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小店……就叫书楼吊堂。”
少年说。
“是卖书的地方吗?”
“小店只卖书。啊,也有锦绘[16]、杂志和报纸。”
少年说到这里,“啊”了一声,糟了,来不及了。
“劳驾各位让个路,客人要回去了。”
建筑物里传出声音:“那么我回头再来讨教。”
接着一名中年绅士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绅士年约四十,戴着银框眼镜,蓄着高雅的胡须。
绅士对少年说:“阿挠,有劳你啦。”少年恭敬地行礼说:“多谢惠顾。”
绅士瞥了田山先生和松冈先生一眼,略略颔首离开了。
松冈先生目送着绅士的背影,转向少年问:
“如果我没认错……方才离开的那位,是不是田中稻城老师?”
少年回答:
“没错。”
“田、田中稻城,那不是刚成立的帝国图书馆的馆长吗?”田山先生说。
“对,他是日本图书馆学的泰斗。这样啊,看来这里——这座灯塔,真正是梦幻书铺呢。”
松冈先生说完,望着那位田中某人离去的方向好半晌,忽然回头问少年,我们可以进去吗?
“当然,请问要找什么书吗?”
“是要找书没错,不过怎么会这么问呢?我以为书籍是向店家下订,请店家代寻或订购,除了新书以外的书,就算在店头寻找,也不可能找到吧?”
“噢,但小店有些不同。老板说,小店是书籍的灵庙,老板卖书,是为了替无人供养的灵魂找到有缘之人,系起缘分并供养。因此这里头沉睡着凡百死不瞑目的书籍。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要找的书,有可能会在里头迷失。”
“哼。”
是怎么了呢?
松冈先生竟嗤之以鼻。
“这话很有意思,是拾人涕唾吧。”
少年噘起嘴巴,不说话了。
也许松冈先生意外地是个坏心眼的人。少年辩驳似的说,可是这是真的,愤愤地扭过头去。
这时里头传来呼声,挠、挠!你在做什么?
那声音十分清亮悦耳。
“你知道热气跟湿气对书都不好啊。”
声音靠近过来,在门口停住了。
屋内阴暗,而且隔着帘子,看不出声音主人的容姿。
“咦,有客人吗?怎么不快请进来?天热成这样,却让客人在外头等候,这怎么行呢?”
我知道。请进。少年挠有些闹脾气地说。
田山先生推开松冈先生,先进去了。松冈先生看了我一眼,就像在问:
“你呢?”
仔细想想,把人带到之后,彼此就该分道扬镳了。但我不想就这样回去。
也没有想要回去的地方。
纵然回去,也没脸见家人。
松冈先生似乎欲言又止,但未待他开口,我已跨出脚步,抢先进入店内了。
瞬间,我的眼睛全盲了——感觉就像盲了,但其实只是眼睛不习惯而已。由于长时间曝晒在户外的艳阳下,感觉幽暗的室内宛若漆黑。
背后传来松冈先生的惊呼,噢!
接着,我再次陷入盲目。
应该是因为松冈先生把门关上了。
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室内。
但是很快地,异样的光景徐徐浮现眼前。
只能说是异样。我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景色。
屋内三楼整个打通,墙面全是书本。当然,墙上没有窗户,只有极高的天花板上有着类似采光用的窗户。内部相当宽阔,有许多台子般的东西,上头也陈列着书本。隔着固定间隔散发出橙色火光的是蜡烛。各处立有烛台。
最深处似是柜台,好像有类似阶梯的东西。
总之,里头全是书。
就只有书。放眼四望,抬头仰望,映入眼帘的全是书。
不仅如此,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建筑物里一片沁凉。
“这实在太惊人了,对吧,松冈?”
田山先生似乎也被震慑了。
松冈先生看似冷静,却一语不发。
“啊,这真是太了不起了。老板,这些全是商品吗?”
“是的。”
这时,我总算看到刚才声音的主人了。
是个穿白色便装和服的男子。看不出年纪。个子和松冈先生差不多高,姿势极挺拔。
“欢迎光临。方才在店头若有失礼,我在此再次致歉。嗯……我猜,两位是不是新体诗人——田山花袋[17]先生与松冈国男先生?”
“你认识我们?”
松冈先生来到老板面前,表情严峻地说,
“没错,我是松冈,他是田山。”
是怎么了呢?我总觉得松冈先生对这幢建筑物的主人极端警觉。相对地,老板热情有礼,甚至是殷勤地回答:
“这样啊。啊,真是幸会。我从两位在红叶会时代,就一直关注两位的作品。当然,今年出版的《抒情诗》[18]我也拜读了。”
“这是客套话吗?”
“哪里的话,我不是那种八面玲珑、讲客套虚礼的人。我是被墓碑环绕,被牌位埋没的弃世之人,整日与不讲客套的书本为伍。”
“可是老板,和歌与新体诗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您说您两边都知道,这令我存疑。喜好和歌的人,应该不会读什么新体诗。”
“只是形式不同,作者是一样的。我这人无甚节操,只要是喜爱的作者的作品,不拘形式,什么都读。”
“您是什么来头?”
松冈先生这么问。
“人家是什么来头又有何妨?松冈。他是这家店的老板啊。对了,老板,您之前卖了The Odd Number给上田敏是吗?”
“是的,上田先生来买过这本书。”
老板答道。
“他是来订书的吗?”
“不,上田先生是拉夫卡迪奥·赫恩老师介绍来的。”
“赫恩——小泉八云[19]老师吗?”
“是的。赫恩老师说,上田先生是本国最为精通英语的学者。他的传闻,我从他就读帝国大学时便有所耳闻。”
“看来上田没有撒谎,也没有掩饰喔,松冈。”田山先生说,
“这样啊。噢,其实那本书现在在我这儿。啊,是松冈向他借来,又借给我的……对了,老板,这本书还有没有?”
“同一本书是吗?”
我无论如何都想买下来。田山先生语气热烈地说。
“您不是已经过目了吗?”
“我读啦。就是读了,才会想要。我读得还不够透彻,想要再好好地精读一番。不,其实我想要翻译它。可是,那本书市面上完全找不到,所以国木田独步也叫我借他。”
噢……老板发出感叹:
“受到这么多博学之士阅读,那本书真是幸福。”
“不是书幸福,是遇到它的我三生有幸。莫泊桑与众不同,就是不一样。虽然我不断地进行各种实验,尝试美文、口语体、格律诗、新体诗,但我觉得应该不光是文体的问题。”
是思想的问题,松冈先生说:
“录兄——不,花袋兄,我第一次听说你想要翻译那本书,你在想什么?”
“我也愿闻其详。”
老板转向我这边说,
“挠,别愣在那儿,搬张椅子请小姐坐。”
然后对我说,
“这小伙计一点儿都不机灵,真抱歉。这两位先生的话一时半刻似乎谈不完,请小姐坐一下吧。”
他没有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是什么人。
也许都被他看透了。
挠小弟立刻端了张椅子过来,接着又另搬了两张给松冈先生和田山先生,我请他把那两位的椅子摆在前面。因为我不敢和他们平起平坐。
两人肩并肩坐下。
“哦。”
田山先生别过脸去,不看松冈先生,说道,
“嗯,你也知道,我学习汉诗,师事尾崎红叶学习小说,也在砚友社活动,还受到江见水荫的熏陶。并且因为种种缘分,蒙松浦萩坪知遇之恩,写写和歌,也认识了你。”
我知道。松冈先生冷冷地说。
“我写小说,咏和歌,也写诗。可是还是不对。”
“哪里不对?”
“就是不对。”
“所以说……”
你明明清楚吧?田山先生不耐烦地说:
“你明明读过我写的《瓜田》。你是怎么评论那篇作品的?你说文章很美。没错,就只有文章美。嗯,那篇作品确实不怎么样,但就算写得再好,也了无新意。所以我想要在文体上再下一番功夫。”
那不是很好吗?松冈先生说:
“用来记录的技术尚未完成。先人悉心钻研,但不满足于此,更进一步思考、变化,是后进的职责吧?不过,即使不断地摸索尝试,也不一定就能更上一层楼。世人也说我是浪漫派、抒情派,我也一样不顺利。”
那我问你,田山先生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什么叫美丽的文章?要论美,文言够美了吧?那为什么非改变不可?既然要改变,应该就有改变的意义。就是因为文言无法传达,所以才要改变吧?文是为了传意。那么问题就在于要传达什么。”
“我认为文体应该呼应文意,也应该是一种思想。”
你说的没错。田山先生说:
“嗯,这样的争论,在我们是司空见惯的事,老板。”
热心聆听的老板说,我明白。
“你还记得几年前,我投靠朋友去了长野的事吗,松冈?”
正好是四年前的事。松冈先生应道。
“这样吗?老板,我呢……”
田山先生转向老板说:
“在那时候目睹了人死。”
话题突然变得可怕起来。
“您说人死……是您的朋友过世了吗?”
不,是个陌生人。田山先生说:
“是被全村子排挤的人。”
“地痞混混之类的吗?”
“对。那个人名叫重左卫门。村人都讨厌那家伙,而他也就像是对所有的村人心存怨恨。他是个无赖、恶棍、罪犯。是破坏村庄秩序,无人治得了的野人。他在村子里受到孤立。”
“那个人死了吗?”
“死了。是溺死。醉得不省人事,掉进池子里溺死了。”
“是意外吗?”
“是见死不救啊,老板。”
“那……”
他是……被村子杀死的。田山先生说。
“意思是,是全村人下的手吗?全村共谋杀了他……是谋杀吗?”
“不知道。没有任何人受罚,所以没有凶手。不是谁是凶手,而是整个村子杀了他。”
这件事也上报了。田山先生说。
“报上说,是酒醉溺死。”
“原来如此。”
老板兴致勃勃地附和。
“对我来说,这是个事件。对世人来说,也算是个事件吧。不过那可不是能用一句酒醉溺死带过的事,起码对我而言。”
若是透过你所说的无珠之眼来看的话——田山先生转向松冈先生说。
“我把这件事略为详细地告诉了江见水荫。老板知道吧?砚友社的江见先生。”
老板点点头。
“他表示兴趣,说要把这件事写成作品。”
啊。老板出声:
“是刊登在《春夏秋冬》的《十人斩》吗?”
老板,您居然知道。田山先生惊讶地说,转向松冈先生:
“看来这位老板不是客套,也不是吹嘘,而是真的什么都读。”
松冈先生只是“嗯”了一声。
“不过田山先生,江见老师的小说,我记得是取材自当时轰动社会的河内[20]十人命案,不是吗?”
那只是表面上。田山先生说:
“我说的事,似乎让江见先生大受冲击。”
会不会是因为你说得太夸张了?松冈先生说。
“我很普通地转述而已啊。我又不是说书的,没法说得趣味横生。不过,我是运用我贫瘠的词汇,木讷地描述透过我这双无珠之眼所看到的一切,所以应该也不能算是原原本本的事实吧。”
你也太会记恨了吧。松冈先生苦笑。
“当然要记恨了。但我自认为诚挚地转述了。倒是……”
倒是什么?老板追问:
“依我听来,即使不加润饰,也是十足耸动的一件事。”
“嗯。事件梗概原本就很惊人,但那不是创作情节,而是真实发生的事,而且是眼前的我亲身见闻之事,这似乎让江见先生有了某些感触。所以在写成作品的时候,必须更加强调是事实吧。”
“不过与其他事件联结在一起,不会反而保证了它的虚构性吗?”
松冈先生讶异地问:
“若是脍炙人口的事件,更是如此。因为是世人都知道的事,岂不是形同在宣告这是假的吗?”
松冈,田山先生说,噘起小巧的嘴唇:
“你所说的世人,可没你这么聪明。所以我才说表面上。江见先生是把实际轰动社会的事件拿来当成招牌使用。这么一来,人们就会想:咦,这是在写那个事件呢,从一开始就误以为是事实,再开始阅读。这才是重点。”
江见先生本人也说这是一点小手段。田山先生对老板说。
“小手段?”
“是小手段吧。我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而且像报上的文章,众人在读的时候,本来就会把内容当成事实吧?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有些报道是错的,也有些内容纯属臆测。凭着记者那支笔,黑的也能写成白的。而所有的人都相信那就是事实。我说的对吗,老板?”
这年头,或许是有这样的风潮。老板回答:
“幕府瓦解前,应该根本就没有报道这样的概念。比方说,记录事件的行为本身也是,写成文章,大量印刷,目的是为了让事实尽快广为流传吗?这一点令人怀疑。”
老板望向柜台。
柜台上挂着许多旧时代的印刷品。
“不论是瓦版[21]还是锦绘,都是贩卖的商品,因此没有人会要求相关事实的正确性。有趣一点才卖得好,那么就写得更有趣些吧。不过随着印刷技术进步,盘商等分离出去以后,感觉状况有些不同了。”
“每个人都毫不质疑,视其为真实。”
“是的。我不认为发行者对此有所自觉,但读者……”
应该是这么想的。老板说。
“就是啊,没有人怀疑。江见先生就是把这一点当成一种技巧融入作品了。”
技巧吗?松冈先生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
是技巧啊。田山先生说:
“所以没什么不好。虽然没什么不好,但我无法接受。”
“您说那个技巧吗?”
听到老板的问题,田山先生摇了摇头:
“是因为上面写的内容,与我所知道的事实不同。”
“是因为有所渲染或改变吗?”
不是的。田山先生说,站了起来:
“而是更本质的问题啊,老板。专有名词改变、故事背景换成别处、设定或道具等等不同,这些都无所谓。如果改变这些细节,能够传递出事实,一点都无妨。江见先生的小说或许写得很好,但里面写的不是我在长野的体验。里面写的……”
“是江见老师从田山先生的话中受到冲击的事实……是吗?”
老板说。
田山先生站在原处,嘴角撇了下来,应道,嗯,没错。
“就是不太对,但我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那篇小说是根据真实事件创作的,也不像过去的戏作[22]、读本那样,从头到尾都是虚构的,只追求有趣。那么,问题果然还是出在文体吗?小说家苦心孤诣发明文体,但这样就行了吗?”
换个文体,就会变成新东西吗?田山先生问,老板说没那回事。
“不过,描写新事物,或许需要新的文体吧。我这样的外行人实在不敢班门弄斧……不过如果尾崎老师的小说是以古时的文言文体来写,应该得不到相同的感动,森老师的作品若是以掺杂口语体的轻妙文体写成,给人的感受应该会大不相同。”
“没错。”
这时我遇到了莫泊桑。田山先生握起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
“我向松冈借了莫泊桑的书,有些被击垮了。书中平铺直叙地记述着事物,然而读者的心中却会出现故事。会出现心理变化,跟着一同哭泣、愤怒、同情。没有多余的夸饰或渲染。如果把它转换成日语,会是什么模样?我必须要尝试看看。我的英语没有上田那么好,也没有日译的才能,但我还是想要亲自翻译看看。”
松冈先生看着热情演说的朋友,沉默不语。看上去与其说是担心,更像是困惑。田山先生说,请务必把The Odd Number卖给我,低头行礼。
松冈先生的脸颊似乎抽动了一下。
“请抬起头来。我了解您的状况了,但不巧的是,那本书已经没有了。”
“没有库存了吗?”
“小店没有多余的副本,只是将世上独一无二、受到需要的书,卖给需要它的人。”
“独一无二……”
“是的。”
“那么老板的意思是,比起我来,上田敏才是更适合拥有The Odd Number的人吗?”
“别这样。”
松冈先生制止田山先生,
“这事容易得很,既然如此,怎么不早告诉我?我会告诉上田学长,请他把书借给你,直到你译完为止。国木田兄那边,就请他再等一会儿,这样就结了吧?”
“可是松冈……”
“这样有什么不妥吗?拥有本身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吧?”
“但……”
抱歉插个话。老板以稍大的音量说。
“老板……”
“我认为卖给上田先生是对的。因为上田敏先生买下了这本书,它才能送到松冈先生和田山先生,以及想要那本书、可以从它读出更多东西的人手上。”
“没有别的书吗?”
松冈先生打断老板问。
“别的……书?”
“我跟田山不一样,对莫泊桑感觉不到多大的惊奇。”
田山先生把眼鼻口全挤到脸部中央,俯视着松冈先生。
“别那样瞪我,我并不是在批评莫泊桑。各人感受不同吧?不,我当然也肯定莫泊桑的作品。它不是坪内逍遥[23]指出的戏作式的劝善惩恶小说,也不是启蒙式的政治小说。从这个意义来说,我认为它是非常当代的小说。”
“就是说吧?坪内老师虽然提倡心理写实主义,但终究未能亲自实现。这果然还是因为坪内老师无法创造出相应的文体之故吧。若是如此,松冈……”
不是那种问题。松冈说,站了起来:
“所谓写实,就是描写真实。莫泊桑的小说确实也可以这样去读。”
“也可以这样去读……意思是还有别的读法吗,松冈?”
“我认为它过度抒情了。”
“喂,这话实在不像出自《抒情诗》的作者之口。”
“不,我现在已经无法在抒发感情上找出意义了。精选词汇、雕琢文字,在文体下功夫……然后用它来吐露个人的感情,究竟又能如何?”
喂喂喂,田山先生整个身体转向松冈先生,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纵然此歌之形貌,此歌之遣词,皆异于世间常规,此歌仍为抒发我思我想,属于我的歌——你说说,这又是谁写的?”田山先生说。
松冈先生眯起眼睛,答道,没错。
“《抒情诗》里的诗,抒发的是我的思绪,所以我那样写。但我现在说的,是我已经无法从如此抒发情感找到意义了。”
你是出了什么事啊,松冈?田山先生仰望朋友。
“没什么啊。即便有,那也只是我内在的变化,与你无关。与文学或思想更是无关。”
“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我就无法舍去我自己。既然是我写的,作品应该就刻画了我的内在,既免不了会刻画上去,也应该要刻画上去。问题是该如何使其变得普遍。我是在说,我们需要这样的技法。我认为莫泊桑的小说可以成为踏板。”
原书的话是有。这时老板插嘴了。
“咦?”
田山先生有些狼狈地转向老板。看来这两位只要专注于对话,就会忘了周围。
不。
松冈先生并非如此。他的态度丝毫没有改变。换言之,也许他是刻意如此。
“您说的The Odd Number是英译本,但法国出版的莫泊桑的原书,小店准备了几册。收录的作品虽然不同,但也有一些相同的作品。The Odd Number中所选录的,似乎是莫泊桑的作品中较为健全的几篇……”
“是法文吗?”
要翻译法文的话,那可难了。田山先生搔了搔头说。
“别说翻译了,读不读得通都有问题。”
“老板也懂法文吗?”
松冈先生问。
“不到精通,只是略读得懂,会话就完全没辙了。”
“那么,您说的原书您也读过了吗?”
“是的。”
“既然读过莫泊桑的原书,表示老板也读过其他的法国文学吗?”
“只是作为嗜好浅读。”
“那么,老板也读过左拉[24]吗?”
“埃米尔·左拉吗?”
“是的。”
松冈往前跨出一步,
“老板读过吗?”
“坦白说,我感觉左拉更容易理解。虽然我生活在书堆里,却没有所谓的文学素养,也许是这个缘故吧。”
左拉,是那个左拉吗?田山先生问:
“Les Rougon-Macquart[25]的作者。”
“是的。莫泊桑应该也受到左拉的影响。也就是所谓的自然主义。”
“这我知道,可是松冈,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实在不懂你在想什么。”
“众所皆知,左拉提倡的自然主义文学形成法国文学的潮流。莫泊桑就是在这股潮流中获得肯定的作家之一,对吧?但是……这所谓的自然主义是否得到正确的理解、确实地被实践,我感到怀疑。只是译成日文的著作很少,我也不甚熟悉,所以也只能含糊地说明。”
老板交抱起双臂,似乎正在寻思。
他真的看不出年龄。
“我记得左拉原本书写的是浪漫主义的作品。他从Thérèse Raquin[26]开始转换作风,深入挖掘人的内在,然后开始提倡起自然主义。Thérèse Raquin是描述杀夫与不贞的故事,包括结局在内,是一部直指人心黑暗面的作品……但也因为如此,有些人认为自然主义就是不加隐讳,据实描写人的内在,但我觉得似乎不是这样。”
怎么样不是?松冈先生问。
“左拉的自然主义小说,应该是基于科学理论的小说。自然主义小说的定义,是遵循遗传学等医学理论或环境学等实证科学,根据科学、不违反科学的小说。”
“是这样的吗?”
田山先生蹙起眉头。
“我是这么认为的。Les Rougon-Macquart的基础也是遗传学。”
“可是小说是无法用科学说分明的吧?”
“无法说分明的是人。”
松冈先生打断说,
“人——人心确实是无法说分明的。可是录兄,科学是正确的。科学理论一定都经过证实。因为无法证实的事物,无法成为理论。而且自然科学是理解自然法则的学问对吧?这是不可扭曲的。我们也活在这个法则当中。”
“是这样没错,可是……”
“违反法则是错的。”
“是吗?”
“当然是错的。你听好,录兄,这要是戏作式的创作,无论发生多少荒唐无稽的事,都可以自圆其说。忍者变身癞蛤蟆、石头在水上漂、树叶沉入水底,都没有问题,只要有趣就行了。但如果不是追求有趣……”
如果要描写事实的话……
“若是写下违反天然自然之理的事,那就是假的。因为那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可是松冈,你先前不是才说过吗?说人有时候……会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就像我们错过了这处书楼吊堂,你说人有时候看不见看得见的东西,还会看见看不见的东西。”
“对。人们往往称之为神秘。人有时会在大白天看到星辰,或看见妖怪。”
妖怪……
“这……不算违反天然自然之理吗?”
“是违反啊。不过这完全是人的内在的问题。在人的内在,即便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亦会发生。”
那不就是会发生吗?田山先生说。
“对,会发生。所以我才说人心是说不分明的。人心就是如此暧昧模糊、捉摸不定的东西。”
完全无法信赖。松冈先生愤愤地说。
我……有些心慌起来。
“正因为如此,强调这些,描写透过这些看到的世界,我看不出有何意义。心啊情的,向他人陈述这些,又有何益?提供给公众的作品,就应该是公众的。”
什么抒情!松冈先生说道。
“就像老板说的,我也认为自然主义文学是不违反科学的小说——不,是自然科学的文学式表露。我认为应当要是如此,老板。”
松冈先生重新转向老板。
“请教老板,那么您说的左拉的书也在这里吗?也有他论述自然科学与小说关系的Le Roman expérimental[27]吗?”
有的。老板回答。
“可以把它卖给我吗?我想要贯彻我所认为的原本的自然主义。因此我想回归基本,重新学习。”
请务必把书卖给我。松冈先生说。
老板默默地走到柜台旁边陈列洋书的地方。
“这里是书店,只要客人想要,什么书都卖,不过……”
老板把手伸向架上,暂时停手,慢慢地转向松冈先生。
“我认为这不是属于您的那一本。”
那张脸,我似乎在哪里看过。
“当然,这或许是您需要的书——不,或许也已经不是您所需要的书了。”
“什么意思?”
“我想这意思——”
您自身最为明白。年龄不详的店主说道。
“您的目光……应该已经放在这本书以后了吧,松冈先生?”
老板说道,从架上抽出一本书,静静地穿过烛台之间,来到松冈先生面前。
“我认为松冈先生所说的确实正确。天下无奇事,然而人却会看见不可思议之事。在无奇事的世上看见不可思议之事,完全就是一种错误。违反天然自然之理的事物,无非幻觉妄想。”
但是……
老板把书举到脸旁,又放了下来。
“感觉到不可思议、知觉到幻觉妄想的人,亦属于天然自然的一部分,不是吗?”
松冈先生默然无语,只是回视着我似乎在哪里见过的老板。
“世界只是本然地存在着。人亦复如此。然则,人就是无法如实地去接受本然样貌。因为正如松冈先生所说,人是说不分明、是错误的。因此人才会运用语言吧。”
“语言?”
“无论述说或书写,皆为咒术。”
“咒术……是咒吗?”
没错,就是咒。老板说:
“语言用来表现,却并非表现的对象本身。话语只是音的组合,是通过组合数个音,让人的心中显现某物的咒文。当咒文与现实相呼应时,人便会自认为理解了世界。”
文字亦然——老板说。
“文字是用来封住话语的记号。我们会把写在纸上的记号,在脑中变换成音。组合文字、组合词汇、组合文章,人便自认为稍微反映出复杂的世界了。”
不过——老板说着,视线移向坐着的田山先生,说:
“远远不够。”
“不够?”
“不够。对于本然无为即充足完满的世界,我们运用文章、词汇、音节去表达、理解。愈是试着精细地去表达毋须表达的事物……”
就愈会出现零碎的多余。
“禅说不立文字,意指由于语言是可任意诠释之物,故无法传达真理,因而不通过文字去开悟。这说的完全没错……其实语言什么都未能表达。不过少了语言,我们就无法认识世界。”
那岂不是无可奈何了?田山先生说。
“是的。因此绝不能对语言过信。因为语言这样的咒,光是发出,是无法作用的。”
“果然不够呢。”
“是的。述说的咒术,需要聆听的咒法;记录的咒术,则需要阅读的咒法来补足。”
“这个嘛,嗯,是这样没错,不过……”
田山先生仰望松冈先生。
“无人聆听的话语没有意义,无人阅读的文字,亦无意义。老板所说的事,非常天经地义啊,录兄。”
松冈先生如此答道。
“松冈先生说的没错。一切言说皆是咒文,一切文字皆为咒符,一切书籍皆是封印了片断的、不完全的世界的咒具。要使这不完全的咒术完成,还是不能缺少阅读这样的咒法。填补不足的,就是……”
聆听与阅读的人。
“唯有传达至说不分明、错误的、暧昧模糊、捉摸不透的人的内在时,未表达任何事物的语言,才能够化为具体,对吧?无论是和歌、新体诗还是小说,松冈先生和田山先生都致力于钻研传达至人心的咒文。”
“传达至人心的咒文……?”
“是的,就是咒文。无论是科学论文、短歌俳句、经典、新体诗、报纸新闻、小说……这些都是咒文。只是效用不同。”
“说这种譬喻,到底有什么意义,老板?”松冈先生说,
“有无效用,全看接收的一方吧?毕竟不论是除魔咒还是伏火咒,这些咒文我都听不懂。”
祝词[28]和经文也是,听的人都不解其意吧。松冈先生接着又说:
“咒文这种东西,只要相信、崇敬,胡说一通也有效用。如果说就跟这种玩意儿没两样,我们也不必为了文体或表现而费尽心思了。”
“没这回事。”
老板不知为何,将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望向了我。
“譬如说……咒文可以让妖怪消失。这是为什么?”
“咦?”
我忍不住惊呼,
“那是……”
“是因为世上没有妖怪。”
“啊,对。”
没错,世上没有妖怪。
“因为不存在,因此可以消灭。但是如果咒文太蹩脚……连不存在的妖怪都无法消灭。”
没错。
不管经过多久,芙蓉看起来仍像是妖怪。
我就是这么感觉,没办法。
因为也无人为我唱诵咒文。
因此不管经过多久,我就是觉得芙蓉像妖怪。
“世上没有妖怪,但有看见妖怪的人。不,人就是会看见妖怪。”老板说。
看来还是被他看透了。
松冈先生老早就清楚这件事吧?老板接着说:
“理所当然地看到妖怪的人,生活在没有妖怪的世界里。而埃米尔·左拉叫人严密地描写没有妖怪的世界。没错,世上根本没有妖怪,这是当然的。但如果舍去妖怪,还是一样不够。”
“不够……?”
“不够。因为看到妖怪的人,亦是没有妖怪的世界的一部分。而少了看到妖怪的人,认识世界的咒文亦无法完成。”
田山先生——老板唤道。
“田山先生是否就是想要补足这不足之处?”
“不足之处?”
“据我推测……那就是江见老师所写的《十人斩》中的缺少之物。”
“那……”
那是我——田山先生回答。
“当事人述说,而听者聆听。那篇小说是以这样的体裁书写的。但听者……不是我。而当事人也并非当事人。那里头没有事件。事件在作品中已经变成了故事。江见老师为了重现听到事实时的冲击,亦即为了让它像是事实,安排了一个当事人述说。但光是这样无法构成小说形式,故又准备了一个听者……全都是作者为了叙述故事而准备的精巧道具。不过,对包括我在内的当事人而言,那依然是一起事件,不能是一则故事。所谓故事,应该是在读者心中生成的。这种情况,我……”
“是的,安排一个田山先生的位置,应可填补不足之处。”
“但……那不会就像松冈说的,变成无法一般化、没有一般化意义的东西吗?”
“我这个门外汉说这种话未免不知天高地厚,但我想凭田山先生的文笔,应该不会如此。”
“为什么?”
“因为您知道没有必要据实去写。”
“据实……?”
“田山先生没有必要身在作品当中。写得让读者能成为田山先生,不就行了?”
田山先生交抱起手臂,顶出下巴,蹙起眉头,吁了一口气。
“您是说……”
“没错。要将事实描写成事实,不需要伪装成事实的手段,而必须设法让读者于内在生出事实,不是吗?既然如此……”
“说的也是。”
田山先生点点头,仰望松冈先生后,站了起来。
“那么,田山先生……”
您想找什么样的书?——吊堂主人询问。
“嗯。老板,您现在手上左拉的Le Roman expérimental,也只有一本吗?”
“是的,这也只有这一本。”
“那么,请卖给我吧。对先说想要的松冈感到抱歉,不过应该重新学习自然主义的,是我才对。你说呢?”
松冈先生扬起眉毛:
“你不是不谙法语吗?”
“我跟你不一样,是独学之人,总有办法的。而且你应该已经找到目标了吧?”
“莫泊桑呢?”
“The Odd Number……我会用借来的书翻译。等我译完了,再限期借给国木田。”
“借?那又不是你的书。”
“是这样没错,不过松冈,怎么样?可以把买下那本书的权利让给我吗?”
“真没办法。”
那么,书就卖给田山先生了。老板说:
“松冈先生……”
“没关系,我又……”
“不是的。松冈先生,一定还有只属于您的一本书的。”
“只属于我的一本书吗?”
“是的,绝对……”
就在这当中。
老板举起右手,仰望挑高的天窗。
我随之一同仰望。
感觉就好像要被堆积如山的书的旋涡给吞没了。
“要在这当中找到那一本吗?”
“是的。”
要清点总共有多少本书,是不可能的事吧。已经无法以数量计算了。那么也只能说是无数。那是可以从这当中挑选出来的吗?
挑选出那一本……
也许是这里以外的书。老板说。
世上真的有这里没有的书吗?我如此疑惑。
“您需要的书,多少本我都会卖给您,但您必要的书,应该就只有一本。只要那一本就够了。”
“这样吗?”
“是的。不过,现在尚无法决定。”
“现在还没办法?”
“是的。这只是我的猜测,因此或许错了……不过依我看,您现在正处于迷惘当中。”
松冈先生没有回答。
尽管他聪明又伶俐,一点都不像有所迷惘的样子。
“就我听来,您正准备踏上与田山先生不同的道路。”
“……嗯,或许吧。”
“松冈,你……”
田山先生一脸忧心忡忡,
“你有什么连我都不知道的烦恼吗?你……”
没什么好追究的。松冈先生说:
“其实就像老板说的,录兄。我已经失去了写诗的热情。我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实践自然主义,却实在是写不出新体诗。”
“那你要怎么做?难不成要写小说——不,你要走的是跟我不同的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