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尹钰从楼上哼着歌下来,看见了在餐厅里一边刷手机一边吃早点的尹松炜。
“哥,早啊!”
尹松炜闻声抬头,瞥着他下了楼,放下手机,“呦,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
餐厅内沐浴在明亮的晨光之中,宽敞又整洁,桌上,琉璃花瓶内清水粼粼,花朵新鲜,散发清爽芬芳的气息。
正是一个蔚然美好,欣欣向荣的清晨,然而那张气派的长条大餐桌上,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只有尹松炜一人坐在个桌子角上,面前一个玻璃杯,一个果酱罐,一个盘子,盘里有寥寥几片烤干的面包。
颇显得有几分孤独。
尹志忠昨晚又没回家,庞春丽则是一向不会起得很早,因此就只有尹松炜一个人了。这种情景,在尹家着实并不少见,很多时候都只有兄弟俩互相陪伴着吃饭。尹钰长年累月地和尹松炜亲密下来,视角和别人自然有所不同,他这个哥哥,别看挺乍乎的一个人,但其实经常是独来独往的。
并不是因为他孤僻,他完全不孤僻,纯是因为性格恶劣,良知残缺,才导致大部分人都绕着他走。
就比如家里的保姆,被他打过骂过的不在少数,如果别墅里只有这位大少爷在,整栋建筑都会格外安静些,因为就连资历最老的罗姨,都不愿意和他多碰面,更别提其他人,避猫鼠似的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能少一桩事就少一桩事。还有跟他的司机,换了一个又一个,都是因为忍受不了他的怪脾气,和随手打人的毛病,都只是出来打工糊口的,谁愿意和一个说炸就炸的火药桶待在一起啊。
尹松炜也没什么严格意义上的朋友,看上去和他好的那些人,都是畏于其权势,表面上对他唯唯诺诺,私下里却对其深恶痛绝,也就是章茴,因为两家父辈的缘故,是真拿这人渣当朋友,给了他不少的义气和情面。
另一方面,尹志忠和庞春丽虽然宝贝他们这亲儿子,但从小就不太管教他,也没多少时间去陪伴他。在尹钰到来之前,他们一家三口的关系就挺疏离的。尹志忠和庞春丽夫妻二人,天生的一对,话少,却恩爱,各忙各的,却目标一致,他俩默契到几乎用不着过多的交流,也自私到不在乎任何的其他人,任何的其他人也都打入不进他们彼此契合的灵魂。
甚至是他们亲生的儿子,也得算“其他”。
尹钰认为,对于尹松炜乖僻性格的养成,他父母二人功不可没。
所以他早早就知道,尹志忠把他从外面接回尹家,不是因为什么良知,或者血脉。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尹志忠从来不稀罕,他给尹钰的真正定位,就是一个陪伴儿子长大的玩具、工具。
尹钰觉得自己一直做得都不错。这些年,他不谦虚地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卑躬屈膝、卧薪尝胆,受了多少的罪,才逐渐摸索磨合出哄他开心、应付他的办法,直到现在,他已经成功地变成尹松炜身边最亲近的人了。
他三步两步地蹦下了楼梯,伸手就捏起尹松炜盘子里一片面包,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他旁边了。
尹松炜盯着他一愣,“哎,怎么就得吃我的。”
尹钰胳膊一伸,把咬得只剩一口的面包又放回了他盘里。
“行行行,不吃了!”
尹松炜把叉子“铛啷”一放,表面上是明显不悦,但眉眼间有了点温暖的意思,“罗姨!”
脚步声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急匆匆传过来了,不过尹钰赶在保姆进餐厅前就站起来,“不用了,不爱吃早点,我先出去开车,车里面等你。”
“哎站住。”
尹松炜叫住他。
“最近不忙了?”
“忙?”
“就是茴哥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他询问的状态很自然,尹钰就没有多想。
“差不多吧。”
然后他突然“哎呦”一声,重重地一拍脑袋,“完了完了!”
“什么东西!”尹松炜被吓了一大跳,呵斥他,“你好好说话。”
“我给忘彻底了!”
“什么……”
尹钰撒开腿,一边喊罗姨,自己也往洗衣房那边跑,幸亏昨晚上那件羽绒服还好好地躺在脏衣篓里,没有被送洗,他连忙从中翻出了装着那摞宝贝相片的纸袋子,拎着它回到了餐厅。
尹松炜盯在他的脸上看,翘起二郎腿,细细啜着手里那杯美式咖啡。
眼神是要兴师问罪。
“要是告诉我,你自己不靠谱,把茴哥的事给耽误了,看我打不死你。”
尹钰绝不肯承认自己不可靠,他琢磨着,果然色能迷人心窍,毁人清明,昨晚明明是去送照片的,这么重要的事儿,就因为挨了下亲,就全他妈忘了!
不对,章茴没亲他之前,他就忘了。
他对此深觉忧虑,却没太自责,理直气壮地想,章茴自己也没着急管他要啊!
“我没耽误,真没有。”
尹钰张开嘴,突然想到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方便解释给尹松炜听。
不过他心里甜蜜蜜的,又下意识轻轻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可能是耽误了一点……”
.
尹松炜翻了个白眼,“亏得茴哥昨天还和我夸你。”
“什么?”
尹钰眼睛一亮。
“欸。”尹松炜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你怎么左脸有点肿。”
“没怎么没怎么!”他急切问,“茴哥夸我什么了。”
“右脸好像也有点……”尹松炜眉毛一竖,“……挨打了?让人给欺负了?!”
尹钰急的火烧屁股,几乎要吼他一嗓子,“没事!”
“没人打我没人欺负我我自己不长眼撞门上了……”尹钰真的很急,“夸我什么了!怎么说的!”
“你喊什么。”
尹松炜一缩脖子。
“……夸你挺机灵的,那意思,说我小看你了呗,让你天天跟我屁股后头,屈才了。”
尹钰的耳朵突然就热了。
“真……”
他挠了挠,“真是他说的?”
尹松炜把咖啡杯随手一扔,站了起来,“所以,想不想做点其他事?”
尹钰的眼睛就又是一亮。
他大学毕业后没干什么有用的,除了还继续伺候他哥,也就帮老刘侍弄侍弄狗场,还能让他有成就感一点。
他也想过给自己讨点正经差事,试试自己上了这几年学,究竟是个什么水平,而且这么多年,他对自己私生子的身份还是不自信,虽然也是姓尹,但总觉得不真实,没和人家站在同一个阶层里面。
这不就是时机?
尹钰猛地一点头,“想啊!”
尹松炜哼笑了一声,“只要你别再犯蠢,有空就多控控你那脑子里的水。知道茴哥为啥让你监视章印青吗?知道他是干什么的?用心研究了吗?你知道这事多重要?还他妈敢忘了,下次把你妈埋哪儿也忘了!把你自己叫什么,几斤几两,是个什么狗屁样儿都忘了!”
尹松炜说话一向粗糙,尤其是骂起人来,好比那茅坑里的石头。尹钰不以为意,连连点头,“谢谢哥!你又不是不认识我妈,我哪知道她埋哪了……”
尹松炜噗嗤一笑,对他这毫无尊严的软弱样子非常满意。
狗皮膏药牛皮糖,扯也扯不掉是打也打不烂,一年一年地过去,这个从十来岁就长在他身边的小癞子,真是越来越让他满意了。
而且真有够傻的。
此时此刻的尹松炜,不会想到,多年之后,正是尹钰这一贴药效强劲的“狗皮膏药”,彻底断送掉了他的整个人生。
他的事业、爱情、亲人、家庭、自尊,他全部艰苦的奋斗,不择手段的算计,殚精竭虑没日没夜抛弃底线所换回来的“成功”,他所有拥有的东西,都将一样一样地失去,他精心策划的人生,将慢慢慢慢地崩塌,不是在一日之内,而是从他因为自负而放松警惕之日起,从他不知不觉地消除了对这“傻弟弟”的忌惮、不再把他当成威胁的那一日起。
其实,更早些,是从他下定决心要背叛章茴的那一刻起。
将时间和空间都拉长,宏观来看,命运好像是公平的,身败名裂之日,跪地求饶之时,尹松炜或许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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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吧。”尹松炜叹口气,伸出手,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我正好今天要去见章茴,有重要事得和他聊,我帮你给他。”
尹钰连想都没想,急忙把袋子奉送给了他。
果然是蠢,尹松炜第无数次怀疑自己多想,就这种智商,担心他以后会和自己争?好像有点多虑了。
东西到手,尹松炜随意扫了一眼,轻松地转身,嘴角一挑。
“哥!”
“嗯?”
他微皱眉心,扭头。
尹钰一脸真诚的恳求,“你……你就别提我昨晚忘了的事儿了,行不行啊?”
“……”
尹松炜差点忍不住笑,“行,就帮你一次。”
“对了。”他站住脚,“章茴这最近,估计还是要出国去,你有什么进度,随时汇报给我吧。”
“又走?”
“嗯,应该是办离婚去。”
“哦……”尹钰表面惋惜,实际开心,这事儿他昨晚就知道了,“真可——”
尹松炜却又多嘴,“听说,许叔叔让他娶苏心映。”
“——惜……”
尹钰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尖,痛得一呆。
又结?章茴就不能有点空窗期啊。
那个娇滴滴的娃娃亲?
他抬眼观察他哥的表情。
尹松炜没有表露出失去暗恋对象的心痛样子,眉目冷峻,面沉如水,拿档案袋拍了一下大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