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篆风晚上十点多回来的。
在朋友家打了一下午游戏,几个人又一起去搓了顿烧烤,其他人晚上还要去酒吧,他拒绝了,说回家有事。
哪想章茴竟然不在。
他颇为无聊地在屋里晃了一圈,把碗槽里和灶台上丢得乱七八糟的餐具摆进洗碗机,又简单收拾了一下厨房和客厅,最后他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等着等着,不小心睡着了。
睡醒已经快一点了,章茴还没回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话列表,手指在“章茴”两个字上方悬着,犹豫了一下,切换到微信,发了条语音。
“肥猫,你们还在‘FIRE'吗。”
群里很快就有人回音,“咻”的一声,杜篆风点开,听见那边逐渐高亢的摇滚电音,尖叫声欢呼声混在其中,状若疯狂。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随手抓了件外套,换鞋,出门,下楼。
让他想不到的是,会看到章茴在楼下和男人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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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锃亮的保时捷卡宴歪歪扭扭地停在单元楼门前,驾驶侧的车门大开着,露出里面极具奢华感的内饰,一个比章茴高出半头的男人——显然是这台车的主人,死死地把他按在了后车身上。那人只看背影就比章茴强壮上许多,他身上只有一件衬衫,贲张的肌肉都要把衣料撑破。
杜篆风被震惊到了,在原地呆站片刻,才后知后觉地皱起眉头。
男人几乎完全将章茴挡住,从杜篆风的角度,只看见他从那宽阔肩膀后面露出的四分之一张脸,还有垂在身侧的一条手臂,那腕骨细瘦,手中紧攥着一件风衣,风衣的腰带拖在地上。
他厌恶地咬了咬牙,思考是直接转身回家还是要继续往前走,就在这时,章茴突然张开了眼睛。
对视的一刹那,杜篆风在他眼神中看到一丝一闪而过的慌张。
接着他听见“啊”的一声惨叫,那男人被猛地推开,后脑勺撞在车架上,他疼得往座椅上跌去,然而下一秒立刻弹起来,眼疾手快地拽住章茴的手腕。
哪想章茴直接抓住那扇车门,毫不犹豫地就要关上,这一下若是力道够狠,他那胳膊和小腿岂不是要落个骨折?所以那人也是吓得直接松了手,口中大喊,“章茴,你疯了!”
这一切都发生得很快,杜篆风都看得愣了,直到章茴拎着衣服对着他走过来,他才发现对方嘴上流了许多的血,楼门前的照明灯功率很小,鲜血的颜色在暗的光线里发乌发黑,有点恐怖。
分不出是谁受伤,因为那个强吻他的男人也是一嘴血红。远处,他心有余悸地撑着座椅重新站起来,“咔”一下用力甩上车门,单手撑在车身上,气喘吁吁地喘了几口。
他恶狠狠地瞪着章茴的背影,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扭头吐出一口血沫。
章茴已经走到了杜篆风的面前,他脸色有点苍白,用手掌下半部分蹭了一下嘴唇,无动于衷地看了一眼,然后又翻转手腕,看了看手表。
“这么晚,你要去哪?”
他声音没有波澜,但听在杜篆风耳朵里,莫名阴森。
“额。”杜篆风说,“我就是出来透个风。”
“透完了吗。”
“……”
“那就回去睡觉。”
杜篆风下意识转身,跟着他往回走,走前他扭头又看了下那个人,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好像是……几天的那个……网约车司机?
当然,晚上的光线很模糊,那天他也没有仔细看,应该不是。
谁会开保时捷跑网约车啊,有病吧。
他本来以为那个人会追上来,或者至少会再骂上一两句,这种事情他见得多,被章茴渣了的那些男友们经常会堵到他家门口,多离谱的都有,因此杜篆风甚至和章茴约法三章,他不会管章茴和谁,要怎么乱搞,但不许他把人带回家。
然而那个人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就自己打开车门坐了回去,几秒钟后,在他们走进单元楼门之前,杜篆风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
他竟然就这么直接走了。
而章茴,连头都没有再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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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章茴代表姐姐章茵和姐夫孙实嘉,去参加尹志忠为太太举办的隆重葬礼。
庞春丽和丈夫都是农村出身,二人的结合,是相当传统又纯粹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尹志忠学历不高,人穷志短,只想守着田地安稳度日,是在妻子的鼓励下才进城务工,寻找人生的其他出路。
人总是在不断尝试和失败中才能发现自己的天赋,他辗转试过许多活计谋生,最终才找对路子,靠着家里卖房凑来的一点本钱,将一份关于药品零售的小生意做了起来。
在这期间,农妇庞春丽独自在家种田,养孩子,照顾父母,直到尹父尹母因病去世,她才带着年幼的儿子尹松炜来投奔丈夫。她聪明又肯吃苦,生意在夫妻两个的共同努力下越做越大,蒸蒸日上。
彼时恰逢医疗行业的风口期,尹志忠经朋友的牵线搭桥,接到了国内龙头药企灵芮集团的一个业务项目,从那开始,他的事业出现了巨大转折,他和太太的人生也走向了新的方向。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几乎是另一个世界,而带领他进入这个世界的,也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位贵人。
——许慎远。
殡仪馆被尹家整栋包下,沿街的门口已经停了长长的一趟黑车,章茴从出租车里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的正装,带了手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菊花。
守在门口的保镖引他进去。整个馆内都是哀乐缭绕,花圈和挽联一路排布着,一直走到灵堂,保镖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向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章茴抬眼看去。
庞春丽在照片上的样子,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圆润脸颊,端丽五官,厚嘴唇,微微蜷曲的鬓发,那总是微笑的脸上挂着总让人感到亲切的表情,只不过一切变成黑白色,笑容隔世,哪还有一丝温度。
章茴在原地定了定脚步,缓缓走了进去。
音乐肃穆低沉,伴随着四周传来的淡淡抽泣声,他一路走得很慢,逐渐感受到一些异状的目光,他目不斜视地继续走,一步一步,终于在灵台前停住,将花束轻轻放下。
章茴鞠完躬,看到了站在桌子左侧的尹松炜。
尹松炜也没变,容长脸略带棱角,鼻梁高挺,嘴角和眉梢上扬,单眼皮配上双不大不小的三角形眼,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张狂又略带些阴险的气质。
不过此时他没有了过去那骄纵的样子,他穿着麻黄的孝服,面容憔悴,双眼红肿,下巴已经蓄起很厚的一层胡茬。看见章茴,他惊讶地张开了嘴,“章——”
“茴哥?怎么是你。”
“我姐和姐夫有事来不了。”章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松炜,节哀。”
尹松炜仍旧有些发愣,他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四周,然后猛然拽住章茴的胳膊,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茴哥……我很想你……”他声音哽咽,“咱们多久没见了,啊?”
多久没见。上一次好像是六年前,尹志忠的六十大寿,章茴勉强露过一面。再上一次,就得是十年前,章茴的母亲章怀莹的葬礼,也是在这间殡仪馆,也是由尹志忠全权操办,隆重程度和今日比基本不相上下,只不过那一天,是章茴从医院手术室死里逃生的第三天,他刚出了ICU病房,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过来。
章家和尹家有仇,这是圈子里人尽皆知的秘密。
这份仇怨却根本无法被摆到明面,聪明人都懂,没人敢置喙一星半点,这么多年过去,尹志忠越来越风光,商界的地位逐渐扎实,怎么可能会有人为了陈年的旧案,平白去惹他的不快呢?
更何况,许慎远是自杀的,千真万确,新锐本来就曾经是灵芮的子公司,尹志忠作为朋友和手下,挺身而出接手灵芮的烂摊子,在当时,甚至还博到一个美名。
章茴一只手拄着手杖,单手推了推尹松炜,没推开,对方就像触手怪物一样紧紧箍住了他的上身,力气用得很足,勒得他胸口都有点发疼。
“你松开我。”章茴仰头望天花板,尽量放松身体,希望这样能呼吸顺畅一些,“你这不是见到我了吗?”
他这才松手,却是低下头,竟然呜呜的哭了起来,一边还不停地用手抹脸上的眼泪。
章茴尴尬地后退了一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老人家总是念叨你。”他一边哭,语句不清地诉说着,“走之前还说着最后想见你一面……茴哥,求你去看看我爸吧,我妈没了,他一夜间老了特别多……”
眼泪,章茴是不信的,几分真假懒得去辨,他只知道尹家人脸皮都厚得很。
一只手握住了尹松炜的胳膊,一下子就把他拽得往后趔趄了几步。
“哥,别哭了。”
低沉沙哑的声音,“这里还有好多吊唁的客人呢。”
章茴抬眼看向来人。
尹钰也穿了孝衣,黑眼圈,皮肤暗沉,眼角有红血丝,眼神是哀伤而疲惫的。
尹松炜在他的搀扶下站稳,反手握住他的胳膊,“你快看这是谁来了!”
尹钰浅浅地看了章茴一眼,低下头,故意压着嗓子,声音中显出几分低弱,“茴哥,好久不见。”
章茴简直要在心里为这兄弟俩的演技拍案叫绝。
没去唱戏真可惜了。
“小钰,你也节哀。”章茴只好配合,“一定不要太伤心了。”
小钰。
好久没有这样叫过他。
室内飘扬着烛火纸灰的味道,空气被烘得干燥。因为庞春丽信佛,尹志忠特意从庙里请来几位高僧,此时正坐在堂前的蒲团上低声念诵。
佛语不详,章茴当然不懂,只听出淡淡倦懒。
他往后撤了一步,“我先——”
“那我要不现在就带茴哥去后面,和爸聊两句?”
打断他的人是尹钰,他这话是对他哥说,眼睛却紧紧盯着章茴,“行吗。”
“你们快去快去。”尹松炜用力抹了一把脸,又抽了抽鼻子,“他一定会很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