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原来是没有感觉的。
人体实在是奇怪,越惨烈的东西,越留不下痕迹。很多年后再回想,章茴还是想不起来那个给他的生命带来重大转折的时刻,是什么样的,那几秒钟时间被无限拉长,又一瞬湮灭,之后就不存在于任何宇宙,他的大脑和身体只来得及感受后果——首先是疼痛。
濒死的痛感,不止剧烈,还让人产生一种剥离的麻木,就仿佛那破碎的肉身正在解散,让人根本分不清楚疼痛究竟是从哪个方向传来。这种状态是没办法叫喊的,死一样的寂静维持了很久,他却只知道无助地转了转眼珠。
然后他才明白——他还活着。
然后,他才想起来杜楷容。
楷容……
楷容!
章茴微弱地挣扎了一下,绝望地发现身上大部分的部位,都不能动,尤其是那条腿,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没工夫去细看,他只是呼吸,就无力地呛出两口血,肺部撕裂般的巨大疼痛差点真的让心脏停掉,他差点儿续不上第二口气儿,是真真正正体会到了撕心裂肺的感觉。
安静地缓了一会儿,等能够再动,他只敢扭转了脖子左右寻找,可身边除了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困住他的,已然已经是一堆废铜烂铁,瓢泼大雨还在从天而降,他的眼睛费尽全力才能勉强维持微微睁开的状态,眼皮被强劲的雨水击中,抽搐着弹动,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可能快不行了,他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模糊。
“楷容……”
他细细地发出声音,希望能得到回应。
然而没有,回复他的是两声爆燃的闷响,汽油味儿刺激得他稍微清醒了些,他拼命打起精神,这是求生的本能。
玻璃全部都震碎了,在他面前开出一个近在咫尺的出口,强大的本能让他克服了冷和痛,一点点地挪动自己的腿,他好像很幸运似的,没有被压得很死,又或者真是在生命尽头才能发生奇迹,在一阵毁天灭地的疼痛之后,他竟然真的把腿抽出来了。
可是他还没找到杜楷容,他筋疲力尽地小声哭着,“你在哪……”
突然他有粘腻的东西流在他脸上。
他直觉那不是自己的血。
片刻后,章茴抬头,惊恐而凄厉地大叫了一声。
很难想象人在这样半死不活的状态,还能喊出这种音量来,这时他周身的火焰开始窜得高了,雨水落下来,没能让火熄灭,而是在身边制造出了恐怖的嘶嘶声响。
除了燃烧的汽油,他似乎还闻到了某种特殊的焦臭的味道。
他终于找到了。
杜楷容的形状,变得很怪异,唯一能让他认出来的是一只手,那只手上有个牙印,刚才他哭的时候咬出来的,如果这不足以辨认,还有戒指,那一圈金属很明确,哪怕是全红的,也能看出来。
“楷……”
呆呆地停顿了几秒,他猛地呕了一下,咳嗽着吐出几大口血。
“呕——”
他不敢再看,可不管转向哪里,都是黏糊糊的血,他惊恐地发着抖,为什么……他竟然想,为什么是我活着。
突然有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是前车撞过来的画面,那时,就是这只手伸了过来,握着他的方向盘,使劲儿往左边一打。
副驾驶之所以是一辆车上最危险的位置,因为一旦遇到危险,司机做出的本能反应,都是保护自己。
所以杜楷容的手,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在最后的关头,在那种不容许思考,只能凭潜意识和肌肉反应做选择的时刻,杜楷容选择让他来活。
可是他,他选自己。
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一样,没有一次例外地,他自私地选了自己。
越来越热了,白色的蒸汽让章茴的视线更模糊了,突然不知道那里松动,破烂的车架子开始坍塌。
章茴开始哭,他吃力地往里爬,爬了好久也才几厘米,只为了挣扎着握住面前的那只手,眼前的能见度越来越差,他想找到杜楷容的脸,看一看,可是他找不到,无论如何也辨认不出。
于是他疯了一样地嘶声大喊。
他不知道自己能发出这种凄厉的声音,像最惨的鬼魂。
他觉得自己身处地狱。
还不如死了。
竟然真的,有这种时候——求生会不是动物的唯一欲望。
而这种念头只要一出现,刹那间,摧枯拉朽,无法改变。身上的力气在一瞬间就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心中也全然没有了畏惧和恐慌。
章茴安静下来,不动了。
手机竟然还在,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还没碎,就躺在出口——变了形的车窗框外,和他一米多的距离。
泥水横流在震动着的屏幕上,章茴眯着眼睛看那片微弱的冷光。
他尚能看清楚那上面的三个字。
父亲……
刚才应该接他电话。
好可惜啊。
漫天的冷雨击打着章茴的心,他仰头看向无限的夜空,止住了痛哭,眼泪和鲜血一起被冲走,身体和灵魂都很干净,很轻盈,也向着无限在下坠,他知道这是最后的离别。
再见了,世界。
章茴有点害怕,于是用力地握住那滑腻的、冰冷的骨节上的一枚戒指,慢慢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