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吗?”
“只会听歌的我都这么说了,就请这么想吧。方才添田先生说,您在时代中迷失了。”
“对,不只是我自己,比方说我的同伴久田的作品,我也觉得似乎渐渐偏离了时代,所以,我这么感觉。”
“我认为那只是因为您的目光已经转向普遍的功夫所致。恕我不厌其烦地说,这并不是坏事。只要看看这幅锦绘,是一目了然,普遍的价值与时代的价值,是可以并存的。”
“不,这我懂,头家。我的歌是政治手段,不是那什么艺术。”
“所以说……”老板站到添田先生面前,“是不是艺术,并非作者能决定的事啊,添田先生。”
“嗯……”
“艺术并不是什么特别崇高的东西。把它拱成某种特别的、高尚的事物,才是违反了添田先生的主张吧。我认为艺术毋宁应该诞生在庶民之间。”
“庶民之间?”
“国家的基础是大众。”
是啊。松冈先生开口了:
“人民的生活、通俗文化,不是为政者所能强迫的。生活总是与人民同在。而那或许不是会急速改变的事物。时代会改变,制度也会变。但每个土地的习俗,不会猝然骤变。这里头或许有某些普遍的事物。”
真是一番卓见。老板说:
“譬如说,七五调这种形式,并非因为是在现代,才能受到欢迎。这类技巧自古以来就有许多,至今亦未废弛。所谓普遍的技巧,就是容器。好的容器长久耐用,不仅易于使用,而且美观,所以才会受到欢迎。容器里的料理,吃掉了就没有了,但能化成食用者的血肉。然后好的容器……”
可以用上好几年、上百年。
“但光有容器也没有用。必须在里头放入主张。但也不能只是放进去而已,必须把它做成迎合时代的料理。不管食材怎么好、容器怎么好,如果厨艺太差,也没什么人愿意捧场。”
就是在普遍的容器里,盛入时代的料理。老板说。
“确实如此哪。久田的《愉快节》换过许多歌词,不断地被人传唱。原来如此,我现在正在下功夫的,就是做出好的容器吗?那么只要把好的食材,精心烹调之后放进去就行了吗?”
一定会有许多人抢着一尝。老板不知为何开心地说:
“只是,若说每一个品尝的人都理解料理的主旨,那就不一定了。不过,假设十个人里面,有一个人能感受到料理想要传达的事物,那么如果只有十个人吃,就只有一个人能理解。但如果能让一千个人吃到,就会有一百个人理解。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吃到的功夫。”
“这样啊,我好像明白了。”
“那么,添田先生,今天……”
您想找什么样的书?——吊堂老板问道。
“我不要书,我要买这幅画。”
“好的。”
“我啊,想要变成这蜘蛛这样。虽然我不是蜘蛛而是蝉,而且是不会叫的蝉,但我要在那些为政者的头上,吵吵闹闹地唱他不休……以一个平民百姓的身份。”
“我明白了。”
老板说道,理好三张锦绘,交代挠小弟包装起来。接着老板叫了松冈先生的名字。
“刚才提到艺术……”
“是的。”
“原本西先生翻译的艺术一词,似乎不单是art,而是liberal arts。liberal就是自由主义,但liberal arts,原本指的是使人得到自由的技术。”
“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首先……应该是学问吧。”
“学问?”
“是的。而且是基础的学问、普遍的学问。是文法学、逻辑学、算术这些。”
“哦,是这样吗?”
“是的。这应该是比音曲或绘画等更为普遍的事物吧。不是个人是否会感动这类,而是体系化的知识,就这个意义而言,或许更接近science。”
“更为普遍吗?”
“这真正是多管闲事,但我总觉得松冈先生似乎更为偏好这些。曾有一次,松冈先生想要买埃米尔·左拉的书对吧?左拉的根源,也是近代自然科学。”
“或许吧。”
“这完全是私见,但我感觉松冈先生的想法,比起文学或艺术,称为人文科学似乎更为贴切。松冈先生或许不是创造arts,而是研究arts的人。”
“老板……这么认为吗?”
松冈先生领略了什么,站了起来。然后说,这位塔子小姐想要买小说。
我吃了一惊。
“可以请老板先替她物色一本即使被封建的家人发现,也不会遭到责骂,但又有趣的小说吗?”
松冈先生说,淡淡地笑了。
添田平吉,也就是添田哑蝉坊[65]先生,后来仍以演歌师的身份持续活动。
他似乎参与大众报《二六新报》的复刊,并在日本社会党成立时担任理事,但仍然没有抛弃演歌师的身份。添田哑蝉坊先生一直站在路口,不断地歌唱。
后来由于爱妻过世,添田先生一改过去的生活方式,总是与穷人共处一处,并漂泊于全国各地,在明治时代结束后,直到死前一刻,都不断地歌唱着。
改元以后他所创作的《漆黑节》《悠哉节》等歌曲,都成了超越时代的流行曲。
至于这时老板卖给我的小说……
不,这又是另一段后话了。