尴尬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在老板眼皮底下移动了两寸,而章茴却好像什么都没发觉,面不改色地抬起头,又喝掉一杯酒。
他迅速抄起手机,在身体另一侧解锁。
没有名字的一个五人群里。
liu:【不是分了吗!!!】
三个红色感叹号赫然在目,很准确地表达出了在座诸位共同的内心活动。
消息接二连三地跳出来。
瑶妹:【要死啊你!】
liu:【草,都不调静音?】
田:【各位,太明显了吧……】
幸好是又有人来上菜,稍微缓解了桌面上的诡异氛围,老田抢过服务生的喷枪将寿喜锅点燃,笑咪咪地看着身边的少年,“你上大学?学什么专业。”
路佳不是会一直害羞的那种人,在席间坐了一会儿,已经自在了很多,此刻愣住只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恋爱了三个多月,章茴好像从来没问过他是哪个专业,不仅是专业,包括学校,课业成绩,诸如此类问题,就连同桌吃饭的陌生人尚且会关心。
“南大通信工程的,今年就毕业了。”
老田接话,“找到工作了吗。”
“我自己创业,5G领域的。”
“这么优秀啊!”童瑶由衷赞叹,“公司叫什么名字。”
路佳抬起眼,看了对面的章茴一眼,在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个寿司。
“佳洋科技。”
他后知后觉地思考关于自己的每一条信息,章茴知不知道?他问过吗?自己曾经告诉过他吗?
而视线中的人却没有在关注他,章茴用骨节漂亮的手指捏着小巧的白瓷酒杯,不停地在自斟自饮,同时,他微微歪过头,和身边那位叫陆雨的青年小声交谈着什么,脸上有轻松的笑意。
原来他和谁在一起都是这样笑的,神情认真,眼纹舒展,唇角的弧度温柔。章茴挺擅长喝酒的,喝多少都看不出什么,有一点酒意的时候,眼神反而更加清亮透澈,像粼粼水波在阳光下闪。
路佳埋下头,连续往嘴里塞了几个生鱼片。
所以章茴带他来这里,真的只是吃饭。
.
酒酣耳热之际,章茴去了趟卫生间,路过银台结完帐,又要了一些啤酒,坐在室外的台阶上喝。
这间日料店定位挺高端的,整体是一栋檐廊结构的建筑,因此坐落的位置比较空旷,大门对着的不是街道,而是一处装潢精美的院落,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四处都没灯,黑夜因此更加寂静。
听到身后传来的交谈声,章茴扭了下头,意外地看见尹钰。
他穿着深灰的羊毛大衣,黑色西装,一边戴手套一边往这边走,有点吊儿郎当地斜叼着根烟,对着身边朋友笑得爽朗。
他竟然也在这吃饭。
章茴从台阶上站起来,转过身,酒瓶留在他的脚边。
“哎呀。”尹钰看见他,脚步顿住,脸上笑容蓦得加深,“真巧啊。”
他示意身边的人先走,紧盯章茴往这边走了过来。
然后他把刚戴上的手套扯掉,直接伸手,摸了摸章茴的脸。
章茴猝不及防,没躲开,只偏开头,淡淡地皱起眉。
“喝醉了?”尹钰脸上笑嘻嘻的。他把烟头吐掉,皮鞋踩在上面,又弯腰抄起地上的酒瓶,瞅了一眼,“和谁啊。”
“和店里人吃饭。”
章茴一晃脑袋,确实觉得有些眩晕,用手臂撑了一下旁边的柱子,倚在上面。
他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遍,“真巧。”
尹钰打量着他,“需要我帮忙吗。”
章茴没懂他的意思,“帮忙”是指的哪种?他头脑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觉得肯定不是他需要的那种。
“我没喝多。”他眨了一下眼睛。
他听见对方轻轻哼笑的声音,然后看见尹钰又弯下腰,把半瓶啤酒不偏不倚地放回了原位。
尹钰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狡黠,“好吧,那我走了。”
.
章茴走到包厢门口,却没进去。
不是故意偷听,只是觉得室内的情况好像不适合他此时出现。
“当然分了啊。”路佳的声音,听起来应该是喝醉了。
“分彻底了?”那个新来的经理,总是细声细语的新来的经理,叫什么来着。
“这就对了。”童瑶。
——爆发出一阵响亮掌声。
不至于吧,章茴倚着墙,挠了挠头。
鼓过掌后,大家都很振奋,声音也混乱起来,不过七嘴八舌的都是在讨论他,什么“男友三个月肯定换”、“不是你的错”、“渣男”、“玩咖”之类的表述,章茴有一耳没一耳地听着,小口喝手里的那瓶啤酒。
说得确实也没毛病。
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他好像结过婚。”
“啊?!”其余人齐声大叫。
“貌似见过他戴戒指。无名指。”
“那不一定就是结了。”
“佳佳,谈恋爱他给你买过戒指吗。”
“当然没有。”
“你看。”
“也说明不了什么吧,说不定对每个都不一样呢。”
“……”
“……”
章茴去找到一个服务生,拜托他把自己的手机和烟盒送进包厢,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皮肤热热的,可能是有点喝多。
拉开门进屋,话题当然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大家也不是他离开时那样了,都面色酡红,东倒西歪的。
又喝了一会儿,时间也差不多了,章茴在手机上约了几个代驾,然后在饭店服务人员的帮助下,把人一个个都送上车。
路佳跟他来的,没有车,所以最后就剩下他们俩,并肩站在路边。
他暂时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只是眼神涣散,双腿失去支撑。
章茴伸手接住了故意倒向自己的身体,揽在怀里抱了一下,路灯下,看见他的眼圈又红了。
“路佳。”章茴推了推他,“我送你回家吧。”
“嗯,回家……”
少年的身量比章茴整个要小一些,他在他怀里转了半圈,揪住他衣服前襟狠狠蹭了一下眼睛,说话瞬间带上了鼻音。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章茴松开他,双手揣进风衣的兜里,“你喝太多了。”
路佳用力抓住他的衣袖,挣扎着站直了些,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把脸用力埋进他的脖子。
“佳佳!”
接触颈侧的气息滚烫湿润,“你对谁都这样吗,还是只有我……”
章茴侧向一扭脖子,努力闪避。
“不要闹了。”
也是这一转眼,他看见停在那边的卡宴,黑色大车没开车灯,在夜色里像一头低调隐蔽的兽,默默等待。
尹钰在车头站着,左手插兜,右手夹烟。周身的气场有些阴沉。
他不知已经观察了多久,听了多久。
猩红一点灭在黑暗中,他信步走过来,一句话没说,伸手就把路佳从自己身上扯掉了,然后半搂半拽着他走了两步,打开后座车门,很粗暴地把人塞进车里。
他一眼都没多看这边,自己也上车。章茴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看见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尹钰沉着张脸,手指落在车帮上,敲了两下。
章茴走到卡宴边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你这是在监视我?”
“没那个空。”尹钰低头系安全带,不看他,也没有表情,“我不是你的网约车司机吗。”
章茴愣了一下,低头坐进车里。
车里没人说话。路佳睡着了,尹钰一丝不苟地开车,车窗开着,生冷的风从五官灌进脑袋,把他今晚好不容易喝出来的一点朦胧醉意全都挤压干净,头脑清明之际,章茴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一切都很没意思。
窗外街景变化,章茴问,“你怎么知道路佳的住处?”
看上去是有点眼熟,但印象不算深,毕竟没来过几次。
路佳真是性情比较温和的孩子,以前和人分手,他被闪过耳光泼过酒,甚至挨打进警察局,都是有的,都不怎么体面。
曾经,杜楷容还在的时候,他们经常吵架,章茴经常听到这句谴责:“你对谁都这样吗。”
后来有一次,尹钰气急之际,给他下过一个定论:
“章茴你这种人,就该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孤独终老。”
孤独终老。
他说得很对。
.
气氛冷飕飕的,章茴把车窗升起。
尹钰没承认他跟踪人家路佳的事,很突兀地转了话题。
“我刚才和朋友吃饭,托他找了个房子。”
“你真不走了?”章茴心里“咯噔”一下。
“盼着我走呗。”
他语气稀松,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样。
章茴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问道。
“位置在哪。”
尹钰好像是笑了一下,不过那笑容在阴影中迅速消失不见,他随意地用眼风扫了他一眼,又扫了后座的路佳一眼,板着脸,又是一本正经地说起浑话,“现在就去?咱们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