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茴在母亲的床边坐了很久。
章怀莹的手,细白如葱管一般,指尖瘦削,指甲莹亮,是从来没干过重活,没受过亏待的手,然而始终是很无力,小巧温软地被包裹在章茴的手心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小鸟。
鸟儿突然动了一小下,引得章茴的手指也不自主地一抖,他蓦地惊醒似的,连忙伸手擦了擦脸。
章怀莹缓缓地睁开眼睛。
“小茴?”
章茴点头,抽了下鼻子,“妈。”
他这声唤得非常轻,像是怕惊扰到她似的。章怀莹的唇角自然地弯了一下,“怎么回家来了,你的事忙完了?”
她的声音也很轻柔,就像耳边有蝴蝶飞过。
“我……”
章茴握住她的手,攥了攥,笑道,“妈,我没什么好忙的,爸和姐他们才辛苦,忙得都是正经事,我闲人一个,天天就知道让他们生气。”
章怀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很温柔很包容的神色,“你怎么这样说自己。”
“这是事实嘛。”
房屋内陷入沉静。章怀莹含着笑,静静望向他,章茴知道,这是她在坚决地表示,并不认同。
章茴心里一酸,猛低头,一滴眼泪突兀地就垂了下来。
落在了她手背上,很低微的一声“啪嗒”。
章怀莹过了一会儿才说话,“怎么了,宝贝。”
于是又有两滴泪水掉落下来,章茴忙抽出手,用指背去揩眼睛。
章怀莹就吃力地撑着自己的身体,倚着床头坐起来一点,她伸出手,湿润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合在章茴的脸上。
“谁让你难过了?”
究竟是什么导致的,章茴说不出来。是杜楷容?是苏心映?是许慎远?是谁也好,总觉得不那么准确。准确来说,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种不可名状、作茧自缚的悲伤,让他疲于应对,不得安宁。
这种感受,不知道大家都有没有。因为不被理解,章茴时常孤独,让他难过的东西,总是很空,很飘渺似的。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能开心。
章茴摇了摇头,弯起唇笑了,“没有,妈,我没有难过。”
“那为什么哭呢。”
章怀莹细细地盯着他看,茶棕色的浅淡的眸子里,像盛着一泼纯净的清水,从里面默默传达出一种能让人内心宁静下来的神奇力量。
“你不喜欢苏小姐?”
章茴眼睛一眨,泪珠又滑到脸上,母亲就扶着他的脸,仔细地、慢慢地一点点擦,神情平静。
“那这事是你爸做得不对,你不想娶,就不要娶。总能找到其他的解决办法的,对不对?”
章茴就像任何母亲面前委屈的孩子一样,“嗯”了一声。
母亲就哄他,“对了,我记得茵茵提过的,你那个男孩子,他怎么样,和我仔细地说一下,好不好?”
但是杜楷容的话题,也并不能让章茴开心。
这几天,他心里一直持续冰冷着,冷出了一种混沌而麻木的疼,让他分不清,他到底是在为什么而悲伤。
“妈,别说他了。”
章茴俯身,把脸在母亲的手中蹭了蹭,泪水蹭不干净,他问,“我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
没有答案,然而母亲的手一下下地抚摸他的头发,像风吹过,又像水流过,很舒服,那种摆脱不掉的痛苦似乎正在一层层地衰减。
过了一会儿,章怀莹在章茴的脸上捏了捏,“可是自私也是有好处的,对不对?”
章茴抬起泪眼。
她笑了,“如果不知道怎么样是对,就只要让自己开心,别的,都不应该去在乎。”
她的眼神,这样温柔,又强大。她说“对不对”的时候,很通透,音调是上扬的,给人鼓舞的力量。
这就是爱吧。章茴每次进入到母亲的这种眼神,他都会这样想。
也不确定,章茴总觉得自己,天然就缺乏对爱的一种定义,只有当他看到母亲,才会联想到这个字眼。也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在他的整个生命历程中,他唯一只在母亲身上感受到过“爱”这种东西。
章茴经常会好奇,究竟需要多少的精力和耐心,才能支撑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如果是很多,那章怀莹身体内蕴含的这种能量,将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她会爱任何人,她的丈夫,孩子,朋友,邻居,她看似平淡如水的一个人,但拥有着大部分人都没有的力量。
章茴哀哀地看着母亲。
大概是他突然意识到,他没有这种力量。
没真正地爱过谁,没真正地为谁付出过什么,无能为力地冲撞,只是为了占有和填补空虚。然而他想要的,又那么多。
想要所有人都爱他。
这样看来,章茴,真的是一个很不该接近的人,距离越近,受到的伤害越多。
眼泪,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汹涌出来的自我厌弃。对平日的章茴来说,其实是非常非常稀有的东西,他那么不可一世,日常生活中,能让他动容的事太少,他也吝啬自己的情感,不愿发泄,也只有在母亲面前,他完全放松,完全安全,能够毫无芥蒂地面对自己,哭上那么一场。
他想象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那种他解释不了的空虚感、疲惫感,又来了。
然而章怀莹并不需要他的解释,只是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紧紧拥抱,轻轻拍打。
章茴记得那一天,他在母亲柔软的怀抱里肆意大哭,问她,“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人。”
而对方没有正面回答,等他因为眼泪而困倦了,慢慢地眯上眼睛,才恍惚听见母亲的温声软语。
“无论别人怎样,我的宝贝,不要责怪自己。”
“你永远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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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章茵开车带着弟弟离开家。
一路无话,章茴扭着头,视线始终落在窗外,而这并不影响章茵发现他明显通红、哭过的眼眶。
“怎么了。”
她目视前方,一边打转向,扫了他一眼。
“还是因为和爸吵架?”
肯定是又起了争执,许慎远铁青着脸下楼来,午饭都没吃,叫了司机直接回去了公司,像是不愿再多看章茴一眼。
章茴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三月,料峭春寒,夜因为深黑而显得更冷,空气中水汽很足,是因为小雨连绵不休,直到傍晚才停。
他打了个哆嗦,关上窗。
“姐,因为我的事,你也挨骂了吧。”
“是啊。”
章茵说话总是干脆利落的,听起来就爽快,“不过没关系啊,骂就骂了。”
章茵觉得他今天有点反常,“不是,你不了解我我还能真帮着爸,按着你去娶苏心映啊?你这话说的,为什么这么见外?”
“对不起。”
“……”
章茵又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
章茴继续扭头,看窗外的夜空。
“就是觉得我一直都挺任性的。”
章茵乐了,“这倒是,从小到大,我帮你收拾过多少摊子?你今天才想起来感谢我啊。”
章茴的手托着下巴,没转眼,但也“扑哧”一笑。
“记得有一次,明明是我弄碎了爸的古董花瓶,我一说是你,他立马就不发火了,翻脸比翻书都快呢,反而去关心你有没有被碎片划伤手指。”
“有印象。”章茵微微笑着,“那没办法,从小到大,爸好像是喜欢我多一点。”
章茴看着她,挑了下眉,“你还真不谦虚。”
“有什么好谦虚的。”
章茵撩了下头发,“怎么样,你还吃醋不成?”
“当然不会。”
章茴的心情舒展了一些,“确实要好好感谢你呢,要不是你这么优秀,我就惨了,到时候就不只是让我娶个谁的事了。”
章茵莫名地皱了下眉,觉得这对话的走向,有点奇怪。
“你这段时间在公司,不也做得挺好的?怎么,不适应啊。”
章茴没说话,安静了几秒钟后,才说。
“姐,我想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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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茵猛踩了一脚刹车,停在了路边。
后座上装着章茴的一件行李,章茵还以为是要搬回他和杜楷容的住处,但看样子不是。她惊讶得盯着黑暗中,章茴的脸,路灯的光很微弱,他的眼睛黑亮地闪着光,非常坚定。
“你要到哪里去?”
章茴摇了下头,“不知道。”
“和杜楷容一起?”
“不是。”
他们还都不知道。章茴低了低眼睛,“我们要离婚了。”
“啊?”
章茵非常惊讶,“离婚?等一下我不懂,你不是毁了和苏心映的婚约,那为什么还要和楷容离婚?”
章茴又打开了车窗,想透透气,风夹杂着刚飘起来的一点小雨,蛛网一样细密地落在他脸上,冰冰凉凉的。
“很简单。”
说不清,也不想说。章茴伸出手,试图拢住些雨丝,却抓了个空,“我不爱他了。”
章茵对弟弟的儿戏行为,感到迷惑不解。
“你和楷容,这么多年了——”
章茴说,“已经预约好了,明天的机票。应该会办得很快,然后我就不回来了。”
章茵眨了眨眼睛,他的语气中,真有一种告别。
“小茴,你别闹,这件事你想好了,认真的吗。”
章茴点了点头。
“只是有一件事情我要拜托你。”
“什么。”
“杜楷容有个弟弟,心脏病,叫杜篆风。”
“然后呢?”
“一直在咱们医院,心外的陈教授是他的主治医师。”
章茵的眼神发生了点变动,她脑子快,很快就想到了什么似的。
“所以……你别告诉我,杜楷容是因为这个才和你结的婚。”
“是。”章茴淡淡地把眼皮一垂,“也可以说,是我强迫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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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弟弟的恋爱观,章茵一直没太关注过,也不太懂,如今听到这个说法,虽然大为惊讶,但也没什么过多的评论可以发表。
“这和你要离开,有什么关系吗。”
其实没什么关系。章茴只是有点厌倦,这城市里有太多熟悉他的人了。
“你还没听我说完呢,我这一走,就麻烦你照应一下,还拜托陈教授继续给他治吧,别让爸把气出在无辜的人身上。”
章茵点了点头,“那没问题。”
“还有。”章茴又突然想起什么,“思诺科创,最近怎么样了。”
所谓思诺科创,是章茴和杜楷容大学时期共同创业的一家生物器械公司,后来二人双双出国后,本应处于不了了之的状态,奈何另外一位合伙人,一直热情高涨,始终不肯结束,章茴就仍旧是拜托姐姐,帮忙照看一下。
章茵摸着下巴,“还行吧,那个叫成家明的,隔三岔五还给我打个电话。”
“还问起过你们呢。”
“哦。”
章茴完全没放在心上。其实他真是一点也不想创业,当初之所以加入,是因为在追杜楷容,为了增加一些多和他相处的机会,想想青春年少轻狂,章茴不禁感慨,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所以,你要走的事,只告诉了我?爸妈都知道吗?”
章茴摇头。
“小茴……”章茵犹豫了下,还是说,“你就从没想过,如果留在公司,凭你的能力,可以做出来一番不错事业来?”
章茴盯着她,又郑重地摇了摇头。
“所以姐,拜托了,你和我不一样,卓真的未来,爸的期望,就都在你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