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钰正穿衣服的时候,成家明折返了回来,有些尴尬地向他求助:“你……我……我开一下你车。”
他不放心杜楷容。而且,因为刚才的场面混乱到极致,杜楷容的很多东西都还在他手里,包括护照和身份证。
尹钰系上安全带,盯着后视镜挂挡倒车,“护照?”
杜楷容在副驾驶叹了口气,停顿了一下才说,“今天凌晨的航班,听说是要飞F国去办离婚。”
尹钰没说话。
汽车开出小区,杜楷容给他指着方向,“章茴大概是往这边去了。”
雨比刚才要小上一点,尹钰抬手调低了雨刷器的档位,“家明哥,还叫我小钰就好。”
有节律的声音的舒缓,有助于让气氛也变得松弛,其实还好,他们两个人这些年都没见面,甚至都有点忘了对方的长相,今晚这事儿本身虽然难言,但成家明一个局外人,没什么能说的。
成家明点了点头,但还是没称呼他,只是说,“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变得挺多。”
“没有。”尹钰笑了一下,“就是长个儿了,别的地方,还那样,一直鬼混。”
成家明的头扭向窗外,是不打算再多聊的意思。
尹钰单手去触摸屏幕,导航去机场,看对方身上也湿漉漉的一直滴水,又调了空调,“哥你这几年怎么样?毕业后是找工作了,还是继续在思诺?”
成家明不知为何有一脸的苦相,尤其是提起他的创业公司。
尹钰没有过多地了解过。他的行为模式大部分都围绕着两个核心,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章茴,凡事情,只有对自己和章茴有好处的,他才会做,只有和他们有利益关系的人,他才会去相处。
“不顺利?”
尹钰抽了几张面巾纸给他,成家明哆哆嗦嗦地接了,“唉,哪有好做的事情……他们都退出以后……”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从哪里提起,“不说了,大家都很不容易。”
尹钰瞅了他一眼。他知道,最起码尹松炜和章茴,是都没拿这个创业当一点回事儿,前者纯是个玩,后者则是为了杜楷容,而杜楷容怎么个想法,他不知道,不了解人家,甚至谈不上认识,记得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匆匆一瞥,连话都没说过。
连刚才也没看着。
尹钰想到杜楷容,内心泛起了一点点愧疚心,但只有一点点。
穿好了衣服后,他现在也不觉得羞耻了。
他这人的下限本来就低,看重的事情又有限,早就决定好,不再因为无关紧要的道德枷锁,让渡自己的欲望。
更何况,要说越界,他早就越过了。
尹钰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他猜测成家明这几年过得不太容易,但没发表什么评论。
“你和……杜楷容,关系一直挺好的?”
成家明点点头。
“他始终也没什么朋友,回来后,偶尔会找我。”
他们闭口不谈章茴。
尹钰想起刚才情景,杜楷容应该是喝醉了酒后,被成家明送回家来,恰巧碰见他们。
成家明应付完他的问话,还是刻意维持着那种置身事外的状态发呆,毫无目的地盯着窗户外面的雨。
尹钰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路上没有其他的车,天空黑沉,目视前方,除了车灯探照出车头处一小片密织的雨幕,别的地方,就只是无尽的未知的漆黑,单调的路景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们还没找到章茴。
章茴开的那辆虽然是新车,但尹钰记得车牌号,刚刚进屋前,他看过一眼,只看一眼就能记住。
突然成家明开口,“楷容今天喝多后,哭了,他是一个沉稳的人,以前从来不会喝醉的。”
“嗯?”
尹钰莫名其妙,和他说这个干什么。
“他突然说他不想和章茴离婚,他爱他,但爱得很痛苦,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因为他知道章茴永远都不会属于他,不可能对他一心一意。”
尹钰扭头,惊讶地瞥了他一眼。
成家明正盯着他看,眼神很诚恳认真。
“你说你们这些人,是不是真不拿人的感情,当一回事儿?”
尹钰匆匆地把头扭回来,没搭理他。
“我真是纯好奇。你们都有那么多选择了,为什么还非要去招惹我们这些普通人?”
尹钰的内心毫无波动,他想又不是我招惹的!
他不能为章茴的行为进行解释,因为他又不是对方,他也不想解释自己,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他更不觉得自己属于成家明口中的“你们这些人”。
无动于衷之际,突然,他发现雨幕中似乎存在什么异常,好像是很亮的光。
原来是对侧的车道上歪歪扭扭地停着一辆很高大的货车,远光灯斜着探照出了好大一片狂暴而纷乱的雨,以及路中央几乎完全扭曲破碎,被撞得触目惊心的栏杆。
开得近了,发现还有另外一辆小轿车也停着,像是遭受了连环撞击的连累,有两个人打着伞,在高架桥栏杆被撞出的一个缺口旁边站着,正往下看。
尹钰下意识就刹住了车。
“家明哥……”
他声音有点发抖,“你给茴哥打个电话。”
没通。
他又给杜楷容打,尹钰这时已经推开车门冲出去,暴雨浇了他一头一脸,他一边跑,浑身的血都凉下去。
扒开护栏边上嘀嘀咕咕的两个人,他看见了下方冲上来的火光,那是汽车正在燃烧,原来水是浇不灭火的。
章茴的车,他总能一眼就认出来。
哪怕它已经撞得破烂了,碎成零件了,烧起来了。
他大喊了一声,胳膊被拉住了,他瞪着眼睛回过头,发现阻碍他的人是成家明,成家明正在对着他嚷,“你疯了!”
尹钰这才意识到,他刚才是准备从那缺口往下跳的。
“打120……”
他颤抖着嘴唇,旁边的人刚刚吓得躲远了他,此时又凑上来,“打了打了!还没来呢!”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救人啊!”
“……”
两个司机在他面前面面相觑,那意思是这怎么救啊,还有得救吗。
尹钰一把给成家明推了个跟头,扭头上了车,逆行着往回开,下了桥,是没有路的,他强行将几个围栏撞烂,不管不顾地飙到了那片泥地里。
车轮深陷,他扔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着火的方向跑。
及腰高的灌木丛刮擦着他的脸,他紧紧地绷着唇角,一声不吭地往前跑。
他不能让章茴死。
不管他死了没死!
尹钰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晚,这一天,浓烈且狂暴的骤雨像神明降下的惩罚,火光冲天,到处是泥和着血,他毕生都没见过那么多的血,从章茴身体的各处流出来,章茴像是一团临时黏合起来的人形,软哒哒的,毫无生命。
可是他还活着,尹钰嘶声哭吼着把他搬出来的时候,他紧闭的眼皮抽搐了几下,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另一只手,掰也掰不开。
尹钰不得已,用了很大的力气,强硬地把它们扯开,十指分开的时候,有一枚戒指从杜楷容的手上滚落进稀薄的泥水,尹钰没有犹豫地跳回泥坑里,把它捡起来,刚爬出来,身后的汽车架子就在又一次的爆燃中坍塌了一半儿。尹钰没敢回头,他趴在地上随便摸起一根红彤彤的章茴的手指,草草地把戒指戴了上去,然后就抱起他拼命地跑,只跑了大概有十几米远,身后就传来了更剧烈的爆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