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茴站在家门口,按下行李箱的扶手,取下唇边点燃着的半支烟。
欠了身,他拎着箱子上了几级台阶,先是按了下门铃,等了一会儿没人应,他就把最后一口烟抽光了,随手往旁边花丛里一扔烟头,掏钥匙自己开了门。
屋内漆黑,他仔细听了听,脱掉带着雨水的外套,又在家里转了一圈儿,把每个房间的灯都打开了。
灯火通明,空空荡荡,家里的一切都被杜楷容收拾整齐了,井井有条之余,也没了生活的气息,家具还是崭新的,从杜楷容回国章茴才专为他置了这所房子,他们两个搬来这里同居,才只有两个多月而已。
杜楷容已经把自己的东西全都打包走,然而这屋子也没有因此有太多的变动。
早上五点的飞机。距离约定好的出发时间,还有几个小时,章茴看了看手机,没有选择给杜楷容打电话。
他脱了衣服进到浴室里,想洗个澡。
不知道为什么头痛欲裂,他猜想仍是因为昨夜的宿醉,哭过的眼睛很不舒服,在热水的熏蒸下,仿佛更加胀痛了。
他难受地闭着眼睛,眼角又被逼出了几丝余泪。
有一件事,杜楷容是一直不知道的。
其实杜楷容最开始没想读博士的,因为杜篆风的病,杜家的经济已经不宽裕,他想尽快毕业工作,然而当时章茴将他实习的几家医院一一都找到,断绝了他的求职路后,又从他的导师那里,帮他要来了出国深造的名额。
所以表面上,都以为是他追着杜楷容,其实没人知道,他在暗中做了这许多,仅仅是为了自己想要离开。
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七年间,章茴一直锲而不舍地扮演着这个追随者的角色。他们一直没太定义关系,而杜楷容的的确确是从最开始的明确拒绝,慢慢转变得不那么冷眼相待,再慢慢到稍微地接受、接纳,这对于章茴而言,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项目。
艰难,却值得挑战,因此就有趣味。
说实话,章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爱,到底是因为这点趣味,还是因为这个人,但应该是没必要非去分清楚的吧,他想。
这期间他并非没有其他的“趣味”,一些从四面八方而来的人,他拒绝不了,也始终无法停止去享受,这几乎是他的本能。
可那些人都平庸,不是说长相或者什么。
那些人都爱他。
只有杜楷容,杜楷容不爱他。
章茴松松地握着一把水流,呆了一会儿,摘下莲蓬头来冲掉了身上的沐浴泡沫,鼻端萦绕着的味道也是杜楷容的,最起码是最后一次他啃咬对方时,在他身上存在的味道。
他想起那一天晚上,沙发上的杜楷容僵直得像一条死鱼,冷冷地盯着他,他对视回去,很可笑地维持着身体上的动作,进去,又出来。
他低下头,看丝丝水流顺着肌肉的线条,流畅地滑过身体,汇聚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起了欲念,他皱了下眉,觉得不合时宜。
扯了条毛巾裹了出去,他没吹头发,直接在沙发上躺下。
枕着双臂,章茴两眼斜向下,看着自己交叠的双腿中间,慢慢地平息下去。
两人在这方面一直不合,可能对于感情上疏远的人,身体也决不会接受。总之章茴这些年,没怎么在他身上得过好处,有时不好受了忍不住了,杜楷容倒也不会反抗,就跟那晚上似的,走流程一般,草草了事。
但是只有无趣。
他都不记得自己上次真正释放身体,是什么时候了。
杜楷容身上的趣味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好像就从杜篆风的病开始。治病,需要钱,也需要医疗资源,大概从那时起,杜楷容对章茴的态度,就变了,他同意得越来越多,顺从得越来越快,反抗得越来越少,经常会唯唯诺诺,欲言又止。
章茴怎么会不明白这其间的道理,可是天然的占有欲不允许他手下留情。
可是一个被他得到了的杜楷容,还算是杜楷容吗?
结婚之后,章茴时时会强迫着自己,思考这个问题。
思考也没有用,既然已经选择,就只好面对苦涩的结果。总之一切都变得很无趣,爱也是,性也是,人也是,他自己也是。
回忆不值一提,让人发困,想着想着,他沉入意识的漩涡中,睡着了。
梦境残碎,里面有章茴第一次在学校篮球场遇见的杜楷容,他穿着白衣黑裤转过身,笑着让他把球扔过来;里面还有阶梯教室里,坐在章茴身边认真听讲的杜楷容,他坐得笔直,冷冷地看着飞到眼前的一个草稿纸团;还有在学校树林里,第一次和他亲吻的杜楷容;在宿舍楼下,第一次被他送礼物的杜楷容;在异国租住的公寓里,亲手为他做菜吃的杜楷容……
都是他,但他已不再是他。
在梦里,这似乎只是一场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