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钰徘徊在章茴的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牛皮纸封。
今天他来公司,本来就想把东西交给章茴,然而一整天,只远远地见了露台上的他一面,后来就又找不见人了。
章茴让他办的这个事,貌似很重要,也很神秘,因此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干,晚上不睡觉地去蹲点,势必要好好地完成任务,打破他在章茴心里无可无不可的存在状态,让他为自己记上一功。
照片上的男人叫章印青,姓章,那肯定是章家的亲戚,果然也在灵芮身居要职。室内昏暗,沙发上坐着两个小姐,他一边揽着其中一个喝酒,另一只手敲在桌面上的东西,依稀可以看出,是个移动硬盘。
桌子对面坐的那个人,他不认识,然而总觉得面熟,像是曾在哪里碰过面似的。
突然,有一粒冰晶似的颗粒落在照片中的人脸上,尹钰手背也一凉,他抬起头。
下雪了。
他连忙将东西都收回进纸袋中,卷了两下,放进羽绒服内侧贴身的兜里。
掏出手机,十几分钟前打出去的电话还是没有被回复,他抬头盯着窗户中透出的灯光,反复下了下决心,还是决定去按门铃。
然而就在这时,章茴从楼门口推门而出。
尹钰心中一喜,以为他是看到了自己的短信,刚要迎上去,却见章茴一眼都没有往这边看,而是直接上了停在门口的车,很用力地甩上车门。
“砰”的一声在凌晨的雪夜中,非常清晰,他要到哪去?
来不及细想,他拔开腿就往那边狂奔,由于在室外站了一个多小时,脚底板有点僵冷了,不过他顾不上,汽车发动机已经响了,他大喊了两声,“茴哥!”
汽车已经微微有动作的趋势,好在他已经到位,趴在副驾驶的玻璃上用力拍打。
章茴扭过头看见他,皱着眉,不耐烦地扯了下领口,伸手解了锁。
尹钰没等章茴发话,就见缝插针地拉开了车门,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了副驾驶上。
“茴哥,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啊——”
“轰”的一声响,那跑车像被发射出去一样,等他系好安全带,眼睛闭上再睁,房子已经在后头甩没影了。
尹钰也是习惯,屁股在座椅上稳定住了,他开了口,“茴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啊。”
刚刚没有留意,现下仔细看了,尹钰发现章茴没穿衣服,啊不——是没穿外套,上身就只有一件条纹衬衫,扣子凌乱地敞开着,半露出一截的锁骨。裤子看上去是到家还没换下来的西裤,只是腰带系得不认真,衬衫有三分之一的下摆在外面散着。
正因为穿得少,让他整个人更显单薄了。
尹钰望向飘落的雪花,猜想着。
怎么回事这是?吵架了?
章茴脚下虽暴躁,脸上却平静,霜白面容上有如凝着一层刚冻上的薄冰壳。
吵架了。
尹钰心里控制不住的就是一阵暗喜,当然是没有表现出来。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对方半晌,没敢说话,只是自作主张地调了空调的温度。
他直视前方,又过了一会儿,辨认出这条路线是回章家别墅的。
“你今晚回家住去?”
章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脸上的温度并没有随着车内的温度上升而上升。
还是又冷又硬,无法接近的状态。
尹钰却热了,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动几下,脱掉了羽绒服。
继续仔细地看,章茴的头发好像是有点湿润的,衬衫也是,腰上侧面有一块深色,是沾了水,没擦干净的样子。
他刚刚冲了澡出来的。
这么一判断,他那露在外面的脖子,前胸,甚至搭方向盘上的几根手指,瞬间也都好像变得湿润了一点,包裹在充盈水份的潮湿空气的味道里。
尹钰赶紧把眼神往窗户外面转,雪花,夜空,长段长段漆黑的空旷的柏油马路,全都很冰冷,他盯着它们,试图为自己的眼神儿降温。
车内是静而紧绷的黑,之所以说紧绷,不只因为章茴的表情,还因为仪表盘上的数字持续的增加。
尹钰抓了抓车门把手。
“哥,你开慢点……”
章茴说,“胳膊好了?”
“啊?”
“今天看见你在公司门口搬水桶。”
“哦。”尹钰自己都忘了,其实早就好了,只是前两天医生才允许把他手臂上的石膏筒敲掉。
“找我什么事。”
车速没有降,温度也没有,尹钰别别扭扭地梗着个脖子,盯着车窗不放,出了汗的手指无所适从地在玻璃上一扒拉,在水汽凝结的整片朦胧之上,划出三道指印,“啊……我……”
忘了。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来此的初衷。
可是这氛围也太奇怪,虽然什么都没做,就说了两句话而已,但他内心热腾腾地生出了一种趁火打劫、趁其不备、趁人之危的感觉。
羞耻感。
或者说,快感。
尹钰心乱如麻地托着下巴,手肘突然不小心压到了车窗的控制按钮,车窗裂开一条缝隙,外面的风和大雪片猝然间飞涌进来。
车速多快,风雪就有多快,简直如利剑一般灌进车厢里,尹钰惊叫了一声,赶紧关上了窗,而就因为这股子风,章茴握着方向盘突然打偏了一下,几乎同时间,身后持续响起了刺耳的汽车鸣笛,一辆速度也很快的黑车闪着灯,风驰电掣地从旁边车道擦了过去。
喇叭声拉长了尖啸而去,尹钰惊觉刚才和那辆车距离多近,多危险。
等他意识回笼,他的手已经在章茴的手上,两个人一起把方向盘攥得很紧。
“茴哥,你没事吧!”
车子慢慢减速,停在了路边。
章茴看上去没怎么样,只是脸色更加发白。
“没事。”
他甩开了尹钰的手,手肘架在方向盘上,然后闭上眼睛,用两个手掌的掌根抵在眼睛下方。
那十根匀长又骨感白净的手指微微打着曲,有点发颤。
“抱歉,我状态不好,我刚才走神了。”
尹钰心有余悸。
章茴的手慢慢握成了拳,一滴眼泪,也跟着被攥进手心里面,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你——”
尹钰说实话有点吃惊,他还从没见过章茴哭呢。
“你和——那个——他……到底怎么啦?竟然难过成这样。”
章茴仍旧伏在方向盘上,肩膀随着呼吸起伏了几下,几秒钟后,他放下双臂,扭头看着尹钰。
尹钰这次没有躲开眼神,他承认觉得心疼,想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能做些什么,可是章茴绝对是不会和他讲这些的。
“我被甩了。”
尹钰突然呆住,受宠若惊。
章茴则突然爆发,勃然大怒。
他用力地将拳头锤在方向盘上。
带着愤怒的尖锐鸣笛响彻整条马路。
“他凭什么!”
尹钰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珠转了转,觉得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虽然还是有点心疼的,但不影响,他发自真心地,一边想要为章茴提供安慰,一边想给自己进行庆祝。
这么说,杜楷容可真厉害,细数下来,从来都只有章茴甩别人,没有他碰钉子的时候。
章茴真的就那么喜欢他?
思绪转了好几道弯,又回来,最后他直视着章茴的眼睛,心叹真好看啊,杜楷容也是个狠人,怎么会舍得呢。
氛围又有点奇怪,就这样心怀鬼胎地与之对视了好一会儿,突然,章茴的视线往下挪了挪,落在他的裤裆上。
“滚出去。”
.
“啊!”
尹钰叫了一声,抄起自己的羽绒服遮掩住,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我我我!我是——”
被吓成这样了?
总不能拿章茴当傻子吧。
他只好弓起身子,背对着章茴,两手忙乱地去抠那车门,门打开,他在刺骨的风雪里站了两秒钟,激得一哆嗦,同时,他的头脑冷静下来一点。
所以下一秒,他又钻回车里了。
随着车门“啪”一声又关上,章茴一脸惊愕地盯着他。
尹钰脸红心跳,然而非常大胆,他探过身子,郑重其事地捧住章茴的脸,很冷静地在上面亲了一口。
章茴竟然没躲,他就又把手里这张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然后他就松了手,转身就跑。
他喜滋滋地摔上了车门,撒开腿就在大马路上跑起来,身后车灯闪了两下,他一扭脖子,脸上笑容消失殆尽,“卧槽!”
雪地湿滑,跑车在他前面歪歪扭扭地一横。
尹钰就往反方向跑,一边跑一边频频扭头,“不至于!茴哥!不至于吧!”
章茴竟然跑得比他快,等到两人之间距离不足半米,他身上突然一沉,被扑倒在地上。
因为雪才刚下没多久,柏油马路上还没能积住雪,黑黢黢的路面上只是湿乎乎的一片。尹钰脸着地往上一趴,只觉得胸口一阵透心凉,接触地面的衣服一下子就全湿了,裤裆也瘪下去了。
——这次是被吓得。
“哥,我错了错了!我又错了!我鬼迷心窍了!”
然后他扭着胳膊,反手把羽绒服往章茴身上一扔,“外面冷!你穿上衣服!”
章茴随手把衣服丢在一边,抓着他后心,迅速给他翻了个面。
真好,这下前后都凉透了,回去非要感冒不可。
当然大概率,不只是感冒而已。
章茴抡起了胳膊,紧闭的嘴唇中冷冷吐出一句话,比落在脸上的雪还冷。
“你他妈还敢。”
尹钰确实有点后悔,章茴的一腔怒火,看起来正无处发泄,本来只是口头上倾诉,现在改成手头上了。
挨了几拳,他有点受不住了,吭哧吭哧地求饶,“哥,你别打了,再打我又要,石更了。”
于是又挨了几拳。
有血腥气从鼻腔里发源,又流进喉咙里,但是甜滋滋的。
突然他脖子上一紧。
章茴掐着他的喉咙,是真使了劲儿,“下次还敢?”
尹钰没说话,眨巴了两下眼睛,眼前的乌黑的天空深邃而浩瀚,大片洁白的雪花打着旋儿跳着舞,徐徐而落,像连接天地的一种信号,而章茴骑在他身上,那张无与伦比的脸正远远地俯视着他,面上的颜色是白里带青,眉眼都冷漠,像最酷的一尊凶神。
尹钰爱死了这一双从不为人停留的双眼。
“不……敢了。”他晕乎乎地沉浸在窒息感中,痴痴地笑了一下,“嘿嘿,再敢你就打死我。”
章茴冷着脸,松了手,“我去你妈的。”
突然,尹钰嘴唇上一凉。
他蓦地瞪大眼睛。
很痛,血腥被分不清谁的唇舌搅得扩散开来,到处都是,呼吸封闭,肺里感受不到空气,身体感受不到血液,过了一会儿,指尖有点发麻,其他末梢也是,好像即将因为缺氧缺血而失去控制,大脑里,身体里,有许多个地方同时“突突突”地被冲撞着,像有什么管不住的东西,即将突破一切,呼之欲出。
这还是尹钰第一次,接这种吻。
一吻终了,他耳朵通红,几乎要被冻掉。
章茴抬起头,嘴唇和鼻尖上都沾了他的血,面无表情的脸,更显得凶了,也更美丽。
他用手嫌弃地擦了一下,非常突兀地又给了他一个大耳光,又懒懒地从他身上站起来。
他一句话也没说,走了。
远处,有车门闭合的钝响,车灯又闪了两下,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来,轮子摩擦地面,然后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渐渐消失了。
尹钰还平躺在地上,迷了巴噔,魂不守舍。
身心受到巨大震撼的他,浑身已经凉透,眼睁睁地看着从天而降的雪花。
过了一会儿,直到他发觉自己几乎要冻僵,才慢悠悠地爬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始终理解不了章茴。
他一边爬,一边自言自语地喃喃,“难道是又认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