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茴带着一束鲜花走进餐厅。
订的位子在窗户边,梅江市地标建筑顶层的悬空餐厅,一览众山小的地位,风景很好。章茴喜欢在风景好的地方和人约会,如此,人不是眼前唯一的值得一看,他可以随时走神,不算浪费时间。
茶花优雅、深沉、又带点奔放的气质,章茴选了一支水嫩的白粉,随心剪了几下,带着柔韧的枝和油亮的叶子,另外插进去几棵羞答答还未绽放的白色小苞,包进了几层蓬松的绿纱。
整个花束的颜色很夏天,苏心映也这么说,明明是冬季的花,她问,为什么这样配?
章茴不知道,他做这种事的时候,往往不会动太多的心思,都是直觉怎样,就怎样。
“可能我觉得你……又冷,又热。”
苏心映因为刚从外面进来,小巧的鼻尖被冻得通红,她笑盈盈地看了章茴一眼,将小红鼻子头凑在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方,装作沉醉的样子深吸了一口,“哇,真冷啊。”
章茴淡淡微笑,只盯着花看,静等看她浮夸的表现。上一次见这花,只觉普通,如今看竟意外地美丽,这种花的花瓣层数多,压得密实,略微卷曲的边缘却舒展得特别有韵律,有动感。
果然,苏心映拨弄了两下花苞,脸蛋蹭着朵朵白茶,更加陶醉地向更深处一闻,“哇,真热啊!”
说罢,她微闭的双眼睁开了一只,长睫毛忽闪忽闪,嘴唇抿起来笑,就像俏皮地对着章茴眨了下眼睛。
章茴忍俊不禁,“小映映,这么多年没见面,学会挖苦人了?”
苏心映双手捧着那个小花束,无辜地眨了眨大眼睛,那一对格外抢戏的睫毛就像扑扇在花丛中的小蝴蝶,“咦?你的意思是说,我中文不好?”
章茴这下真的被逗笑了,“好好好,你再练练,我都不敢和你说话了。”
苏心映展颜一笑,恢复了正经,“谢谢你送我花,真好看。”
“上次看你喜欢。”
“啊?”
“你忘了,孙二少的酒会上,你不是对他的那些茶树,流连忘返来着?”
苏心映眼睛睁得圆了,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来有这件事。
“哦……”
她微微有点脸红了,“你……你以为我喜欢茶花啊。”
章茴皱了皱眉,“不喜欢?”
摇曳白烛,精美瓷器,闪亮刀叉,整面的玻璃外面,往上是深邃星海,往下是万家霓虹,高挑英俊的侍者推车过来,动作优雅地摆上了餐品,又挪了挪方桌居中的花瓶,细长的玻璃窄口瓶上流转着令人迷醉的暧昧灯光,里面正插着一只热烈盛放的红山茶。
苏心映有点害羞,她微微抬起了眼帘,“喜欢。”
但不是因为花。
如果说浪漫是一个男人的必修,那章茴生下来就是满分,他从来都不用学,一举一动都是生动的课程。
可是,章茴的浪漫,真的不像是一种技巧,更像是纯然的一种本能动作。
他应该知道自己很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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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茴爱照镜子,可是他从没仔细看过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如果他认真和自己对视过,认真地和那种眼神交战过,就会明白,苏心映的眼神,为什么是现在这样的。
可惜他尚不明白,他放任自己随心地回应那些眼神,他不知道自己给出的讯号是多么的迷惑,又富有魅力,少有人能逃脱出这种不清不楚的迷局。
这很危险,可惜他尚未意识到。
他微笑地看着苏心映那双莹动着期待的、温软的眼睛。
他确定又一个人为他动心。
可他也不能做什么。
章茴无奈地抬起了头,夜色很温柔,多半是因为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满,是章茴不喜欢的形状,但是颜色很美,是深挚又淡雅的莹黄。
明月高悬,不独照一人。
可谁看了,不心驰神往?
章茴喜欢的和不喜欢的颜色有很多,食物有很多,花花草草,有很多,物件东西,绘画艺术,万事万物,都有很多。
但是人,没有。
有很多人,差一点就踩在了那条边界上,比如杜楷容,真喜欢吗?不喜欢吗?章茴认真的问过自己。
可能有几个瞬间,是的,但如果人生只谈瞬间,岂不是太过潦草?
章茴是一个相信感觉的人,所以他始终能忠诚地对待自己,也就总是不能足够忠诚地对待别人,毕竟,人和人的感觉,不能始终保持着一致。
他走掉的神儿在五分钟后回来,苏心映在叫他,“章茴?章茴?”
“许叔叔,都和你说了……”
章茴点了点头,“嗯。”
主动提起这件事,让苏心映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章茴觉得有些做得不对,“抱歉,我刚才……在看月亮。”
“月亮很美。”
苏心映托着腮,也抬起头。
“是啊。”
虽然经历了多年西方文化的熏染,她仍是标准的中式美人,鹅蛋脸,大眼睛,樱桃小嘴,皮肤白净,黑而浓密的秀发。月光披下来,她撩了撩遮住了那微红脸颊的长发,每一根发丝都温婉而美丽。
“你也很美。”
章茴说。
苏心映看了他一眼,说“谢谢”,然后就有点羞涩地低下头,像是等待着另一个回答。
章茴想告诉她,喜欢是没那么简单的,她的喜欢,很可能真的只是因为那一丛山茶,开得很好。
又觉得说不清楚,这种事,太复杂了。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来一枚戒指。
苏心映捂住了嘴,然而她很快发现那是一枚男戒,而章茴犹豫了一下后,把它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章茴抬了下眼睛,对她说。
“映映,别喜欢我。”
.
苏心映惊呆了。
是因为章茴的下面一句。他没有说“我不值得”或者“你很好”、“你还年轻”之类的俗套老话,他说的是,“我结过婚了。”
苏心映还在紧急思考着他说出这句话的逻辑,章茴接着又补充道,“是一名男性,我们在国外登记,两年前的事了。”
“所以,别喜欢我,你明白了吗。”
“你……
她的嘴张得有点圆,于此同时,章茴眼睁睁地看着两颗眼泪,从她的两只逐渐变红的眼眶中,一点点地酝酿了出来。
章茴很不想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但他的教养好像不允许他不这样说。
“对不起。”
苏心映没有为他的道歉买账,她怔愣了一会儿,令人意想不到地摇了摇头。
“你……你没可能改吗……”
“不会。”章茴耐心地说。
“没法改的。”
双方静默,氛围已经失去了方才的柔软和浪漫。
“可是……”
苏心映看上去很难过,但不让人失望地,仍旧维持着体面。
“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对你,对你家人,都是最好的吗。”
章茴一挑眉。
“抱歉,映映,我的老公,也是我的家人。”
然后他眯了下眼睛,那眼神中的温柔颜色虽未全失,但少了好些,补充进来的东西,很冷。
“喜欢我,已经很傻了,威胁我,更傻。”
苏心映终于失去镇定,哭了。低着头,她的抽泣渐渐变得很厉害,眼泪像珠子,从刚断的丝线上争先恐后地往下滚。
因为委屈,她加上一点点强硬。
“凭什么,你不能被威胁吗?”
“可以。”
章茴心平气和地盯着桌面,转动着手指上的素色指环。
“但没有用。”
于是苏心映崩溃大哭。
章茴只是担心她的形象,抽了几张纸,试图站起来去为她擦眼泪,然而手刚伸出去,离她的脸还有半寸的时候,突然停下。
激动之余,苏心映抄起桌上的酒杯,扬手就将侍者刚倒好的半支白葡萄酒,全泼在了章茴的脸上。
酒液辛辣,章茴站着没动,睁开眼睛扫了眼湿掉的礼服前襟,又很淡然地抬起眼帘,看了苏心映一眼。
他没有责备的意思,也无动于衷,慢悠悠地坐回了椅子上。而苏心映在几分钟后就止住了哭泣,章茴知道,她从小收到的教育和规训不允许她长久地显露不堪的情绪。
然后又过了几分钟,她停下来,离席而去。
走之前她也抽出了几张纸巾,塞进章茴的手里,然后说:
“You are shit.”
.
章茴又坐了一会儿,用纸巾细致地把脸擦干净了,又拿起刀和叉,同样细致地吃完了自己的那块牛排。
十五分钟后,他盯着空盘子上剩余的一些血淋淋的汤汁,和酱料,叹了口气。
他打开手机,看到杜楷容早些时候发来的那两条短信。
——【离婚我已经预约好,二月十六号。】
——【飞机票也帮你定了。】
章茴定定地盯着屏幕上的字,几秒钟后,他目视着前方放下餐具,擦了擦嘴,右手握住左手,在无名指的骨节下方旋转着一撸,将戒指摘下来了。
然后他站起来,签单,整理西装,转身离开之前,低头又看了一眼手心里的戒指,然后就随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